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双男主小说吗?那么,半痕棠月如初绝对是你的不二之选。这本小说由才华横溢的作者王语宸创作,以沈听澜周景安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完结让人期待不已。快来阅读这本小说,307310字的精彩内容在等着你!
半痕棠月如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晨霭如烟,似天地间一场未醒的迷梦,丝丝缕缕地缠绕着破庙枯朽的梁柱,为这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万籁俱寂,唯有露珠滴落的声音,自屋檐残破的瓦砾间悄然坠下,敲在冰凉青石阶上,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透明花。那水珠儿顺着石上天然的纹路蜿蜒而行,宛如泪痕,最终悄无声息地没入阶下葳蕤的草丛,洇湿了一片青翠欲滴的叶尖,那叶,便承住了这一滴晨间的清冷。
庙门外,林星野蹲在沁凉的石阶上,单薄的身影被熹微的晨光拉成一道细长而寂寞的剪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几乎透出原色的粗布短打,衣裤的边角早已被山间荆棘勾出无数细小的毛边,如同他此刻纷乱不安的心绪。小腿和手臂上,几道新鲜的划痕赫然在目,暗红色的血痂与浅褐色的泥土交织在一起,像是烙印,无声诉说着他清晨深入山野的虔诚足迹。他的姿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协调,脊背如幼豹般微微弓起,手肘紧贴着膝盖,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正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拢在前。
怀里,那个用新鲜阔叶精心包裹的小包裹,被他护得极紧,仿佛拥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隔着那层薄薄的粗布,能清晰地感受到由他体温焐出的、一片温润的暖意——那是他翻山越岭采来的野果,他怕晨露的寒凉侵透了娇嫩的果皮,怕崎岖路途的颠簸撞坏了饱满的果肉,故而用自己年轻的膛,为它们筑起一个短暂的、温暖的巢。他微微侧过头,鼻翼轻翕,空气中弥漫着山林苏醒时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混合着怀中野果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清甜,还有一丝,一丝从庙门缝隙中飘出的、淡而悠远的墨香。那墨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肩背,让他稍稍松弛,然而那双映着晨光的眼睛,却因此而愈发亮了起来,像是沉寂的湖面,被第一缕星辰温柔点亮,漾开粼粼的波光。
他悄悄掀开阔叶的一角,借着愈发清晰的晨光,近乎贪婪地打量着里面的果实。那是怎样的一捧璀璨啊!红的,像一簇簇在掌心跳跃的、不熄的小火苗;紫的,似天边晚霞被浓墨浸润后,裁剪下最秾丽的一角;橙的,则如凝固了的落熔金,饱满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撑破那层薄薄的果皮,将内里的甘甜尽数倾泻。每一颗都沾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折射着细碎而柔和的光晕。它们被擦拭得光洁锃亮,不染一丝尘埃——那是他用自己最净的衣袖,反反复复、极致耐心地擦拭了三遍的成果。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摩擦果皮时留下的微凉触感,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仿佛在触碰易碎梦境般的温柔。
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这个将野果擦拭至一尘不染的动作,他练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夜的重复,已将这份笨拙的虔诚,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最初的他,全然凭着野兽般的本能,将猎到的山鸡、野兔,或是采来的、还带着泥土与露水的野果,不加任何修饰地,直接丢在赵宸居住的破庙门口。那时的他,混沌未开,心灵如同未被耕耘的荒野,不懂何为“洁净”,不解何为“礼仪”,只遵循着最原始的信条——将自己所能获得的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献给那个在漫天风雪中,向他伸出援手的人。直到那一次,赵宸看着地上带着血污和泥土的猎物,眉头紧紧蹙起,没有去碰,而是径直拉起了他那双满是泥垢与伤痕的手。
那一握,手腕处传来的、不属于山林野兽的、带着薄茧的微凉触感,让林星野浑身一僵。
赵宸将他带到庙后那眼清泉旁。泉水晶莹,淙淙流淌,映着天空破碎的微蓝,也映着赵宸那张清俊却笼罩着一层淡淡郁色的面容。“入口之物,需洁净,此为礼。”赵宸的声音,清淡如风,却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握着林星野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其浸入冰凉的泉水中。那带着书卷气息的指尖,生疏却异常认真地,一点点搓揉着他指缝间经年累月的泥垢。
清水滑过皮肤的凉意,赵宸指尖那奇异的温度,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此为礼”,像三颗被用力掷入静湖的石子,接连撞进他混沌未明的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陌生而剧烈的涟漪。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洁净”的滋味。从那以后,他像是找到了通往那个光亮世界的唯一路径,开始疯狂地学习。他学会了将猎物的皮毛收拾得净净,学会了把每一颗野果擦拭得光可鉴人。哪怕尖锐的果刺扎破了他的指尖,哪怕清晨的露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袖,他也甘之如饴。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净,就能一点点靠近那个弥漫着墨香、回荡着读书声的清贵世界,就能被那个他视若神明、放在心尖上的人,真正地接纳与认可。
然而,无人知晓,这些被他擦拭得光鲜亮丽、如同艺术品的野果之上,每一颗,都带着一个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牙印。
那是凌晨时分,山月尚悬于墨蓝色的天幕,清冷如一块即将融化的寒玉。林星野便借着这朦胧的月色,如同最敏捷的猎手,钻入了后山最深、最密的丛林。山路崎岖,冰凉的露水迅速打湿了他的裤脚,紧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旁逸斜出的荆棘,如同恶意的阻拦,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道尖锐的刺痛。他却浑然不顾,脚步轻快得像林间穿梭的风。这座山,就是他的国度,他熟悉它的每一次呼吸,知道哪一处向阳的山坡上,野果积聚的糖分最足,知道哪一丛不起眼的灌木下,结出的果实绝无毒性。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着那个无人知晓的、近乎偏执的仪式——他必须亲自尝一尝。
多年前那惨烈的一幕,至今仍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同样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他亲眼看见一只皮毛光滑的狸猫,叼着一颗色泽鲜红欲滴的野果,吃得津津有味。可不过片刻,那狸猫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最终在他眼前僵硬,再也未能醒来。从那一天起,一个用恐惧和守护铸成的规矩,便在他心中牢牢立下:凡是要送入赵宸口中的东西,他都必须先行尝过。
他摘下一颗最红、最饱满的果子,凑到唇边,用门牙极其小心地,轻轻嗑开一小块果皮。清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的暖意与雨露的清凉,沁人心脾。他屏住呼吸,细细品味着每一丝味道的流转,确认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也没有任何异样的麻木感之后,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郑重地将这枚“安全”的果子,放入怀中贴身处。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每一颗被他选中的果实,都必须经历这样无声的“检验”。细小的牙齿在柔韧的果皮上,留下浅淡的印痕,像是一个个隐秘的图腾,标记着“安全”与“甘甜”,也烙印着他最原始、最纯粹的守护。
他甚至在心里,为这一个个牙印,赋予了一种幼稚而温暖的联结。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的生命,便与赵宸的生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分享了同一种滋味,缔结了同一份甘甜。这份隐秘的、带着些许心酸的念头,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满足感,连手臂上那些被荆棘划出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痛了。
当最后一颗果子经过“检验”被放入怀中,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坐在一块被夜露浸润得冰凉滑腻的青石上,开始他另一项神圣的仪式——擦拭。他用自己的衣袖,极致耐心地,将每一颗果子都反复擦拭三遍。衣袖很快被果汁与露水浸透,变得沉甸甸、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却毫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些色彩斑斓的果实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在打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庙门内,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是书页被翻动的、沙沙的声响,紧接着,是衣料摩擦间,有人起身的轻响。
