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半痕棠月如初》是一本让人爱不释手的双男主小说,作者“王语宸”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关于沈听澜周景安的精彩故事。本书目前已经完结,热爱阅读的你快来加入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吧!
半痕棠月如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江南的雨总是不肯停歇。
那雨丝绵密如针,穿过古建院落上空交织的脚手架,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周景安站在镜厅门口,看着雨水顺着瓦檐连成珠帘,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四百年前崖边那场同样不肯停的雨——那场浸透了林星野最后一口气的雨,那场淋湿了苏清和车祸现场柏油路面的雨,那场打在叶知秋监狱放风场地上的雨。四世的雨水,在这个午后重叠成同一片湿的、带着铁锈和海棠花混合气味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镜厅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时光磨损的涩意。镜厅是这座明清古宅最隐秘的所在,原为主人更衣整冠之处,如今却成了堆放杂物的角落。十几面铜镜依旧嵌在斑驳的木架上,镜面蒙着厚厚的包浆,像一只只被岁月磨瞎的眼睛,却仍在固执地窥视着每一个闯入者。铜镜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海棠花纹,有些花瓣已经磨损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极了周景安记忆里那些被时间冲刷得支离破碎的瞬间。
周景安是来检查梁架结构的。
昨天的大雨让整个工地停工,今天雨势稍缓,沈听澜带着学生去东院测绘,临行前嘱咐他:“西院镜厅的木架上次扫描显示有虫蛀迹象,周师傅得空去看看,若有必要就先做临时加固。”
他说“周师傅”时,语气平和如常,仿佛三天前在工棚里那场关于手帕的推拒从未发生。可周景安看见了他转身时指尖无意识摩挲冲锋衣拉链的动作——那是沈听澜紧张时的小习惯,从第二世苏清和时就有。这个发现让周景安的心脏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又疼又麻。
“好。”周景安当时只回了一个字,声音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管。
此刻他站在镜厅中央,抬头审视着屋顶的梁木结构。昏暗的光线从高窗渗入,在布满浮尘的空气里切割出模糊的光柱。他举起手电,光束扫过榫卯接合处——果然,东北角的主梁上有几处明显的虫孔,木屑从孔洞里簌簌落下,在手电光里像细雪,又像骨灰。
得做临时支撑。周景安放下工具包,取出卷尺和粉笔,蹲在地上开始测量尺寸。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地砖时,却莫名想起了叶知秋——第三世那个总是蹲在律所档案室整理卷宗的叶知秋,后背的硫酸疤痕在弯腰时会隐约透出衬衫,像一幅无声的控诉。那时候傅衍经过档案室门口,总是故意加快脚步,不敢多看一眼。因为他知道,多看一眼,心里那道用冷漠筑起的堤坝就会崩塌。
“对不起。”周景安对着空气喃喃,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最近的一面铜镜。
镜面昏黄模糊,映出他穿着蓝色工匠服的侧影。可就在那一瞬间,镜中的影像似乎晃动了一下——蓝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青色长袍的衣角,袖口处还有墨渍的痕迹。那是第一世赵宸最喜欢穿的那件青衫,袖口的墨渍是苏曼泼墨那天留下的,他一直没有洗掉,因为那是他攀附权贵的“勋章”。
周景安猛地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正对着那面铜镜。手电光从下方打上来,在镜面上投出诡异的光影。镜中的人确实穿着工匠服,可那张脸——那张脸的轮廓在光影中不断变化,时而年轻锐利如赵宸,时而斯文儒雅如陆明远,时而冷漠深沉如傅衍。
最后,所有这些面孔重叠在一起,定格成周景安此刻苍白憔悴的脸。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赵宸的野心,陆明远的懦弱,傅衍的算计,还有周景安自己积压了四百年的悔恨。这些情绪在瞳孔深处翻涌,像一场持续了四个世纪的风暴。
“不……”周景安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另一面铜镜的木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闭上眼,深呼吸,告诉自己这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可当他再次睁眼时,镜中的景象更清晰了——赵宸举起砚台的手,陆明远撕碎手稿的手指,傅衍转身离开病房的背影,所有这些动作的残影都附着在他此刻的身影上,像是四百年罪孽化成的鬼魅,终于找到了寄宿的躯壳。更可怕的是,每一面镜子里都在上演不同的场景:
左前方的镜子里,赵宸正站在乡绅家的宴席上,苏曼挽着他的手臂,而林星野跪在地上,粗布衣上墨迹斑斑。赵宸抬起脚,狠狠踹在林星野的膝盖上。那一脚如此用力,周景安几乎能听见骨头错位的“咔嚓”声——那是他四百年来每个夜晚都会在梦里听见的声音。
右前方的镜子里,陆明远站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手里拿着苏清和熬了三十七个夜晚整理出的数据手稿。他面无表情地开始撕——先撕开一条缝,然后用力一扯,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镜厅里仿佛真实可闻。碎片飘落在空中,其中一片上面写着“明远,血清浓度需调整至3.2%”,那是苏清和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个数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爱意。
正对面的镜子里,傅衍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牛皮纸包着的钱放在床头柜上。叶知秋刚做完清创手术,后背的纱布还渗着组织液。傅衍别过脸,不敢看那双眼睛,却用最冰冷的声音说:“成年人要拎得清。”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西装裤兜里捏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印——这个细节,连《四世书》里都没有记载,是只有傅衍自己知道的秘密。
“滚开!”周景安低吼一声,抓起手电砸向正对面的铜镜。
“哐!”
