月色如水,洒在院中。
田姝站在那里,一身简朴的深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没有任何公主的装饰。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种历经磨难后的坚毅,让她在月光下宛如一株雪中青松。
“公主……”李昀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走密道,扮商队,用了五天时间。”田姝的语气很平静,但眼中闪着光,“再不来,恐怕就见不到你了。”
荆云低声道:“公主执意要来,我们劝不住。”
田姝走到李昀面前,仔细打量他:“你没事就好。听说你在河里遇险,我……”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关切是真实的。
“公主冒险来赵,所为何事?”李昀问。
“三件事。”田姝说,“第一,确认你的安全。第二,与你商议对策。第三……借赵国之力,改变齐国。”
她说得很直接,李昀反而松了口气。这种坦率,比任何客套都让人安心。
“院里说话不安全。”荆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进屋说。”
三人进屋,关上门。田姝坐下后,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齐国最新的情况,你先看看。”
李昀展开帛书。上面详细记录了田婴掌权后的举措:增加赋税,扩充私兵,打压异己,软禁王室成员。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条——田婴正与秦国秘密接触,有意在秦国攻魏时保持中立,换取秦国支持他彻底掌控齐国。
“他要卖国?”李昀震惊。
“不止卖国,还要篡位。”田姝说,“父王病重,太子年幼。田婴打算借秦国之力,废黜太子,自立为王。”
“孟尝君呢?他不是能制衡田婴吗?”
“叔父……”田姝苦笑,“他被田婴用计调去了边境,说是防备燕国。实际上是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李昀放下帛书,心中沉重。齐国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公主有什么计划?”
“我要回齐国,发动政变。”田姝一字一顿,“废黜田婴,扶太子继位,推行改革。”
这话说得平静,但分量重如千钧。政变,意味着流血,意味着你死我活。
“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三成。”田姝坦诚,“但我们别无选择。若让田婴得逞,齐国将沦为秦国的附庸,百姓将陷入更深的水火。”
她看向李昀:“我需要你的帮助,也需要赵国的帮助。”
“我能做什么?”
“留在赵国,争取赵武灵王的支持。”田姝说,“如果赵国能公开表态支持太子继位,田婴就会有所顾忌。必要时,赵国甚至可以陈兵边境,施加压力。”
李昀明白了。田姝要他做的,不是亲自回齐国冒险,而是在外交上为她争取支持。
“那公主回齐国后……”
“我有我的安排。”田姝说,“禾剑盟已经联络了一批忠于王室的将领,还有部分不满田婴的士大夫。时机成熟时,我们会行动。”
荆云补充:“公主在宫中也有内应。虽然被软禁,但并非完全失去自由。”
李昀看着田姝。这个年轻的公主,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下,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在策划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她的勇气和魄力,让他敬佩。
“公主,此事太过凶险。万一失败……”
“万一失败,不过一死。”田姝微笑,“但若成功,齐国就有希望。李生,你教过我,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李昀想起自己在稷下说过的话。如今,田姝在用行动践行。
“好。”他说,“我会尽力争取赵国的支持。”
田姝眼中闪过感激,但很快恢复冷静:“不过你要小心。赵武灵王虽然是明君,但赵国国内也有齐国的眼线。我们的计划,绝对不能泄露。”
“我明白。”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田姝将在赵国停留两,与赵国一些秘密支持者会面,然后返回齐国。荆云会全程保护她。
“对了,”田姝想起什么,“你见过赵胜了?”
“见过。他请我做他侄子的老师,还让我当他的客卿。”
田姝沉吟:“赵胜这个人……可以,但不能完全信任。他在赵国宗室中声望很高,有自己的势力。你与他交往,要保持距离,掌握分寸。”
“学生谨记。”
外面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田姝起身:“我该走了。不能在这里久留。”
“公主住在哪里?”
“城西的一处安全屋。”荆云说,“黑冰台提供的。”
李昀一愣。田姝与黑冰台也有联系?
田姝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秦国不希望田婴完全掌控齐国,因为那意味着齐国将彻底倒向秦国,失去制衡的价值。所以黑冰台愿意提供有限帮助。”
原来如此。战国局势,果然错综复杂。
送田姝和荆云到院墙边。田姝最后看了李昀一眼:“保重。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在做正确的事。”
“公主保重。”
两人翻墙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李昀回到屋内,心起伏。田姝的到来,让原本复杂的选择变得更加艰难。他原本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去向,现在还要考虑如何帮助田姝,如何影响齐国的未来。
一夜无眠。
次清晨,仆役阿石送来早膳时,李昀注意到他多看了自己一眼。
“公子昨夜没睡好?”阿石问。
“有些认床。”李昀随口说。
“也是,齐国与赵国毕竟不同。”阿石摆好碗筷,“公子今有什么安排?”