林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怀里的阔叶包裹又往口按了按,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与期盼都灌注进去。他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裤脚上沾染的尘土,脚步因紧张而显得有些踉跄,却无比坚定地,朝着那扇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庙门走去。
那扇木门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朽坏不堪,推开时,发出漫长而嘶哑的“吱呀——”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无尽的沧桑与寂寥。林星野推门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门内那个清贵的梦,怕自己的莽撞,玷污了那一室的墨香。
庙内,赵宸正站在那扇唯一的破窗边,就着逐渐明亮的晨光,整理着自己那件青色的长衫。他身姿挺拔如竹,长衫的料子虽普通,却总是被他浆洗得净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晨光温柔地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而净的线条,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只是,那眉宇之间,总似笼罩着一层驱不散、化不开的郁结之气,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沉甸甸的,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几分压抑。
听到门响,赵宸转过头来。当他的目光触及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山间清冽气息的林星野时,那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眼神深处,一丝烦躁如同水底的暗流,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随即,那情绪便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的疏离所覆盖,他的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语气算不上严厉的冷淡,却也寻不出一丝温暖的痕迹,平淡得像是在完成一项每例行的、毫无意义的问候。
然而,就是这样一句平淡至极的话,却让林星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所有的星子都在那一刻,坠落在他清澈的眼底,燃起了璀璨的星火,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局促与不安。他几步走到赵宸面前,身上带来的、属于山林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怀中野果那纯粹自然的甜香,迅速在小小的、充斥着霉味与墨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视若珍宝的阔叶包裹双手奉上,因为极致的紧张,他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发紧,却依旧软糯得,如同山涧里潺潺流淌的、清澈见底的溪水:“我……我摘了果子,很新鲜,你……你尝尝?垫垫肚子。”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吐字也并非十分清晰。毕竟,他接触并学习这复杂的人类语言,不过短短五年光阴。那些繁复的音节、拗口的腔调,对他来说,就如同山间那些最陡峭、最湿滑的崖壁,需要他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勉强攀爬、掌握。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每一个音节里,都浸透着他满满的、毫无杂质的诚意,像是在向神明供奉上自己最珍贵、最赤诚的祭品。
赵宸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包得仔仔细细的阔叶包裹上。但他没有伸手去接。他的视线,如同最冰冷的扫描,缓缓扫过林星野沾着泥点与草屑的裤脚,扫过他手臂上那一道道新鲜或陈旧的血痕,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布满厚茧、指甲缝里还顽固地残留着新鲜泥土的手上。赵宸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一种莫名而复杂的情绪,如同沼泽地里滋生的毒气,混杂着因自身窘迫而生的自卑,与对现状无能为力的迁怒,像无数带着尖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感到一阵几乎窒息的烦躁。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所渴求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荣耀,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清雅生活,是像苏曼小姐那样的乡绅之女,所能带来的仕途助力和社会地位的提升。而眼前的林星野,来历不明,一身洗不掉的狼性与土气,不懂礼仪,不识文字,只会年复一年地带来这些上不得台面、粗鄙不堪的山野之物。林星野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无比清晰的、冰冷的镜子,无情地映照出他如今的落魄与窘迫——困在这荒山野岭、风雨飘摇的破庙之中,与一个近乎“非人”的少年相伴,离他梦想中那个衣香鬓影、锦绣繁华的世界,越来越远,远得几乎让他绝望。
“啪————”
一声清脆而决绝的响声,骤然炸开,如同平静冰面被巨石砸裂,瞬间击碎了房间里所有的寂静。
赵宸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股无名怒火,猛地挥动了手臂,精准而又狠厉地打在了林星野那双捧着阔叶、微微颤抖的手腕上。力道不轻,林星野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痹感,紧接着是钻心的疼。那被他用体温呵护了一路的阔叶包裹,瞬间脱手,如同折翼的鸟儿,无力地坠落在地。
阔叶散开,里面那些颜色鲜亮、饱满莹润的野果,顿时滚落出来,像是一颗颗骤然失去光芒、从夜空坠落的破碎星辰,无助地散落在冰冷而布满灰尘的青石板地上。晶莹的果皮,瞬间便被地上的污浊所沾染,蒙上了屈辱的尘埃。
最红最饱满的那一颗,仿佛带着自己的意志,咕噜噜地一路滚向墙角,最终,“啵”的一声轻响,撞在了冰冷坚硬的石基上。娇嫩的果皮应声裂开,露出了里面晶莹剔透、饱含汁水的果肉,然而下一刻,就被地上混合着泥土的脏污迅速玷污,彻底失去了它原本动人的光彩,像一颗被强行剜出的、仍在跳动的心脏,骤然暴露在残酷的空气中。
林星野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魂魄在那一刻被抽离。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掠过满地狼藉的、滚落泥尘的果子,然后,缓缓地、难以置信地,移向赵宸那张冰冷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他眼中那簇被瞬间点燃的、璀璨的星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黯淡下去,熄灭下去,最后,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烬。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在里面疯狂地打着转,汇聚成一片滂沱的水光,他却倔强地死死咬着下唇,硬是不让那泪水决堤,只任由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地上那些沾了泥污的野果,在他扭曲的视野里,仿佛变成了他自己那颗此刻正被无情践踏、支离破碎的心。
他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伸出那双刚刚才被无情打开的手,急切地、甚至是慌乱地,去捡拾那些散落的果子。指甲缝里本就残留的泥土,在匆忙间蹭到了原本光洁的果皮上,让那些果子看起来更加肮脏不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飞快地、一颗一颗地捡着,动作仓促得像是要在洪水淹没之前,抢救回什么即将永远失去的稀世珍宝。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强忍着的颤抖,却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维系那摇摇欲坠的希冀:“甜的,我昨天尝过,不酸……真的,不酸……”
他捡起一颗沾满了灰尘的果子,像是要证明什么,用力在自己前那块还算净的衣襟上,反复地、拼命地擦拭着,直到那果皮在污浊中,勉强重新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泽。然后,他仰起脸,眼巴巴地望向依旧冷漠站立着的赵宸。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如同最纯净的山泉,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恳求,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令人心碎的讨好:“你吃一个好不好?就一个……就尝一个……”
那眼神,太过净,太过纯粹,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与指责,只有深不见底的不解,和一丝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的期盼。像一只被主人亲手丢弃、却依旧试图摇尾乞怜的小兽,茫然,无助,却又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直看得人心头发酸,喉头哽咽。
赵宸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头的烦躁不仅没有因此而平息,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林星野这毫不掩饰的无助与卑微,像是一种无声的、最尖锐的指责,裸地映照出他方才行为的刻薄与无情,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与狼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踢开了那颗滚到他脚边的、橙黄色的野果,语气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山野里的脏东西,吃坏了肚子怎么办?我还要备考,没空陪你折腾这些!拿走!”