手电砸在镜框上,弹落在地,滚了几圈后光线斜射向上,将整个镜厅照得光影幢幢。十几面铜镜同时反射着那束光,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无数个周景安——或者说,无数个带着前世烙印的罪人。这些影子在镜中走动、交谈、做出伤害的动作,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演绎着四百年来所有的背叛与伤害。
他看见赵宸在乡绅宴席上踢向林星野膝盖的那一脚,看见陆明远把撕碎的手稿扔到苏清和脸上时冷漠的侧脸,看见傅衍在病房里放下那叠钱时微微颤抖的指尖。这些画面不是记忆,它们活生生地映在镜中,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甚至能看见林星野被踢倒时眼中闪过的不可置信,能看见苏清和的脸被纸片划伤时渗出的血珠,能看见叶知秋听到“拎得清”三个字时,睫毛剧烈颤动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
“不是我……是赵宸的错……是陆明远的错……是傅衍的错!”周景安对着镜子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变成无数个回音,“不是我周景安的错!我只是……我只是这一世的工匠……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林星野!不认识苏清和!不认识叶知秋!”
他喊出这些名字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四百年来,他第一次这样大声地喊出这些名字,像是要把所有压在灵魂深处的罪孽都喊出来。可每喊一次,镜中的影子就清晰一分——那些影子在笑,在冷笑,在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更可怕的是,镜子开始说话了,不是用声音,而是用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意念:
“你骗谁呢?”镜中的赵宸开口了,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推林星野坠崖时,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是‘他终于不会妨碍我的前程了’,对不对?那天晚上你其实去过崖边,跪在那里找了一夜,找到那半片海棠花瓣时,你把它贴在脸上哭了——可第二天你还是去苏家提亲了。虚伪。”
“你撕碎苏清和的手稿时,”陆明远的影子接着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金丝眼镜,“想的是‘这样就能彻底摆脱这个累赘了’,是不是?可你知道吗,他熬那三十七个夜晚时,有二十三个晚上发着低烧。他桌上常备着退烧药,却一次都没在你面前吃过,因为怕你担心。他直到死,都还在为你考虑。”
“你让叶知秋去拿那份本不存在的协议时,”傅衍的影子最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眼神却冷得像冰,“明知道门口有人拿着硫酸等着,你想的是‘总得有人替我挡这一劫’。可当他真的挡在你面前,后背被腐蚀得血肉模糊时,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检查证据袋有没有损坏。傅衍,你比硫酸更毒。”
“不!不是这样!”周景安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当时……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
赵宸当时想的是,如果不跟林星野划清界限,苏曼的父亲就不会为他写科举保结,他的前程就毁了。可他忘了,林星野为了给他摘那些野果,差点从山崖上摔下去;忘了林星野冬天里把唯一的破棉袄给他盖,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忘了林星野在所有人都嘲笑他穷书生时,是唯一一个说“赵宸以后一定会中状元”的人。
陆明远当时想的是,如果不拿走苏清和的数据,徐文柏导师就不会推荐他留校,他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可他忘了,苏清和为了帮他核对数据,眼睛熬出了血丝;忘了苏清和偷偷给他输血后,自己贫血晕倒在厕所;忘了苏清和出车祸那天,口袋里还装着给他买的感冒药——虽然陆明远的感冒三天前就好了。
傅衍当时想的是,如果不让叶知秋去挡,李蓉家族的人就会把硫酸泼在他脸上,他的公司就完了。可他忘了,叶知秋为他挡过多少次酒,胃出血住院三次;忘了叶知秋通宵为他整理案卷,第二天还要替他出庭;忘了叶知秋入狱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傅衍,你办公室抽屉第二层有胃药,记得按时吃。”
每一次,他选择的都是自己。
每一次,牺牲的都是那个深爱他的人。
每一次,他都在事后后悔,却又在下一次面临选择时,重复同样的错误。
“我就是个畜生。”周景安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木架,泪水糊了满脸,滴在工匠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不,畜生都不会像我这样……一次次伤害同一个人……一次次选择背叛……林星野坠崖前问我‘你还记得吗’,我当时装聋作哑,可我记得,我他妈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他第一次给我摘野果时手被刺划伤,记得他冬天把棉袄给我自己冻得发抖,记得他说‘赵宸,等你中了状元,我就在你家门口种满海棠’……”
他哭得喘不过气,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四百年来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哭出来:
“苏清和出车祸那天,其实给我送了封信,约我一起走。我把信藏在抽屉最底层,骗自己说‘等处理完柳家的事再看’。可等我处理完,他已经凉了……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勺,勺柄上刻着‘星’字,是我第一世用过的……他保存了那么久……”
“叶知秋在监狱里‘自’前,狱警说他一直很安静,只是经常对着窗户发呆。后来我在他遗物里发现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那片海棠花瓣,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傅衍,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你不要再遇见我了。太疼了。’”
