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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雾还未散尽,厨房里已经飘起了药香。

不是丽妃送来的那种带着诡异苦味的药香,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浓郁的气味——混杂着草药的清苦、姜的辛辣、蜜的甜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林薇薇站在灶台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面前摆着十几样药材,都是从府里药柜里翻出来的存货,有些已经受结块,有些颜色发暗,显然存放了不短的时间。

但药材再陈旧,也总比没有强。

她按照脑中的方子,一样一样称重、研磨、配伍。这是她结合了柳家医书、现代解毒理论和萧执具体症状,量身定制的第一剂解毒底方。方子很复杂,主药三味:甘草解毒,绿豆清热,金银花抗炎。辅药八味:黄连清心火,黄芩泻肺热,连翘散结,板蓝凉血,再加上几味护肝保肾的药材。

理论上没问题,但实际配伍起来,难度就大了。

首先是剂量。古代医药计量和现代不同,她需要换算。其次是药材质量——这些陈年旧药,药性还剩几成?最后是煎煮方法,不同的药材下锅顺序、火候、时间,都会影响药效。

她像在进行一场精密实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王婶在旁边打下手,看着林薇薇熟练的手法,眼中满是惊讶:“娘娘……您这手法,比太医院的煎药师傅还熟练。”

林薇薇头也不抬:“熟能生巧。王婶,大火烧开,然后转文火,保持微沸。”

“是。”王婶连忙调整灶火。

药材在陶罐里翻滚,颜色渐渐变成深褐色。林薇薇盯着药汁的变化,心里计算着时间。一刻钟后,她加入切好的姜片——姜能温中散寒,也能掩盖某些药材的怪味。又过一刻钟,加入蜂蜜——蜂蜜本身有解毒作用,还能调和药性,让药更容易入口。

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昨晚从后墙摘的一种野生草药。这种草在这个时代还没被收录进医书,但她凭前世的植物学知识认出来了——是一种罕见的蕨类植物,含有天然的解毒成分,但对胃肠道性很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进去了。萧执体内的毒素太深,不用猛药不行。

草药入锅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猛地窜出来,像烧焦的羽毛混合着腐烂的鸡蛋。王婶被呛得后退两步,捂住鼻子:“娘娘,这……这味道……”

“正常。”林薇薇面不改色,用勺子搅了搅。药汁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深褐色变成一种诡异的黄绿色,表面还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像池塘里的浮萍。

又煎了半个时辰,药终于好了。林薇薇用细纱布过滤药渣,得到一碗浓稠如膏的药汁。那颜色、那气味,别说喝了,光是看着闻着就让人反胃。

她把药倒进碗里,端着走出厨房。院子里,几个早起活的仆役闻到味道,都停下动作,朝这边看过来,脸上露出惊悚的表情。

林薇薇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西屋。

屋里,萧执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青锋站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看见林薇薇端着药进来,青锋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那碗药的样子实在太可疑了。

“殿下,药好了。”林薇薇走到床边。

萧执放下书,目光落在碗里。那黄绿色的药汁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气味冲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伸手就要接。

“殿下!”青锋上前一步,声音紧绷,“让属下先试。”

这是规矩。皇子用药,必须先由近侍试毒。

萧执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摇头:“这药是解毒的,正常人喝了会有副作用。青锋侍卫没中毒,喝了反而有害。”

青锋不信,依然盯着那碗药:“娘娘,规矩不能破。”

气氛有些僵持。林薇薇看着青锋眼中的不信任,心里明白——在这个府里,她虽然已经是侧妃,但毕竟刚来一天,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威信。尤其是对萧执最贴身的侍卫来说,她依然是个需要警惕的陌生人。

“青锋,”萧执开口,声音平静,“退下。”

“可是殿下——”

“我说,退下。”萧执的语气重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锋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后退一步,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碗药。

萧执重新伸出手。这一次,林薇薇没有直接把碗给他,而是说:“这药很难喝,殿下要做好心理准备。喝完可能会恶心、头晕,甚至腹泻。这都是正常的排毒反应。”

“我知道。”萧执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口的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那不是苦,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混合了辛辣、酸涩、腥臭的怪味,像把几十种最难吃的东西搅在一起。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但眼角已经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一碗药喝完,他的脸都白了,嘴唇微微颤抖。