“脏东西”三个字,像三被烧红后又淬了冰的钢针,带着凌厉的呼啸,狠狠地、精准地扎进了林星野毫无防备的心口。
他捡拾果子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僵在半空,然后死死地抠进了青石板之间冰冷的缝隙里,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一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上,瞬间将他彻底淹没。那冰冷的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低下头,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如同受伤蝶翼,剧烈地颤抖着,拼尽全力压抑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滚烫泪水。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更软,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那我……我明天洗净了再送过来,”他几乎是嗫嚅着,声音轻得像即将散去的晨雾,“用后山最清最甜的那眼泉水洗,洗很多很多遍……洗到一点尘土都没有……就不脏了,真的……”
他还在试图挽回。还在用他那颗单纯而执拗的心,笨拙地思考着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不懂赵宸内心那些关于身份、前程、体面的复杂挣扎与隐秘鄙视,他只以为是自己的果子不够净,才惹得赵宸不喜。他愿意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达到赵宸曾经教导他的“洁净”标准,只盼望着,能换来那人一丝一毫的认可,哪怕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然而,赵宸却已经转过了身,用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回应了他所有的卑微与乞求。他重新拿起石桌上那本《论语》,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世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间夹着的那张、带着淡雅香气的精致请柬——那是苏曼小姐昨派人送来的,邀请他参加府上赏花宴的帖子。对于赵宸而言,这张轻薄却重若千钧的帖子,就是他脱离眼前泥沼、通往那个他向往已久的光明世界的敲门砖,是他摆脱这令人窒息现状的唯一希望。
他的声音,从他那看似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肩膀后传来,冷淡得不带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甚至比直接的斥责与怒骂,更令人心寒:“不用了。”那语气里,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他正在努力模仿的、属于士大夫阶层的“矜持”,与那张请柬所代表的华贵与精致,遥相呼应,显得无比讽刺,“苏小姐说,今会差人给我送她府上厨娘亲手制作的桂花糕。比你的野果……要净得多,也精致得多。”
“苏小姐”三个字,像是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又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将林星野与他渴望靠近的世界,彻底地、残忍地隔绝开来。
林星野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石像。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几颗刚刚捡起来、尚带着他体温的果子。果皮上尘土的冰凉触感,透过粗糙的布衣,清晰地传到他的口,让那颗原本因奔跑和期盼而滚烫炽热的心,瞬间变得冰冷,冰冷得如同沉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湖之底。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不是果子不够净。
也不是果子不够甜。
而是送果子的人,不配。
是他这个从山野里来的、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狼性与泥土气的狼孩,是他这份粗糙的、不加修饰的、带着野兽般纯粹气息的关心,配不上赵宸心心念念的“前程”,配不上那所谓的“体面”与“清贵”。
苏小姐的桂花糕,精致,小巧,带着乡绅之家特有的、人工雕琢的华贵气息,那才是赵宸想要的,能助他攀爬的阶梯;而他的野果,哪怕凝聚了山月的清辉、晨露的滋养,哪怕再甜,再安全,也终究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山野之物,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的象征,永远入不了赵宸那双望向远方的、势利的眼。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头低下,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地耸动了一下。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委屈的申诉,只有极度压抑的、细微得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抽噎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断断续续地响起。那是受伤的野兽,在无人可见的角落,独自舔舐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发出的、绝望的呜咽。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庙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块,他才缓缓地、如同牵线木偶般,抬起了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甚至没有了方才那令人心碎的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万念俱灰的平静。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几颗捡起来的果子,一颗,一颗,如同安置什么易碎的梦境般,重新放回那片已经破损、沾满污渍的阔叶上,然后,用他那双依旧颤抖的手,仔细地、缓慢地,将叶片重新包好,仿佛在进行一个无声的告别仪式。最后,他将这个包裹,郑重地揣进了自己的怀里,紧贴着那颗早已冰凉一片的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路奔跑带来的、最后一丝微弱的体温,却再也暖不了那颗被彻底伤透、碾碎成齑粉的心。
他没有再看赵宸一眼。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残存尊严的最后一击。
他只是垂着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被晨风吹散、了无痕迹的薄雾,带着一种心死后的虚无:
“……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脚步虚浮地,慢慢地走出了这座承载了他五年所有欢喜与期盼的破庙。那背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单薄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充满了被全世界遗弃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与他来时那满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形成了世间最惨烈、最心酸的对比。
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带着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吱呀——”,缓缓合拢。
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彻底隔断了两个曾经短暂交汇,却终究背道而驰的世界。
破庙里,重归死寂。
那声门响过后,仿佛抽走了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反而更衬得室内空气凝滞,唯有风吹过残破窗纸的呜咽声,如泣如诉,盘旋不去。
赵宸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如同一尊被定格的雕像,只有那紧紧捏着《论语》书页、指节泛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他以为驱散了那团带着山野气息的“麻烦”,理应感到一阵轻松,一种摆脱羁绊后的释然。毕竟,他刚刚亲手斩断了一份他视为“不堪”的牵绊,向着自己向往的“清贵”世界迈出了决绝的一步。
可为何,心头却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灌满了穿堂而过的冷风,比这破庙四壁透进的寒风,更刺骨几分?