周景安抬起头,看向正对面的那面铜镜。镜中的他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可在那张脸的背后,赵宸、陆明远、傅衍的影子依旧清晰,他们站在他身后,像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罪证。但此刻,这些影子也在哭——赵宸在哭,陆明远在哭,傅衍也在哭。原来四百年来,每一个他都在后悔,每一个他都在承受着良心的折磨。
“我应该死。”周景安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诡异,“第一世林星野坠崖时我就该跟着跳下去,第二世苏清和出车祸时我就该冲到车轮底下,第三世叶知秋在监狱里‘自’时我就该用同样的方式结束自己……可我每次都苟活下来了,像个懦夫一样,活到下一世,继续伤害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伸出颤抖的手指触碰镜面。镜中的影子也伸出手,指尖与指尖隔着冰凉的镜面相触。
“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周景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每一次伤害他之后,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下一世我会对他好’。可下一世来了,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就像一种病,一种深入骨髓的、叫做‘自私’的病。我治不好它,我只能带着它一轮回一轮回地祸害他……”
话没说完,他突然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柄刻刀。
刀柄上的“星”字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字痕里还嵌着第三世监狱地砖的细沙——那是他出狱后唯一带走的东西。他用指尖摩挲着那个字,想起林星野被砚台砸伤手臂后,还试图用那只流血的手把海棠花别到他衣襟上。血滴在花瓣上,林星野却笑着说:“没关系,洗洗就净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净的。比如血,比如罪孽,比如深入灵魂的愧疚。
“星星……”周景安喃喃念出这个他私下叫了四百年的昵称,眼泪滴在刀柄上,把“星”字浸得发亮,“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叫过你这个名字。第一世叫你‘喂’,第二世叫你‘清和’,第三世叫你‘叶律师’,这一世……这一世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敢叫全,只敢在心里喊你‘澜澜’……”
他举起刻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这一世,沈听澜还活着,还好好地活在阳光下。温以宁会照顾他,他会成为优秀的古建学者,他会娶妻生子,他会有一个没有周景安参与的、净的人生。而他这个罪人,早就该在四百年前就消失。活着对他来说不是恩赐,是刑罚——每一天都在提醒他曾经犯下的罪,每一夜都要在梦里重温那些伤害的瞬间。
刀尖刺破工匠服,触及皮肤的瞬间,一阵冰凉的刺痛传来。只要再用力一点,只要再深入几厘米,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四百年的轮回,四百年的罪孽,四百年的痛苦……都可以画上句号。
沈听澜会难过吗?也许会吧,毕竟他那么善良。但那种难过很快就会过去,就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一圈,然后恢复平静。温以宁会陪着他,时间会治愈一切。而周景安这个名字,最终会变成一个模糊的符号,偶尔被提起时,沈听澜可能会微微皱眉,然后轻声说:“哦,那个有点奇怪的工匠师傅。”
这样也好。
至少沈听澜不会再因为他而受伤。
至少这一世,他能有个善终。
周景安闭上眼睛,手上开始用力——
“周景安!你在什么?!”
一道急切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雨水被带进来的湿气息。
周景安浑身一颤,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仓惶回头,看见沈听澜站在镜厅门口,手里拿着测绘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恐惧。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有点像第二世那个还在医学院读书的苏清和。
“沈老师……”周景安下意识地把刻刀踢到木架底下,手忙脚乱地擦脸上的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我、我在检查梁架……”
“你刚才拿着刀对着自己!”沈听澜快步走进来,一把抓住周景安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你想什么?自吗?!”
“不是!我只是……”周景安语无伦次地想解释,却在抬头对上沈听澜眼睛的瞬间,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沈听澜的眼睛很红。
不是愤怒的红,是另一种更复杂的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强忍着不哭。他的眼眶湿润,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外面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更让周景安心惊的是,沈听澜看他的眼神里,除了震惊和恐惧,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痛心。
那种眼神,他在林星野眼中见过,在苏清和眼中见过,在叶知秋眼中也见过。那是被伤害的人,对伤害自己的人,既恨又无法完全割舍的眼神。
“周景安,”沈听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松开周景安的手腕,却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怕他再做傻事,“你到底……藏着多少事?”
周景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见沈听澜的目光扫过四周的铜镜,扫过他脸上的泪痕,最后定格在他前——那里,工匠服被刀尖刺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还有皮肤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那是第一世林星野手臂上疤痕的位置。
也是第二世苏清和输血针孔的位置。
也是第三世叶知秋后背硫酸疤痕对应的心脏位置。
这道疤像一个坐标,标记着四世以来所有伤害的落点。
“你这里的疤……”沈听澜松开他的衣袖,指尖悬在那道疤的上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周景安的耳朵,“是怎么来的?”