“想去拜访几位邯郸的名士,平原君可方便引见?”
“小人去问问。”
阿石退下后,李昀快速吃完早膳,然后开始书写给赵武灵王的策论。既然要争取赵国的支持,就要拿出有说服力的东西。
他决定以“赵齐联盟之利弊”为题,阐述支持齐国太子继位对赵国的好处,以及帮助田姝政变的可行性。
写到一半,赵胜来了。
“李生在写什么?”赵胜笑问。
“一些关于赵齐关系的思考。”李昀没有隐瞒,“平原君请看。”
赵胜接过竹简,仔细阅读。越看,神色越严肃。
“李生……这是要涉齐国内政?”
“不是涉,是建议。”李昀说,“田婴若掌权,齐国将彻底倒向秦国,对赵国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反之,若太子继位,公主辅政,齐国将保持中立甚至亲赵。这其中的利害,大王和平原君应该清楚。”
赵胜放下竹简,在屋内踱步:“你说得有理。但支持政变……风险太大。万一失败,赵国将同时得罪田婴和秦国。”
“所以需要周密计划。”李昀说,“而且,不需要赵国直接出兵。只要在边境陈兵,制造压力;同时在外交上表态支持太子继位,就足以动摇田婴的基。”
赵胜沉思良久:“此事,我需要与王兄商议。”
“学生明白。这是给大王的策论,还请平原君转呈。”
“好。”赵胜收起竹简,“另外,教导赵丹的事,李生考虑得如何?”
“学生愿意。”李昀说,“但有个条件。”
“请讲。”
“教导的内容,由我决定。我不会只教他经史子集,还要教他治国之道,民生之苦。”
赵胜笑了:“这正是我希望你教的。那么,从明起,每巳时,你来东院书房。赵丹会在那里等你。”
“是。”
赵胜离开后,李昀继续完善策论。他需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每一个可能的风险都列出来。
午时,阿石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邯郸的士子,慕名而来。
李昀想了想:“请他进来。”
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自称叫乐毅,燕国人,游学至赵。
乐毅!李昀心中一震。这位未来的燕国名将,灭齐之战的主帅,此刻还是个年轻的游学士子。
“久闻李生高论,特来请教。”乐毅拱手,举止有礼。
“乐兄客气。请坐。”
两人对坐论道。乐毅主要请教用兵之道,李昀则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为纲,结合战国实例,阐述了自己的见解。
乐毅听得认真,不时提问。一番交谈下来,李昀发现此人果然不凡,对军事有独到见解,且视野开阔,不局限于一时一地。
“李生以为,燕国当如何自强?”乐毅突然问。
李昀沉吟:“燕国北接胡人,南临齐赵,处境艰难。当务之急,是内修政理,外结强援。内政方面,当减轻赋税,鼓励农桑,训练精兵。外交方面,可结好赵国,制衡齐国。”
“那秦国呢?”
“秦国……”李昀停顿,“秦国是天下共敌,但也可能是燕国的机会。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在秦与齐赵争斗时,壮大自身。”
乐毅点头:“与我所见略同。李生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申时,乐毅才告辞。
“今受益良多。”乐毅临走时说,“他若有机会,还请李生来燕国一叙。”
“一定。”
送走乐毅,李昀感到一丝疲惫,但心情不错。与这样的英才交流,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晚膳后,他继续完善策论。直到子时,才完成初稿。
吹灯躺下,却依然无法入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田姝的对话,与乐毅的交流,还有即将开始的教导赵丹的任务。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融入这个战国时代。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甚至是影响者。
这种认知,既让人兴奋,也让人恐惧。
窗外突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三声长,两声短。
李昀立刻坐起。这是荆云与他约定的暗号,表示有紧急情况。
他披衣下床,轻轻打开门。院中无人,但墙头有人影一闪。
翻墙出去,荆云等在外面,脸色凝重。
“出事了。”荆云说,“公主的安全屋被发现了。”
李昀心头一紧:“公主呢?”
“已经转移,暂时安全。但我们怀疑,有人泄露了消息。”
“谁?”
“还不确定。”荆云说,“可能是赵国内部的眼线,也可能是……我们这边有叛徒。”
“需要我做什么?”
“公主让我告诉你,计划提前。她明晚就回齐国。赵国这边的支持,请你务必尽快争取到。”
“这么急?”
“田婴可能已经察觉公主不在齐国,正在全力搜查。公主必须尽快回去,否则宫中的内应可能暴露。”
李昀点头:“我会尽力。”
“还有,”荆云压低声音,“赵胜可能不可靠。我们收到情报,他与田婴有秘密往来。”
李昀瞳孔一缩。如果赵胜真的与田婴勾结,那他的处境就极其危险。
“情报准确吗?”