空气中,那股野果被砸开时瞬间迸发出的、极其纯粹而浓郁的清甜香气,非但没有随着林星野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像拥有了生命一般,固执地萦绕在鼻尖,甚至愈发清晰。那是一种与桂花糕甜腻香气截然不同的味道,它净、野性,带着阳光穿透林叶的温暖和雨露沁入泥土的清凉,是任何精工细作的糕点都无法模拟的、属于自然最本真的、鲜活蓬勃的生命力。这香气,此刻像无数细小的钩子,一下下,撩拨着他刻意压抑的神经,提醒着他刚刚亲手摧毁了什么。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落在了石桌旁那片狼藉的地面上。
散落的野果,如同战后惨烈的战场。有的滚到了阴暗的墙角,被蛛网与灰尘缠绕;有的沾染了厚厚的泥土,失去了原本鲜艳的色彩;还有一颗,正是那颗最红最饱满、此刻却果皮开裂、果肉暴露的,正孤零零地躺在他的脚边,果皮上还带着林星野方才仓促擦拭时留下的、模糊的指痕,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涩得发疼。赵宸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鏖战。一个声音,高大而冰冷,戴着“体面”与“前程”的面具,厉声斥责着他此刻的动摇:“记住你的身份!你寒窗苦读,求的是仕途经济,是‘往来无白丁’!岂能为这些山野粗物、为一个来历不明的狼孩而心绪不宁?苏小姐的桂花糕,才是你该触碰的‘精致’!” 而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执拗,如同地底顽强钻出的嫩芽,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牵引,让他不断回想起林星野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带着泪光与恳求的眼睛,回想起那个大雪纷飞、几乎冻结一切的冬,这个少年蜷缩在庙门外,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幼兽般的模样。
最终,那股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竟在不知不觉间压倒了理智的堤坝。他像是被一条无形的、温暖的绳索拉扯着,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墙角,几乎是带着一种赌气般的急切,弯腰捡起了那颗撞在石头上、果皮开裂且沾满了泥污的野果——正是刚才那颗,他曾用眼角余光瞥见,最为璀璨,也摔得最为惨烈的一颗。
果肉暴露在空气中,沾染了尘土,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砂砾嵌在晶莹的果肉纤维里,看起来确实……不甚洁净。赵宸盯着这颗狼狈的果子,眼神复杂地剧烈变幻着,犹豫、挣扎、嫌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的、名为“好奇”与“不甘”的情绪,在他心头疯狂翻涌。
迟疑仅仅持续了瞬息。他像是被鬼迷了心窍,又像是急于验证什么,猛地将果子凑到嘴边,避开了那些明显的泥污,对着那处因撞击而裂开、汁水最为充盈的果肉部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轻轻咬下了一小口。
刹那间!
一股极其纯粹、猛烈、几乎带着爆破感的清甜滋味,如同被禁锢已久的山洪,在他舌尖轰然炸开!迅猛,直接,霸道,几乎在瞬间就盖过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土腥气。那甜,并非糖霜那般单薄的腻味,而是融合了百花蜜的醇厚、山泉的清冽、以及阳光沉淀后的温暖,是自然的魂魄凝聚而成的甘霖!净、野性、充满了任何精致糕点都无法比拟的、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这甜味,和他无数次在林星野献宝般的眼神中想象过的,一模一样。甚至,比想象中更加浓烈,更加真实,真实到……让他心慌。
然而,这过分的、毫无保留的甘甜,此刻却像是一记烧红的、无形的耳光,带着辛辣的嘲讽,狠狠地扇在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苦苦维持的“体面”之上!他脸色骤然一变,方才品尝到的仿佛不再是甜美的果汁,而是滚烫的烙铁,是穿肠的毒药,是对他刚刚那番绝情言论和行为的、最、最无情的讽刺!
“呸!呸!”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将口中尚未完全咀嚼、混合着唾液的果肉碎屑吐了出来,连同那甜得发腻、此刻却令他感到无比恐慌的汁水。他仿佛要吐掉的,并非口中的食物,而是某种正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即将失控的、陌生的情绪浪。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狼狈,狠狠地将手中剩下的半颗果子,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扔出了庙门,扔进了外面那片茂密的、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莫测的草丛里。
动作仓促,姿态扭曲,像是在跟什么滚烫的、会灼伤他灵魂的东西,迫不及待地、绝望地划清界限。
他剧烈地喘息着,口起伏不定,试图用这种方式,将心头那莫名涌起的、陌生的悸动、慌乱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悔意,强行镇压下去。他一遍遍地、如同念诵咒语般告诉自己:是因为这果子不净,沾染了泥土,不配入口;是因为它来自那个不该接近的、带着山野腥气的“非人”存在;所以,这甜味才如此刺眼,如此令人……不安。
可那股清甜,却像是早已渗透了他的味蕾记忆,甚至融入了他的血液,牢牢地扎下来,任凭他如何试图驱散,依旧固执地萦绕在口腔深处,挥之不去。
这一整天,赵宸都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神不宁之中。石桌上的《论语》依旧摊开着,可那些他曾倒背如流的圣贤之言,此刻书页上的字迹仿佛都活了过来,扭曲、游动,无论他如何集中涣散的精神,都无法清晰地映入脑海,更别提刻入心间。苏曼差人送来的那盒桂花糕,就摆放在石桌最显眼的正中央,精致的描金食盒散发着人工调制的、甜腻的香气,试图占领这方狭小的空间。他曾无数次在幻想中描绘过这来自“文明世界”的馈赠所能带来的慰藉与希望,可此刻,他却连打开食盒的欲望都提不起来。那过分雕琢的、规矩的甜,在此刻显得如此空洞,如此乏味,像一张华丽而苍白的面具,远远比不上记忆中那股野性的、带着生命力的、近乎蛮横的清甜。
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林星野。想起他蹲在冰凉的地上,像捡拾珍珠般急切地捡拾果子的模样;想起他那双被泪水洗过、清澈见底却盛满破碎光点的眼睛;想起他声音里那几乎低到尘埃里的卑微与恳求;更想起……那颗果子上,可能还残留着的、林星野用体温小心焐了一路后,指尖留下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这些纷乱的念头,像无数坚韧的藤蔓,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坐立难安,如芒在背。他试图用高声诵读圣贤书来驱散这些“杂念”,却发现那些曾经赋予他力量的文字,此刻变得苍白无力,如同隔靴搔痒。他试图用对未来的宏伟蓝图、对苏小姐所能带来的助力的憧憬来麻痹自己,却发现那盒精致的桂花糕,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在他心中点燃希望的火焰,反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天鹅绒帷幕,缓缓降临,吞噬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清冷的月光,勉强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而破碎的光影,如同他此刻散乱不堪、无法拼凑的心绪。
赵宸躺在冰冷的、仅铺着些许草的所谓“床榻”上,辗转反侧,无论变换何种姿势,都无法触及梦乡的边缘。林星野离去时那单薄而孤寂的背影,那颗滚落泥地、带着他牙印和唾沫的野果,还有自己指尖曾短暂触碰到的、果皮那微凉而光滑的触感……这些画面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那股清甜的滋味,更是固执地盘踞在他的味蕾记忆深处,一遍遍提醒着他,自己刚刚亲手推开、并践踏了的,是一份怎样沉重而纯粹的……心意。