周景安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四百年来,这道疤一直跟着他转世。第一世在林星野左臂,第二世在苏清和右手,第三世在叶知秋后背,这一世——这一世它出现在心口的位置,像是所有罪孽最终的归宿。每一次转世,这道疤都会出现在身体不同的位置,但永远与他伤害沈听澜的那次事件相关。
这大概就是吧。他施加在别人身上的伤,最终要以这种方式烙印在自己身上。
“小时候……不小心划的。”周景安听见自己用涩的声音回答,他甚至不敢看沈听澜的眼睛,“早就好了,不碍事。”
“是吗。”沈听澜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可我刚才看见,你拿着刀要往这里刺。”
“你看错了。”周景安别过脸,看向旁边的一面铜镜。镜中的他脸色惨白如鬼,眼神躲闪,“我只是在修刻刀,角度问题。”
“修刻刀需要对准自己的心脏?”沈听澜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周景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周景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沈听澜不傻。从来都不傻。林星野不傻,他知道赵宸在利用他,却还是选择相信;苏清和不傻,他知道陆明远在攀附权贵,却还是选择付出;叶知秋不傻,他知道傅衍在算计他,却还是选择挡在他面前。
他们不是傻,他们只是……愿意给爱的人一个机会。
一个被伤害的机会。
一个被辜负的机会。
一个即使知道结局是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跳下去的机会。
沉默在镜厅里蔓延。
只有雨声还在继续,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着被时光掩埋的真相。铜镜静默地立着,镜面映出两人对峙的身影——一个满脸泪痕狼狈不堪,一个眼眶通红强作镇定。在那些扭曲的镜像中,他们的身影时而重叠,时而分离,时而变成赵宸和林星野,时而变成陆明远和苏清和,时而变成傅衍和叶知秋。
仿佛这四百年来,他们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场景:一个人伤害,一个人承受;一个人后退,一个人追赶;一个人说“我不值得”,一个人说“我愿意”。
“周景安,”沈听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周景安心上,“你工具包里的那本书……《四世书》,里面写了什么?”
周景安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瞳孔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你……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落在工地了。”沈听澜说得很平静,可周景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沈听澜紧张时的另一个小习惯,从第一世就有,“温以宁捡到,本来要直接还你,但当时你在二层测绘,他就先交给我保管。”
“你看了?”周景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沈听澜沉默了。
那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镜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铜镜中无数个周景安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宣判般的答案。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每一粒都像是被放慢的时间。
“我翻了第一页。”沈听澜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看到‘林星野’三个字,还有旁边画的……一朵小海棠。”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周景安,眼神里是周景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困惑,有探究,有隐隐的痛楚,还有一种……仿佛被触动了遥远记忆的恍惚:
“那是谁?林星野是谁?那朵海棠……又是什么意思?”
周景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又涩。他想说话,想随便编造一个谎言,想说“那是我写的小说人物”,想说“那是我一个去世的朋友”,想说“那什么都不代表”。可他看着沈听澜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带着隐隐期待和不安的眼睛,所有谎言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四百年的秘密,四百年的罪孽,四百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被沈听澜轻描淡写地问了出来。可他不能回答,不能告诉沈听澜林星野就是你,不能告诉沈听澜那朵海棠是你临死前还想别在我衣襟上的最后温柔,不能告诉沈听澜这四百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中煎熬。
因为如果沈听澜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会恨他吗?会厌恶他吗?会觉得他是一个可怕的、纠缠了四世的变态吗?
还是会……可怜他?
周景安宁愿沈听澜恨他,也不愿意沈听澜可怜他。恨至少是一种强烈的情绪,而可怜……可怜是最轻蔑的施舍。
“一个……故人。”周景安听见自己用破碎的声音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早就死了。”
“怎么死的?”沈听澜追问,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周景安能看见沈听澜睫毛上细小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那是第四世的沈听澜独有的味道,净,清新,没有前世的血和泪。可不知道为什么,周景安总觉得这香气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带着血腥味的香。
“意外。”周景安后退,后背撞上铜镜,镜面发出轻微的晃动声,镜中的影子也随之摇曳,“很多年前的事了,沈老师不必知道。”
“可我想知道。”沈听澜又向前一步,眼神执拗得可怕,那眼神让周景安想起第三世的叶知秋——叶知秋在法庭上追问真相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清澈、坚定、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那本书叫《四世书》,里面除了林星野,是不是还有苏清和?还有叶知秋?”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周景安的心脏。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听澜平静却通红的眼睛,突然明白了——沈听澜不只是看了第一页。他一定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那些用颤抖笔迹写下的注释,看到了那些夹在书页里的枯花瓣,看到了这四百年来一个罪人如何用文字凌迟自己的灵魂。
甚至……沈听澜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因为他问出这些名字时的语气,不是单纯的疑惑,而是一种……仿佛在确认什么的试探。
“你……都看到了?”周景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沈听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镜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铜镜中的影子在昏暗中变得模糊,可周景安却觉得那些影子从未如此清晰——清晰得像是要冲破镜面,把他拖回那些血腥的过往。他甚至能听见镜子里的声音:
“告诉他啊,告诉他你就是赵宸,就是陆明远,就是傅衍。”
“告诉他你推林星野坠崖,告诉他你撕碎苏清和的手稿,告诉他你让叶知秋去送死。”
“告诉他你这四百年来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告诉他你每一世都在找他,找到后又忍不住伤害他。”
“告诉他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用爱当借口、实际上只会伤害的怪物。”
这些声音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吵得周景安头痛欲裂。他抱住头,蹲下身,蜷缩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动物。
“沈老师,”周景安突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得像哭,在空旷的镜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既然你都看到了,为什么还要问?看我狼狈,看我痛苦,看我像个疯子一样在镜子前自言自语——很有趣,是不是?看到曾经伤害过你的人,现在跪在这里忏悔,你是不是觉得很解气?”
“我没有……”沈听澜想辩解,声音里带着被误解的焦急,却被周景安打断了。
“你有!”周景安嘶吼道,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你明明看到了!看到了我是怎么害死林星野的!看到了我是怎么死苏清和的!看到了我是怎么害叶知秋坐牢的!可你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对我笑!还递手帕给我!沈听澜,你在可怜我吗?还是在嘲笑我?嘲笑我这个活该在里煎熬四百年的罪人?!”