林薇薇立刻递上一杯清水:“漱漱口。”

萧执接过水杯,连漱了三遍,那股怪味才稍稍缓解。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口起伏,显然在努力压制翻涌的恶心感。

“感觉怎么样?”林薇薇问。

“……想吐。”萧执实话实说。

“那就吐。”林薇薇从旁边拿过痰盂,“吐出来是好事,能带出毒素。”

话音未落,萧执就真的吐了。先是刚喝的清水,然后是黄绿色的药汁,最后是一些暗黄色的胆汁。他吐得很厉害,整个人弯成虾米,青锋想上前帮忙,被林薇薇拦住。

“让他吐净。”她说。

吐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萧执终于停下来,浑身虚脱地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些。

“现在呢?”林薇薇又问。

“好多了。”萧执喘着气,“嘴里……没那么苦了。口……好像松快了一点。”

“那就对了。”林薇薇点头,“毒素被激发出来,通过呕吐排出了一部分。今天还会有几次腹泻,都是正常的。记住,多喝水,吃些清淡的粥。”

她转身准备离开,萧执叫住她:“林薇薇。”

“嗯?”

“这药……要喝多久?”

“至少三个月。”林薇薇说,“每天三次。之后据情况调整。”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好。我会按时喝。”

林薇薇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病人因为药苦而拒绝治疗,因为副作用而半途而废。但萧执没有,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这份信任,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宫廷里,太过珍贵。

“殿下好好休息。”她说完,端着空碗走出房间。

院子里,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驱散了晨雾。仆役们又开始一天的劳作,但气氛明显不同了——经过昨天早上的立威和昨晚的集体饱餐,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些生气,少了几分死气沉沉。

林薇薇把碗送回厨房,又交代了王婶中午的饮食——清淡,易消化,多补充水分。然后她回到东屋,开始整理昨晚画的图纸和笔记。

解毒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她要面对的,不仅是萧执的病,还有这座王府的生存问题,以及暗处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陌生的、尖细的声音在前院响起,语气傲慢无礼:

“咱家奉三皇子之命,特来给七殿下送新婚贺礼!快叫你们主子出来接礼!”

三皇子?萧桓?

林薇薇的心一紧。昨天在大殿上,三皇子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今天突然“好心”来送贺礼,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前院走去。

前院里,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太监,穿着靛蓝色的太监服,料子比七皇子府里任何一个人的衣服都好。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大木箱。箱子是开着的,能看见里面是几匹颜色陈旧的布,还有几个药包。

李忠正站在太监面前,脸色为难:“赵公公,殿下身子不适,还在休息。这礼……”

“身子不适?”赵公公嗤笑一声,“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咱家一来就不适了?还是说,七殿下看不上三殿下送的礼,故意避而不见?”

这话说得极其无礼。院子里几个仆役都露出怒色,但敢怒不敢言。

林薇薇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出来的。

她穿着那件淡青色旧衣,头发简单挽着,没有任何首饰。但就是这样朴素的打扮,却让她整个人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沉静气质。

“李管家,”她开口,声音平静,“怎么回事?”

李忠连忙转身:“娘娘,这位是三皇子府的赵公公,奉三皇子之命来送……贺礼。”

赵公公上下打量着林薇薇,眼神里满是不屑:“这位就是新进门的侧妃娘娘?咱家给娘娘请安了。”

他嘴上说请安,身体却只是微微躬了躬,连腰都没弯下去。

林薇薇也不在意,走到箱子前,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几匹布,颜色灰暗,料子粗糙,边缘还有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旧物。那几个药包,用黄纸包着,系着红绳,和丽妃昨天送来的“补药”包装一模一样。

“三皇兄有心了。”她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殿下现在虚不受补,这些药材,怕是用不上。”

赵公公脸色一沉:“娘娘这是什么意思?三殿下特意选了上好的补药,娘娘连看都不看就说用不上?未免太不把三殿下放在眼里了吧?”

这是要扣帽子了。林薇薇心中冷笑,面上依然平静:“赵公公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殿下的病是陈年旧疾,太医特意叮嘱,不能乱用补药,否则适得其反。三皇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药,真的不敢收。”

“不敢收?”赵公公提高声音,“三殿下送的礼,七殿下都不敢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三殿下要害七殿下呢!”