最终,他像是终于向内心那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冲动投降,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在浓稠的黑暗中摸索着爬了起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清辉寂寂的月光,他蹑手蹑脚,如同窃贼般,小心翼翼地走到庙门外,然后,几乎是匍匐下身,开始焦急地、近乎疯狂地拨开那片茂密的、带着冰凉夜露的草丛,寻找——寻找傍晚时分,被他带着满腔莫名的怒火与恐慌,亲手扔掉的那半颗野果。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确认什么。是想再次验证那甜味的真实,以证明那并非自己的幻觉?是想看看那果子上,是否真的带着林星野试毒时留下的、那个极浅的牙印,以确认那份他不敢深思的守护?或许,他只是想抓住一点什么实实在在的、来自那个被他推开世界的痕迹,来填补心头那愈发扩大的、令人恐慌的空落感。
他找得很仔细,很投入,几乎忘却了周身的一切。指尖被锋利的草叶边缘划伤,渗出细小的血珠,带来丝丝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冰冷的夜露迅速浸湿了他单薄的布袜和裤脚,寒意如同细针,刺入肌肤,深入骨髓,他也毫不在意。他扒开一丛又一丛带着湿气的草,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灯,死死地、一寸寸地扫过地面,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痕迹。他的心脏在腔里剧烈地跳动,混合着一种莫名的期待与更深的恐惧。
可是,他找遍了那片草丛的每一个角落,拨开了每一片可能遮挡的叶片,那半颗带着他清晰牙印和唾沫痕迹的野果,却像是被这沉沉的夜色彻底吞噬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存在过的证据都未曾留下。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失落与恐慌,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攫住了他,将他淹没。
他呆呆地站在及膝的、湿冷的草丛里,任由夜露渗透衣物,浑身冰凉,如同浸泡在寒潭之中。心头却空落得厉害,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丢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关乎灵魂某处柔软的、再也无法寻回的东西。夜色深沉如墨,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孤寂,如同厚重的茧,紧紧包裹着他,密不透风。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带着一身狼狈与失落,转身回到那间同样冰冷的破庙后不久,一道高大、沉默如同山岩般的身影,从庙宇旁一棵古槐的浓重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守山人石山。
石山已经在这座大山里守护了几十年,岁月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也让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透了太多人世的悲欢离合与人心底层最细微的波澜。他刚才一直如同这山野的一部分,静默地站在阴影里,将庙里发生的一切——从林星野那捧着珍宝般的虔诚与被打落时的卑微,到赵宸那看似决绝的刻薄与事后的狼狈追寻——都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他摊开自己那只粗糙得如同老树皮般、布满裂口与厚茧的手掌。手心里,正静静躺着的,正是赵宸遍寻不见、几乎要掘地三尺的那半颗野果。
清冷的月光,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精准地落在这半颗残破的果子上,照得那晶莹的、沾染了泥土的果肉,泛出一种诡异而凄美光泽。而就在那果肉之上,除了污迹,还清晰地、并列印着两个截然不同的齿痕。
一个,浅而小,边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弧度,如同初生幼兽初次触碰世界的轻柔。那是林星野在凌晨的月色下,怀着无比的郑重与守护之心,为赵宸试毒时留下的。那浅痕里,藏着他无人知晓的、最纯粹无私的呵护与牵念。
另一个,深而大,带着一种决绝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清晰地烙印在旁。那是赵宸在傍晚时分,带着复杂难言的怒火与恐慌,狠狠咬下的。那深痕里,浸透了他的虚荣、他的自私、他的挣扎,以及他对这份赤诚心意的、最彻底的践踏与辜负。
两个齿痕,紧密地挨着,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隔着鸿沟的灵魂,在这颗小小的、承载了太多情感的野果上,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却惊心动魄的碰撞与纠缠。
石山就着清冷如水的月光,久久地凝视着果子上的两个牙印,那双看尽世事的浑浊眼睛里,映着月华,也映着这人间无奈的悲剧与苍凉。他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积淀下的洞察、无奈,以及一种广博的悲悯,像是在为一个痴心不改、纯净如水晶的傻孩子感到无尽的惋惜,也像是在为一个被世俗蒙蔽双眼、执迷不悟的灵魂,发出沉痛的哀叹。
他抬起眼,望向林星野离去时那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死寂的庙门,对着空无一人的、只有夜风呜咽的山野,低声喃喃,声音沙哑而轻,如同梦呓,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傻孩子啊……你这用命去护着、用一身伤痕换来的这点甜,他捧不住,也……不配懂。”
“他向往的那方天地,或许有锦绣堆砌的甜,却永远……永远也尝不到你这颗果子里,藏着的、山月与性命交融的滋味了……”
“他,终究是不值得你这般啊……不值得……”
夜风吹过,带着山林深处沉沉的呼吸与叹息,轻轻卷起石山那饱含怜悯与洞悉的话语,将其吹散在无边的、清冷的夜色里,不留下一丝痕迹,仿佛那一声叹息,本就属于这寂寞的山林。
唯有那轮山月,依旧静静地、无情地照耀着大地,照耀着破败的庙宇,照耀着那片被践踏过的草丛,也照耀着石山掌心那颗带着两个灵魂齿痕的、已然枯萎的野果。清辉遍洒,冷漠地注视着这刚刚发生、却已如同烙印般刻入命运轨迹的、心碎的序章。
而此刻,林星野正蜷缩在破庙外不远处,那棵他栖身了五年的老槐树下。虬结的树如同苍老的臂膀,勉强为他隔出一小方天地。山月的清辉,穿过稀疏的叶片,斑驳地落在他单薄而蜷缩的身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面,带着一种深入骨髓、无法排遣的孤寂。
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用破损阔叶重新包好的、沾满了尘土的野果包裹。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去五年时光相连的凭证。果子早已冰凉,失去了清晨采摘时的鲜活与温度,紧贴着他冰凉的口,那冷意,如同毒蛇,一寸寸噬咬着他早已麻木的感官。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名为“抛弃”的寒冷。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夜寒,而是源于那颗被彻底碾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心。怀里的野果,冰冷坚硬,硌得他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无边荒芜带来的、毁灭性的痛楚。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沉入记忆深处最温暖、也最刺骨的角落……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大雪封山、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冻结、埋葬的冬。
那时的他,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接近一头真正的、依靠本能生存的幼狼。他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语言,没有清晰的情感界限,唯有狼群的低嗥是安抚,互相舔舐皮毛是慰藉,分享猎物的血肉是满足。这些,构成了他对于“温暖”与“联结”的全部理解。
那场雪,下得极大,极暴虐。铺天盖地的白,抹平了山峦的轮廓,吞噬了所有熟悉的路径和赖以辨识方向的气味。食物变得极其稀少,他所在的狼群,在经验丰富的头狼带领下,进行了一次艰难而充满危险的迁徙。然而,在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时,混乱与恐慌席卷了整个群体,他在奔逃中,与那给予他归属感的狼群,彻底失散了。