他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和泪。四百年的压抑,四百年的悔恨,四百年的自我折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他不再掩饰,不再伪装,把最丑陋、最不堪的自己摊开在沈听澜面前,像是等待最终审判的囚犯。
沈听澜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景安崩溃痛哭的样子,看着他用额头一下下撞击背后的铜镜,看着鲜血从撞破的皮肤渗出来,混着泪水流了满脸。那画面太惨烈,惨烈到沈听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更可怕的是,看着周景安这样,沈听澜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少年蹲在地上捡野果,指甲缝里都是泥。
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在实验室里熬鸡汤,指尖有被烫红的痕迹。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在病房里整理案卷,后背的纱布渗着血。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得可怕。而且,每个画面里,都有周景安——或者说,都有着一张和周景安相似的脸。第一世是赵宸,第二世是陆明远,第三世是傅衍。
“周景安……”沈听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伸出手,想碰碰这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破碎的人,却被周景安狠狠推开。
“别碰我!”周景安像只受伤的野兽,龇着牙,眼睛通红,浑身发抖,“我脏……我手上沾了林星野的血,沾了苏清和的泪,沾了叶知秋的命……我太脏了,不配碰你……不配让你看见……”
他说着,突然抓起地上的刻刀,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涌出,滴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可周景安像是感觉不到疼,又划了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都深可见骨,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旧伤疤上,像是要用新的疼痛覆盖旧的罪孽。血越流越多,很快就在地上聚成了一小滩。
“你什么?!”沈听澜冲上去夺刀,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打在一起。
周景安不想伤害沈听澜,他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可沈听澜抓得很紧。在争夺中,刻刀划过沈听澜的手背,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景安看着沈听澜手背上渗出的血珠,看着那鲜红的颜色在苍白皮肤上蔓延,脑子里“轰”的一声——四百年前林星野手臂上的血,三百年前苏清和手稿上的血,二十年前叶知秋嘴角的血,还有此刻沈听澜手背上的血,所有这些红色重叠在一起,化作一片血海,将他彻底淹没。
那红色如此刺眼,如此熟悉,仿佛这四百年来,他唯一擅长的事,就是让这个人流血。
“又是我……”周景安松开手,刻刀再次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又是我弄伤了你……四百年了……我还是在伤害你……我明明发过誓,这一世要好好保护你,哪怕远远看着也好……可我……
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哭不出声音——那是极致的痛苦,连哭泣都成了奢侈。眼泪早就流了,剩下的只有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无声的嘶吼。
沈听澜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景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手背上的血珠慢慢汇聚,沿着皮肤纹理滑落,滴在地上,和周景安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画面……太熟悉了。
沈听澜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木架,闭上眼睛。脑海里,更多的碎片涌了进来——
一个雨夜,医院门口,他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雨水混着血水在身边蔓延。一个人影冲过来,抱起他,嘶吼着什么……是陆明远。陆明远在哭,在喊“清和”,可那时候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冷,冷得要命。
一个悬崖边,他扶着崖边的石头,手臂上的血不断往下淌。赵宸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神冷漠。他想问“你还记得吗”,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赵宸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一个监狱的探视窗,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傅衍站在窗外,西装笔挺,声音冰冷地说“没有,从来都没有”。可他看见傅衍转身时,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这些画面像水般涌来,带着真实的情感和身体记忆。沈听澜甚至能感觉到林星野坠崖时的失重感,能闻到苏清和车祸现场的血腥味,能尝到叶知秋在监狱里咳出的血的铁锈味。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景安……”沈听澜的声音在抖,他蹲下身,想扶周景安起来,却在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听见周景安用破碎的气音说:
“你透过镜子……在看谁?是那个……叫你‘星星’的人?还是那个……给你输血的‘清和’?或者是……那个被你丢在病房的‘知秋’?”
这三个称呼,周景安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星星”是赵宸私下叫林星野的昵称,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赵宸第一次这么叫时,是在一个夏夜,林星野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赵宸随口说“没你眼睛亮”,后来就开始叫他“星星”。这个昵称,赵宸只在没人的时候叫,在人前,他只叫“喂”或者“那个谁”。
“清和”是陆明远在记里对苏清和的称呼,从未宣之于口。陆明远有本带锁的记,里面写满了对苏清和说不出口的话。他写“清和今天又帮我抄笔记了”,写“清和熬的鸡汤真好喝”,写“清和,我该怎么办”。那本记后来被他烧了,在苏清和葬礼那天。
“知秋”是傅衍在叶知秋死后才敢在梦里喊出的名字。活着的时候,傅衍只叫他“叶律师”或者“知秋”,连名带姓,刻意保持距离。可叶知秋死后,傅衍经常做梦,梦里他总是喊“知秋,别走”,醒来时枕巾都是湿的。
沈听澜怎么会知道这些?