“七成把握。”荆云说,“你要小心。教导赵丹可以继续,但不要透露任何关于公主计划的信息。”
“我明白。”
荆云拍拍他的肩:“保重。我得回去保护公主了。”
“荆兄也保重。”
荆云翻墙离开。李昀站在原地,秋夜的凉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回到屋内,他重新点燃灯,看着桌上那份给赵武灵王的策论。
现在,这份策论的内容需要调整了。如果赵胜真的与田婴勾结,那么通过赵胜转呈策论,就可能泄露计划。
他需要直接面见赵武灵王。
但如何见?以他现在的身份,没有赵胜引见,很难见到赵王。
李昀在屋中踱步。忽然,他想起一个人——乐毅。
乐毅是燕国士子,与赵国宗室没有直接利益关系。而且今交谈中,乐毅表现出对赵武灵王的敬佩。或许可以通过他,递上策论。
但这也冒险。乐毅毕竟是个陌生人,值得信任吗?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李昀决定,明先试探乐毅,再作打算。
他重新躺下,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将是关键的一天。
然而,就在他即将入睡时,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暗号,是重重的叩门声。
李昀起身,走到门后:“谁?”
“平原君有请。”是阿石的声音,“有急事。”
李昀打开门。阿石站在门外,神色紧张。
“什么事?”
“小人不知。但平原君说,请公子立刻过去。”
李昀快速穿好衣服,跟着阿石来到赵胜的书房。
书房里,赵胜脸色阴沉,桌上摊开一份帛书。看到李昀进来,他指了指帛书:“你看看这个。”
李昀上前,看到帛书上的内容,浑身一震。
那是田婴写给赵胜的密信。信中提出,只要赵国不涉齐国内政,不庇护“齐国叛徒”,田婴愿意割让边境三城给赵国。
而“齐国叛徒”指的就是李昀和田姝。
“平原君,这是……”李昀看向赵胜。
“田婴派人送来的。”赵胜说,“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份礼物——黄金千镒,珠宝十箱。”
“平原君打算如何回应?”
赵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李生,你实话告诉我,田姝公主是不是在赵国?”
李昀心中快速权衡。赵胜既然这么问,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否认反而可疑。
“是。”他坦然承认,“公主来找过我。”
赵胜眼神一厉:“为何不告诉我?”
“公主行踪机密,不便透露。”
“那她的计划呢?是不是要发动政变?”
李昀沉默。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李生,”赵胜站起身,“我是赵国人,首先要考虑赵国的利益。田婴的条件很优厚,三座城,黄金珠宝,还有秦国的友谊。而支持公主政变,风险太大,成功与否尚未可知。”
“但若田婴掌权,齐国将彻底倒向秦国。”李昀说,“到时候,赵国将面临东西夹击。三座城,能抵消这个威胁吗?”
“那是后话。”赵胜说,“眼下,田婴掌权已成定局。公主的政变,胜算太小。”
“所以平原君打算答应田婴的条件?”
赵胜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李昀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赵胜真的倒向田婴,那他和田姝就危险了。
“那大王的意思呢?”他问。
“王兄还不知道这件事。”赵胜说,“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这是最后的机会。李昀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支持公主政变的理由,从齐国局势到天下大势,从赵国的长远利益到道义责任。
他说得很恳切,赵胜听得认真。
说完后,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终于,赵胜开口:“你说得有理。但现实是,田婴已经掌控了齐国大部分力量。公主的政变,需要奇迹才能成功。”
“天下大事,往往始于看似不可能的开始。”李昀说,“商鞅变法时,秦国何等弱小;胡服骑射前,赵国何等困顿。但变革之后,皆成强国。公主需要的,不是奇迹,是机会——而赵国,可以给她这个机会。”
赵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李生,你真是个很好的说客。”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我可以暂时不回复田婴。也可以安排你见王兄一面。但最终的决定,要看王兄的旨意。”
“谢平原君。”
“不过,”赵胜转身,“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继续教导赵丹。”赵胜说,“这个孩子,需要你这样的老师。”
“学生答应。”
赵胜点头:“那好,明我带你去见王兄。现在,你先回去休息。”
李昀躬身告退。走出书房时,他感到后背已经湿透。
回到自己院落,他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息。
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在刀刃上行走。好在,暂时稳住了赵胜。
但明天面见赵武灵王,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审阅策论。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需要仔细推敲。
夜更深了。
邯郸城陷入沉睡,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李昀不知道的是,在他埋头修改策论时,院墙外的阴影里,有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身穿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方向,是城西。
那里,是田姝藏身的安全屋所在的方向。
而更远处,平原君府的屋顶上,另一个黑影也在移动,远远跟着前面的夜行人。
战国之夜,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布局。
但谁又能确定,自己不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李昀吹灭灯,躺下。
明,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