孤独,对于习惯了群体生活的他而言,是比凛冽的严寒和噬骨的饥饿,更加可怕的敌人。他漫无目的地在齐膝深、甚至没过大腿的雪地里挣扎跋涉,依靠着残存的、近乎本能的狩猎技巧,捕捉一些瘦弱得几乎皮包骨头的小型动物,啃食着粗糙的树皮和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野果。寒冷,像无数带着倒钩的冰针,轻易地刺透了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难以蔽体的粗布片,刺透了他逐渐失去知觉的皮肤,深入骨髓,仿佛要将他的血液和灵魂一同冻结。他的四肢冻得麻木僵硬,嘴唇裂出血,喉咙里只能发出低低的、带着绝望与无助的呜咽,那声音,更接近于迷失的狼崽,而非一个人类孩童。
就在他意识模糊,视线被一片炫目的白与沉重的黑交替占据,几乎要放弃挣扎,准备像许多冻毙在山间的无名生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雪白永恒之地时,一丝微弱却与众不同的气味,混合着一缕几乎要被狂暴寒风彻底扯断的、细微的暖意,如同最后一线生机,顽强地飘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烟火气。是人类聚居地才会有的、带着生活痕迹的味道。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循着那气味传来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踉踉跄跄地、连滚带爬地,挣扎到了这座位于山腰、在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的破败庙宇前。庙门歪斜,窗纸破烂,寒风裹挟着雪沫,从每一个缝隙疯狂涌入。但在那时濒死的他眼中,这残破的庙宇,却仿佛是这片冰天雪地里,唯一散发着微弱光与热的、神圣的所在。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凭借着最后的本能,蜷缩在庙门外一处勉强能遮挡些许风雪的、凹陷的角落里,贪婪地、拼命地汲取着从歪斜门缝里透出的、那微乎其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的清浅咳嗽声,以及……书页被翻动的、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充满了未知,却奇异地,并不让他感到强烈的、如同面对天敌般的威胁。
不知在寒冷与昏沉中煎熬了多久,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被从里面,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同样单薄的青色长衫的年轻书生,出现在那道缝隙里。他身形清瘦,面容带着久未饱食的菜色与憔悴,但眉宇间,却有一种林星野无法理解的、沉静而专注的神情,仿佛外界这肆虐的风雪,与他内心的某个世界毫不相。书生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口萦绕着丝丝缕缕、在他看来如同仙气般的白雾。
那就是赵宸。
林星野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的咆哮,四肢着地,做出了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离的戒备姿态。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野性的、警惕的、如同被困孤兽般的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人类。
赵宸显然被门口这个脏兮兮、野性未驯、几乎与野兽无异的“东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写满了惊愕与疑虑。但他并没有立刻“砰”地一声关上那扇象征着生死的庙门,也没有大声呵斥驱赶。他的目光,越过了林星野那充满敌意的姿态,落在了他那冻得发紫、不住颤抖的嘴唇上,落在了他皮肤上那大片青紫骇人的冻痕上,最后,落在了那双因为极致戒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却依旧纯净的、属于迷失幼兽的眼睛里。
那一刻,赵宸眼中闪过的,并非纯粹的恐惧或嫌恶,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说清的情绪——有震惊,有怜悯,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同处于困境之中、天涯沦落人般的物伤其类与黯然。他自己,何尝不也是被命运无情抛到这荒山野岭、前途未卜的“弃子”?
寒风卷着更大的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两人身上。
赵宸似乎是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瞬间便被风声吞没。他犹豫了一下,眼神在那碗稀粥和林星野凄惨的模样之间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中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放在了门槛内的地上,然后,向后退了几步,主动拉开了距离,以示无害。
碗里,是半碗尚且温热的、稀薄得几乎能清晰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以及一小块黑硬得像石头、却足以救命的粮。
“吃吧。”赵宸的声音有些涩,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腔调,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温暖的意味,却也没有驱赶的恶意,“外面冷,吃了就……找个能真正避风雪的地方去吧。”
林星野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人类语言,但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动作中传递出的、非攻击性的意图,以及那碗食物散发出的、对他奄奄一息的生命而言,无法抗拒的、最原始的诱惑。饥饿与求生的欲望,最终战胜了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他像真正的野兽一样,猛地扑了过去,几乎是抢夺般地将碗抓起,也顾不上烫,直接用手抓起黏稠的粥往嘴里塞,狼吞虎咽。那块粮,他用了好大力气才啃下一小块,在嘴里含了半天,用唾液慢慢软化,才艰难地咽下。每一口食物下肚,都带来一阵短暂的、活着的实感。
赵宸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带着一种探究的神情,看着他近乎野蛮的进食。他看着林星野用手抓食,看着他用牙齿撕咬粮,看着他那双沾满污垢、指甲尖长如同兽爪的手,看着他那完全不符合人类礼仪、却充满生命张力的进食姿态,眉头始终微微蹙着。
然而,当林星野将碗里最后一点粥舔舐得净净,甚至用手掌抹过碗底,然后抬起那双依旧带着野性未驯、却似乎因为获得了食物而少了几分尖锐敌意的眼睛,茫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望向他时,赵宸做出了一个让林星野的命运轨迹,也让他自己未来无数个夜的心绪,彻底改变的决定。
他没有立刻挥手赶他走。
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对视后,他对着依旧蜷缩在门槛外的林星野,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林星野迟疑着,困惑着,四肢并用地在门槛外徘徊,不断地嗅着庙内混合着霉味、陈旧墨香和一丝微弱炭火气的复杂空气,本能地评估着潜在的风险。
赵宸似乎看出了他那深入骨髓的警惕与犹豫。他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破旧的木盆,走到庙后,用手捧了半盆冰冷的、未染尘埃的白雪,又从那口小小的铁锅里,兑了一点仅存的、尚且温热的清水。然后,他将这盆混合着雪与水的木盆,放在了门口。
“手,”赵宸指了指林星野那双刚刚抓过食物、沾满残渣和污垢的手,又指了指木盆里的水,尝试用最简单的词语和动作表达,“要洗净。”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教导者”的、生涩的威严。
林星野依然不懂“洗手”这两个音节所代表的具体含义,但他看懂了赵宸的动作和指向。他困惑地看着那盆清澈的、微微晃动的水面,又低头看看自己脏污不堪、甚至带着血腥气的手,眼中充满了茫然。
赵宸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不那么具有威胁性。他耐心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实验般的专注与好奇,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抓住了林星野的手腕。
那一瞬间的触碰!