除非……除非沈听澜就是他们。
除非这四百年的轮回,不只是周景安一个人的刑罚,而是两个人共同的劫难。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周景安的脑海,让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沈听澜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寻找,寻找林星野的清澈,寻找苏清和的温柔,寻找叶知秋的执着——然后他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那些眼神碎片一样藏在沈听澜眼底,平里被礼貌和疏离掩盖,只有在这种崩溃的时刻才会偶尔泄露。就像现在,沈听澜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林星野的受伤,有苏清和的失望,有叶知秋的心死。
“澜澜……”周景安无意识地喊出这个他在心里叫了无数遍的昵称,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四百年积压的思念和悔恨。
沈听澜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周景安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铺天盖地的痛苦和悔恨,突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用同样破碎的声音喊过另一个名字。
“周景安,”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撕下一截自己的衬衫下摆,先简单包扎了自己手背的伤口,然后又撕下一截,拉过周景安的手,“你先起来,伤口要处理。”
“你别碰我。”周景安却像触电一样躲开他的手,眼神狂乱中带着恐惧,“我是个罪人……我害了你三次……我不配碰你,不配让你关心我……你就该离我远远的,最好永远不要看见我……”
“别说傻话。”沈听澜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这次用了很大力气,周景安挣不脱。沈听澜看着他掌心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旧伤叠新伤,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淡白色的筋膜。这些伤口,每一道都在诉说着自我惩罚的惨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净的手帕——不是三天前周景安拒绝的那方,而是另一条素色的棉布手帕,边缘绣着小小的海棠花纹。那花纹绣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斜,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
周景安看见那朵海棠,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第二世苏清和最喜欢的手帕花样。苏清和总说,海棠虽美,花期却短,像极了人世间的缘分,盛放时绚烂,凋零时寂静。这条手帕,是苏清和亲手绣的——他其实不擅长女红,为了绣这朵海棠,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绣好后,他不好意思送出手,一直藏在抽屉里。直到他死后,陆明远整理遗物时才发现。
“这手帕……”周景安的声音在抖,他想问“你怎么会有这个”,却问不出口。
“一个学生送的,说是手工绣的。”沈听澜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按住周景安掌心的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在第二世,他为发烧的陆明远擦汗时,用的就是这样的手帕和这样的动作。那时候陆明远嫌他烦,推开他的手,说“别碰我,传染给你怎么办”,苏清和却笑着说“我不怕”。
周景安看着沈听澜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处理伤口的神情,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沈听澜的手背上。
四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沈听澜主动碰触他,主动关心他。哪怕只是因为同情,哪怕只是因为善良,他也甘之如饴。这短暂的温柔,像是沙漠中的一滴水,虽然解不了渴,却让他贪恋得几乎想哭。
“沈老师,”周景安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万丈深渊,“那本《四世书》,你看到哪里了?”
沈听澜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周景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只看了第一页。温以宁给我后,我觉得翻看别人的私人物品不好,就合上了。”
他在撒谎。
周景安清楚地知道他在撒谎。沈听澜的眼神在躲闪,指尖在微微发抖,那是他心虚时的表现——第四世的沈听澜还没学会完美地掩饰情绪。而且,如果只看了第一页,他怎么会知道苏清和和叶知秋的名字?
可周景安没有戳破。
他任由沈听澜继续包扎伤口,任由那个谎言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透明的墙。墙这边是罪孽深重的周景安,墙那边是假装不知情的沈听澜,他们都心知肚明,却都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里,有沈听澜的恐惧——他害怕知道真相,害怕那些脑海里闪过的碎片真的是记忆,害怕自己真的是那个被伤害了三次的人。
这沉默里,也有周景安的懦弱——他害怕沈听澜知道真相后会恨他,会离开他,会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所以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个谎言,像两个在悬崖边跳舞的人,明知道脚下是深渊,却不敢停下来。
“那本书……”周景安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是我写的小说。林星野、苏清和、叶知秋……都是虚构的人物。我这个人……有点疯,总喜欢把虚构的人物当真,让沈老师见笑了。”
这次轮到沈听澜愣住了。
他看着周景安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痛苦,突然明白——周景安在给他台阶下。周景安知道他在撒谎,却不戳破,反而编造了一个更荒唐的谎言来保全他的体面。
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周景安真的如书中所写,是那个伤害了“林星野”“苏清和”“叶知秋”的罪人,那他此刻应该害怕,应该继续隐瞒,应该想尽一切办法不让沈听澜发现真相。
可他却在主动承认“那是我写的小说”,把四百年的血泪轻描淡写地说成虚构的故事。
除非……除非周景安本不怕沈听澜知道真相。
除非周景安早就知道,沈听澜就是他们。
这个念头让沈听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快速包扎好伤口,打了一个精致的结——这个打结的方式,是第二世苏清和在医学院学的,专门用于包扎静脉穿刺后的针孔。沈听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打结,只是下意识地就做了。
包扎好后,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与周景开距离。镜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两人之间那堵透明的墙越来越厚,厚得几乎能看见上面映出的、彼此扭曲的倒影。
“既然是小说,”沈听澜听见自己用冷静得可怕的声音说,那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像是别人的,“那周师傅以后还是收好,别再弄丢了。毕竟……有些故事,不适合让别人看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可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停住了,背对着周景安,轻声说:“二层梁架的虫蛀很严重,我已经让工程队明天来做加固。这几天……周师傅就别上去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了雨里。
周景安跪在原地,看着沈听澜的背影消失在雨帘后,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镜厅彻底陷入昏暗,只有手电筒还斜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光,像垂死者的呼吸。
那束光恰好照在一面铜镜上。
镜中,周景安看见自己满脸泪痕地跪着,掌心缠着沈听澜包扎的白色布条——那截从沈听澜衬衫上撕下的布条,还带着沈听澜的体温和气息。而在他的身后,赵宸、陆明远、傅衍的影子依旧清晰,他们静默地站着,像是三个永远无法摆脱的鬼魂。
但现在,这些鬼魂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冷漠,反而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悲哀。
他们在悲哀什么?