让林星野浑身剧烈地一颤,如同过电一般!几乎要本能地奋力挣脱、甚至反过来攻击!赵宸的手,并不温暖,甚至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寒冷而有些冰凉、指腹因常年握笔带着薄薄的茧子。但那触碰的方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的、他从未在狼群或其他野兽那里体验过的力量——一种带着明确目的、却又并非为了伤害与掠夺的“控制”。
赵宸没有松开,而是坚定地、缓慢地,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将林星野那双脏污的手,浸入了木盆那混合着雪水、冰冷刺骨的冷水之中。
冰冷的水如同无数细针,瞬间着林星野敏感的皮肤,他不适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被冒犯般的、低低的呜咽。
“别动。”赵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与命令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的力道。他用另一只手,舀起盆中的水,一点点淋在林星野的手背、手指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指,笨拙地、却极其认真专注地,开始搓揉林星野指缝间那些经年累月积存下来的、早已板结的泥垢,耐心地清理着他长而脏的指甲里的污秽。
这个过程,对林星野而言,是全然陌生而充满的。水的冰冷触感,人类手指那不同于狼群舔舐的、带着明确目的的触感,以及那种被强行清理、仿佛要剥去一层保护壳的感觉,都让他从心底感到极度不安与抗拒。但他奇异地,没有再次发动攻击。或许是因为刚刚获得食物带来的短暂满足与缓和,或许是因为赵宸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他无法完全理解却并未感受到直接恶意的情绪,又或许……仅仅是那冰冷与触碰交织的奇异感觉,让他混沌未开的大脑,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清醒”的涟漪。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脏污不堪、甚至看不出原本肤色的手,在赵宸那并不熟练却异常执着的揉搓下,那些顽固的污垢渐渐溶解、脱落,原本的肤色,一点点、艰难地从厚厚的污垢下显露出来。他看着盆中清澈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漆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洁净”的奇异感觉。这种感觉,与他所习惯的、皮毛沾染着猎物鲜血或山林泥土的“自然”状态截然不同,让他感到陌生,突兀,却又隐隐约约地,从内心深处,泛起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安心与……舒适。
赵宸一边清洗,一边用那种平缓的、带着独特读书腔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着:“人之手足,需常保洁净……入口之物,更需如此……此为礼,亦是修身之始……”
林星野听不懂那些“礼”、“修身”的深奥含义,但他记住了赵宸说这些话时,那平稳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声音;记住了那冰凉的水流过皮肤时,带来的奇异触感;记住了那双虽然冰凉却稳定有力、引导着他的手;更记住了“洁净”这个音节,与此刻手上传来的、那清爽而陌生的感觉,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洗手。
这是赵宸,以一种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方式,第一次将“文明”与“规则”的烙印,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烙刻进林星野那纯粹的、野兽般的世界边缘。是将他从“狼”的范畴,向着“人”的方向,艰难地、却也无可挽回地,牵引了第一步。
从那一天起,林星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方破庙,没有离开过赵宸。
他仿佛用尽了前世所有的缘分与等待,才终于认定了这个地方,认定了这个在他濒死时给予他食物、在他混沌时教他“洁净”的人类。他依旧保持着许多狼的习性——他习惯睡在庙外那处能遮挡风雨的角落,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应对任何陌生的动静,时常狩猎小型动物作为食物的补充,在高兴或不安时,喉咙里依旧会下意识地发出低低的、属于幼兽的呜咽。但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庙门口,用那双逐渐褪去纯粹野性、增添了几分懵懂依赖与学习欲望的眼睛,默默地、固执地,望着赵宸。
赵宸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复杂而矛盾的。一方面,他潜意识里享受着这个“非人”存在带来的、某种程度上的陪伴,驱散了这荒山野岭中蚀骨的孤寂;尤其是在他偶尔展示“教导”成果时,林星野眼中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专注与学会新事物后的亮光,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启蒙者”的隐秘虚荣,慰藉了他落魄中的失意。另一方面,他又时常因为林星野那无法彻底洗脱的“非我族类”气息而感到莫名的烦躁和隐隐的羞耻,尤其是在他研读圣贤书、憧憬着士大夫阶层的清贵雅致生活时,林星野那带着山野气息的存在,就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残酷地映照出他身处现实的粗粝、不堪与遥远。
但他终究,没有再狠下心,将林星野彻底驱离出自己生活的边界。
他开始教他更多。更像一场漫长而心绪复杂的实验。
教他像“人”一样,挺直脊背,站立行走。尽管林星野最初的姿势怪异而笨拙,身体记忆让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四肢着地,以获取更大的稳定与安全感。赵宸会一遍遍扶着他那瘦削而绷紧的身体,用手掌拍打他的后背,不耐时会带着烦躁斥责:“挺直!人,当顶天立地!”,耐心耗尽时则会望着窗外,喃喃叹道:“如此,方不负父母所赐之躯,立于天地之间。” 林星野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看得懂赵宸的眼神,他摔倒了无数次,膝盖和手掌一次次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渗出鲜血,结痂,再磨破……他却从未想过放弃,只是一次次顽强地爬起来,努力模仿着赵宸那挺拔如松的样子,一点一点,艰难地学习着如何像一个“人”那样,站立于这片土地之上。
教他学习那复杂如天书的人类语言。从“赵宸”这个赋予他名字的音节开始,到“饿”、“冷”、“来”、“去”这些关乎基本生存的词汇。林星野的学习过程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充满挫折。他的发声器官似乎更适应山林间的嗥叫与低呜,而非人类那些需要精细控制舌、唇齿的复杂音节,常常一个简单的词语,需要赵宸重复几十遍、上百遍,他才能勉强发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音。赵宸教他“果子”,他便在次天色未亮时,钻入深山,凭借着野兽般的敏锐,采来一大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野果,一股脑地堆在赵宸面前,然后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喉咙里努力地滚动着,发出含混而用力的“果……果……”的声音,像是在急切地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又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来自他全世界唯一的夸奖。
教他理解更复杂、更微妙的人类情感与社交规则。当他因为护食的本能,而对偶尔路过庙宇、好奇张望的山民龇出牙齿、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时,赵宸会立刻严厉地制止他,用清晰的、命令的语气告诉他“不可!”;当他偶然看到赵宸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奇怪的痕迹(写字),便也学着样子,捡起一树枝,用他那布满厚茧、控制不住力道的手,在沙地上划出歪歪扭扭、毫无意义的线条,然后抬头看向赵宸时,赵宸那总是笼罩着郁气的眼中,会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于“笑意”的情绪,虽然转瞬即逝,恢复平淡,却足以让敏锐捕捉到这一丝的林星野,内心雀跃许久,从而更加努力、更加执着地去模仿他的一切行为。
林星野,就像一块深埋于璞石之中、被偶然发现的粗糙玉料,而赵宸,则是那个手持刻刀、心情却复杂难言的匠人。他一边依照自己心中“人”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雕刻、打磨,一边又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怀疑自己是否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甚至是有辱斯文、背离圣贤教诲的事情。
而林星野,则在这场漫长而痛苦的“雕琢”中,经历着从“狼”到“人”的、缓慢而充满了割裂感的蜕变。他学着努力压抑深入骨髓的狩猎本能,学着控制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属于野兽的嗥叫,学着去分辨和理解赵宸那些复杂的面部表情、不同的语调背后,可能代表的赞许、不悦或者……烦躁。他学会了人类最珍贵的品质之一——“给予”——将他能力范围内所能获得的、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无论是费尽力气猎到的肥美山鸡,还是翻山越岭采来的最甜的野果,都毫无保留地、带着献祭般的虔诚,送到赵宸的面前。他学会了“守护”——在赵宸挑灯夜读、与孤寂和前程搏斗时,他会安静地、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守在庙门外,警惕着可能打扰到他的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只夜鸟的惊飞,都会让他瞬间绷紧神经,进入戒备状态。他更学会了“依赖”与“忠诚”——赵宸,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他混沌初开、渐渐有了光亮的整个世界裏,唯一的坐标,唯一的方向,唯一的神祇。
他并不完全理解赵宸内心的那些关于身份、阶层、前程的复杂挣扎,以及那份若有若无的利用之心。他只是凭借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感知到赵宸偶尔流露出的、莫名的烦躁与刻意拉开的疏离。每当这时,他会变得格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会更加努力、甚至带着讨好意味地去学习并遵守那些“人”的规矩,会起得更早、钻入更深的林子,去寻觅更红更饱满、滋味更甘甜的野果,会用那双渐渐浸染了人类复杂情感、却依旧保持着最初纯净的眼睛,带着不安和卑微的乞求,默默地、长久地,望着赵宸。
他将赵宸给予他的一切——那救命的半碗稀粥,那次改变他感知世界的洗手,那些时而耐心时而厌烦的教导,甚至那偶尔流露的不耐与冷漠——都视为一种珍贵的、不容置疑的接纳与恩赐。他如此渴望,能够彻底洗去自己身上的山野气息,能够真正融入赵宸的那个世界——那个有着朗朗读书声、有着神秘墨香、有着他无法理解却无比向往的“前程”的世界。他笨拙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整个灵魂的重量,朝着那束唯一的光,艰难地、踉跄地爬去,哪怕这个过程,充满了撕裂自我般的痛苦,哪怕他的灵魂底色,与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从本上,就格格不入。
那颗被赵宸无情打落、散了一地的野果,每一个上面那浅淡得几乎需要用心才能发现的牙印,不仅仅是他试毒以确保安全的证明,更是他这五年来,努力学习“规矩”(追求洁净)与他无法完全褪去的“本性”(野兽般的试毒方式)相互交织、结合而产生的、独属于他的产物。是他想将自己所能触及的、认为最安全、最美好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那个,将他从风雪死亡边缘引领出来,给了他一个名为“林星野”的身份与归属的人。
他天真地以为,擦净果子,尝过没有毒,就是表达了最大的诚意,达到了最高的“洁净”标准。
他却永远也不会懂得,在赵宸那颗逐渐被世俗功利与现实考量所侵染的心里,“洁净”与“价值”,早已有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势利的衡量标准。他那带着隐秘牙印的、饱含着赤诚与生命的野果,终究,抵不过苏曼小姐那代表着权势、地位与“体面”未来的、小小一盒桂花糕。
此刻,怀抱着那包早已冷透、沾染着屈辱尘土的野果,蜷缩在老槐树下,感受着山月清辉那冰冷的抚摸,林星野只觉得心口那片被赵宸亲手点燃、并被他小心翼翼呵护了五年的、微弱却温暖的光,正随着那句冰冷的“苏小姐的桂花糕”,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冰冷下去,黯淡下去,最终,“啪”的一声,碎裂开来,化为无数冰冷的粉末,消散在这无情的夜色里。
那是一种,比当年在齐膝深雪中冻僵躯体、等待死亡时,更加彻骨、更加绝望的寒冷。
因为他此刻失去的,不仅仅是身体的温暖和食物的慰藉。
更是他这五年来,用尽全部力气、忍受着割裂般的痛苦,努力构建起来的、关于“归属”、关于“意义”、关于他整个世界的……基石。
山月依旧高悬,沉默地洒下它那亘古不变的清辉,公平地笼罩着山峦、破庙、老树,以及树下那个蜷缩的、小小的身影。
只是,那月光,再也照不进。
那颗已然随之冻结、破碎成千万片的,少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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