悲哀这四百年的轮回,悲哀这无法解脱的罪孽,悲哀这对注定要互相伤害的灵魂。
“他都知道了。”周景安对着镜子说,声音平静得诡异,像是暴风雨后死寂的海面,“他知道林星野,知道苏清和,知道叶知秋……可他选择了装作不知道。”
镜中的影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为什么要装?”周景安又问,像是在问影子,又像是在问自己,“是因为害怕吗?害怕知道我就是那个害了他三次的人?还是因为……可怜我?”
依旧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只有铜镜沉默的反光,只有掌心伤口传来的、一阵阵细密的疼痛。那疼痛很真实,提醒他还活着,提醒他还要继续承受这般的悔恨。
周景安慢慢站起身,腿因为跪得太久而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木架才站稳。他走到那面被手电砸过的铜镜前,镜面裂开了一道细纹,从左上角斜斜延伸至右下角,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他伸手触碰那道裂痕,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裂缝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渗出来,滴在镜面上,顺着裂缝流淌,像一道血泪。
“四世轮回,罪孽未了。”他对着裂痕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镜厅里回荡,“海棠花开,爱恨难消。”
这是他在《四世书》扉页上写下的句子。现在想来,那不只是对过去的总结,更是对未来的预言。
沈听澜知道了。
虽然装作不知,但他确实知道了。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虽然还在,却已经千疮百孔。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交谈,每一次触碰——都会透过那些孔洞,看见背后血淋淋的真相。他们会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话题,会刻意避开那些眼神,会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怎么可能一样?
当你知道了眼前这个人,曾经在悬崖边推你下去,曾经撕碎你熬了三十七个夜晚的手稿,曾经让你去送死……你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对他笑,一样和他说话,一样接受他的关心?
周景安弯腰捡起地上的刻刀,刀柄上的“星”字沾了他的血,红得刺眼。他用指尖擦去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净——那血已经渗进了刻痕的纹理里,像罪孽渗进了灵魂的肌理,永远洗不掉。
他握着刻刀,走到窗边。
窗外,雨势突然加大。
暴雨如注,像是要把四百年的眼泪一次性流。雨水冲刷着古建的青瓦,顺着瓦沟汇聚成急流,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无数个水坑。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笼罩,模糊了边界,模糊了时间,模糊了真实与虚幻。
工地上空无一人,所有的机器都停了,只有雨声统治着这个世界。远处,沈听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又像诱人沉沦的幻象。
那盏灯下,沈听澜在做什么?
是在重新包扎手背的伤口,还是在翻看那本《四世书》?是在回忆刚才镜厅里发生的一切,还是在努力说服自己那真的只是一本“小说”?他的手会不会抖?他会不会哭?他会不会……想起什么?
周景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沈听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罪孽。而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继续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扮演普通的同事关系?每天见面时点头致意,工作时公事公办,私下里互不打扰?
还是索性撕破那层伪装,把四百年的血债一笔笔摊开,让沈听澜亲眼看看他这个罪人的真面目?让他知道赵宸是怎么利用林星野的,陆明远是怎么背叛苏清和的,傅衍是怎么算计叶知秋的,以及周景安……是怎么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接近他的。
周景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结局都不会好。因为罪人就是罪人,受害者就是受害者——四百年的轮回可以改变身份,可以改变时代,却改变不了这个最本质的关系。就像狼和羊,无论轮回多少次,狼永远是掠食者,羊永远是被猎食者。
除非……除非狼选择饿死自己。
周景安看着手中的刻刀,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再用一点力,这一切就可以结束。四世的罪,四世的悔,四世的痛……都可以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终结。
沈听澜会解脱吗?
会的吧。至少不用再面对他这个罪人,不用再被那些血腥的记忆困扰。温以宁会陪着他,他们会一起去测绘更多的古建,一起修复更多的文物,一起过平静而充实的生活。偶尔,沈听澜可能会想起“那个有点奇怪的周师傅”,但也只是想起,不会有波澜。
这样也好。
对所有人都好。
周景安举起刻刀,刀尖再次对准自己的心口。这一次,他不会犹豫了。
“对不起。”他对着那盏暖黄色的灯轻声说,声音淹没在暴雨里,“对不起,星星。对不起,清和。对不起,知秋。对不起……澜澜。”
四声道歉,给四个不同名字的同一个灵魂。
四世罪孽,用一个躯壳来偿还。
就在他准备用力刺入的瞬间——
“砰!”
镜厅的门突然被撞开,温以宁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他看到周景安拿着刀对着自己的场景,脸色瞬间煞白。
“周师傅!不要!”
温以宁冲过来,一把夺过周景安手中的刻刀,由于用力过猛,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刻刀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掉在角落里。
“你在什么?!”温以宁爬起来,抓住周景安的肩膀摇晃,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后怕,“你为什么总是要做这种事?!上次在工棚划伤自己,这次又要自?!周景安,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周景安被摇得头晕,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温以宁,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温同学,”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你就死了!”温以宁吼道,眼睛红了,“我听澜哥手受伤了,去找他,他让我来找你……他说你状态不对,让我看着你……周景安,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听澜哥会怎么样?他会愧疚一辈子的!”
周景安笑了,那笑容凄楚而绝望:“他不会的。我死了,他就解脱了。”
“你放屁!”温以宁很少说脏话,但此刻他控制不住,“你看不出听澜哥在乎你吗?你看不出他每次提起你时,眼神都不一样吗?你看不出他明明自己手受伤了,却让我先来找你吗?!”
周景安愣住了。
他在乎吗?
沈听澜在乎他吗?
第四世的沈听澜,这个净净、前途光明的古建学者,会在乎一个满身罪孽、心理扭曲的工匠吗?
“他不在乎,”周景安摇头,像在说服自己,“他只是善良,只是不忍心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换作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样。”
“不是的!”温以宁松开他,坐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周师傅,我认识听澜哥很多年了,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会因为你的伤皱眉,会因为你的话走神,会偷偷观察你……你知道刚才我去找他,他在什么吗?”
周景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温以宁的声音低下来,“书里夹着几片枯的花瓣。他对着那些花瓣发呆,我叫了他三声他才听见。他问我有没有找到你,我说还没,他就要自己出来找,是我拦住了他,说雨太大,我去找。”
温以宁顿了顿,看着周景安的眼睛:“他还说……如果你有什么事,他会原谅你。不管是什么事,他都会原谅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周景安心里最脆弱的那扇门。
原谅?
沈听澜说……会原谅他?
不管是什么事,都会原谅?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原谅?他害死了他三次,让他每一世都不得善终,让他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怎么可能原谅?
“他在骗你,”周景安的声音在抖,“他在骗你,也在骗自己。他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如果他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也会原谅。”温以宁打断他,语气坚定得不可思议,“周师傅,我不清楚你和听澜哥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听澜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善良,但不是滥好人。他能说出‘原谅’两个字,说明他至少……至少在意你。”
周景安说不出话了。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屋顶黑漆漆的梁木。雨水顺着瓦缝渗进来,滴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像倒计时,又像心跳。
温以宁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周师傅,我先送你回工棚。雨太大了,这里不安全。”
“不用,”周景安摇头,“我自己回去。你先回去吧,沈老师……还需要你。”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吧。那你答应我,不要再做傻事了。”
周景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帮我跟沈老师说……对不起。”
温以宁走了。
镜厅里又只剩下周景安一个人。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沈听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团暖黄色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像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周景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四片枯的海棠花瓣——第一片暗红如血,是林星野的那片;第二片淡黄如泪,是苏清和保存的那片;第三片灰褐如尘,是叶知秋捡到的那片;第四片……第四片还是新鲜的淡粉色,是昨天他从工地外的海棠树上摘的,想刻进木雕里,却没敢。
他把四片花瓣放在窗台上,看着雨水打湿玻璃,水痕扭曲了外面世界的倒影。那盏暖黄色的灯在雨幕中摇曳,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如果有一天,”周景安对着花瓣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真的全都想起来了,你会恨我吗?还是会……原谅我?”
花瓣沉默。
雨水敲打。
铜镜倒映。
没有人回答。
周景安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雨势渐小,直到那盏灯终于熄灭——沈听澜离开了办公室,也许是回宿舍了。
他收起花瓣,重新包好,放回口袋。然后捡起地上的工具包,收拾好散落的工具,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铜镜。镜中的影子还在,赵宸、陆明远、傅衍……以及周景安自己。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会赎罪的,”周景安对着镜子说,“用这一生,用这条命。”
他撑开伞,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雨,像江南惯有的那种缠绵的雨。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低语。
周景安没有回工棚,而是去了工地外的那片海棠林。
这是四月,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雨中低垂,有些花瓣被雨打落,飘在地上,混进泥里,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周景安站在一棵最大的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雨水顺着花瓣滑落,滴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想起第一世,林星野说:“赵宸,等你中了状元,我就在你家门口种满海棠。”
他想起第二世,苏清和说:“明远,医学院后面的海棠开了,我们去看吧。”
他想起第三世,叶知秋说:“傅衍,你办公室窗外有棵海棠,春天开花时很好看。”
他想起这一世,沈听澜说:“周师傅,你看这海棠木椽,刻得真精细。”
四世海棠,四场花事,四段未圆满的缘。
周景安在树下站到半夜,直到雨停,直到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海棠花瓣上,泛起一层银色的光。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完整的海棠花,花瓣上还带着雨水,像眼泪。
“澜澜,”他对着月光轻声说,“这一世,我会用命来赎罪。如果还不够……那就下一世,下下一世,直到你肯原谅我为止。”
月光无声,海棠无言。
只有夜风吹过,摇落一树花雨,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哭泣。
而远处的宿舍楼里,沈听澜的窗口也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四世书》。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是周景安新写下的一行字:
“澜澜,若真有下辈子,我不求你再遇见我,只求你每一次海棠花开时,都能无忧无虑地笑。”
沈听澜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拂过“澜澜”两个字,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窗外,月光皎洁,海棠正盛。
一场持续了四百年的轮回,在这一夜,终于掀开了最鲜血淋漓的一页。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工地照常开工,测绘照常进行。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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