这话已经是在裸地威胁了。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纯良无害:“赵公公说得对。三皇兄一片好心,我们若是不收,确实说不过去。”

赵公公一愣,没想到她态度转变这么快,但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容:“娘娘明白就好。”

“不过,”林薇薇话锋一转,“殿下的身体确实特殊。这样吧,这些布匹我们收下,正好府里缺衣料。至于这些补药……”

她走到箱子边,拿起一个药包,拆开。里面是一些人参、黄芪之类的常见补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她凑近闻了闻——虽然很淡,但她还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在补药香气里的苦味。

果然。和丽妃送来的药,同出一源。

她心中冰冷,面上却不显,只是对春桃说:“去拿个盆来。”

春桃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拿来了一个铜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林薇薇把那个药包里的药材,直接倒进了盆里。然后拿起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药包,全部倒进去。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赵公公脸色大变。

林薇薇不理他,又对春桃说:“去厨房,把早上熬药剩下的药渣拿来。”

春桃飞奔而去,很快端来一簸箕黑乎乎的药渣——正是林薇薇早上给萧执熬的那副解毒药的药渣,气味刺鼻,颜色诡异。

林薇薇接过簸箕,把药渣也倒进盆里。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往盆里倒了些粉末——那是她昨晚配的解毒散。

最后,她拿起旁边水缸里的水瓢,舀了半瓢水,浇在盆里。

“滋啦——”一声,盆里冒起一股白烟,那股刺鼻的气味更浓了,混合着补药的香气和解毒散的怪味,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

院子里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

赵公公的脸已经气得铁青:“娘娘!您这是羞辱三殿下!”

“赵公公言重了。”林薇薇拍拍手上的灰,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在演示,为什么殿下不能用这些补药。”

她指着盆里那堆混在一起的药材:“殿下体内的毒素很特殊,与这些补药中的某些成分相冲。若是贸然服用,轻则呕吐腹泻,重则……性命堪忧。三皇兄送来的药自然是好的,但实在是不适合殿下。为了殿下的安全,我只能这样处理。”

她顿了顿,看向赵公公:“还请赵公公回去禀告三皇兄,就说七弟感谢皇兄好意,但实在无福消受。等后身体好了,定当亲自登门道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礼物,又把理由推到“身体特殊”上,让人挑不出错。尤其是那盆混合了各种药材、冒着白烟的“演示”,虽然粗鲁,却直观地展示了“药性相冲”的可能。

赵公公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总不能说“三殿下就是要害七殿下”吧?

最后,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说:“好……好!娘娘好手段!咱家……一定如实禀报!”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只剩下几匹旧布的箱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许久,李忠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娘娘……这样得罪三皇子,恐怕……”

“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们吗?”林薇薇反问。

李忠哑口无言。

“去把那几匹布收起来。”林薇薇吩咐,“虽然旧,但浆洗一下,还能做几件衣裳。府里大家都不容易,能省则省。”

“是。”李忠应道,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林薇薇转身,正要回屋,却看见萧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回廊下。他披着外袍,脸色依然苍白,但站得笔直,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林薇薇走过去:“殿下怎么出来了?您应该多休息。”

“听见动静,出来看看。”萧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复杂,“你刚才……很厉害。”

“厉害?”林薇薇苦笑,“不过是硬着头皮撑场面罢了。三皇子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萧执点头,“但至少,你让他们知道,七皇子府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很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你刚才演示的那个……药性相冲,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林薇薇老实说,“那些补药确实有问题,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但药性相冲的演示,是我临时想的法子。不这样,他们不会死心。”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胆子很大。”

“胆子不大,活不到今天。”林薇薇说。

这话既是在说原身在冷宫的经历,也是在说自己前世在医院里见的生死。但萧执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是啊,”他轻声说,“在这宫里,胆小的人,都死了。”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仆役们又开始忙碌,但每个人经过时,都会朝这边投来敬畏的目光。

这位新来的侧妃娘娘,不仅懂医,还敢跟三皇子府的人硬碰硬。七皇子府……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殿下,”林薇薇忽然说,“今天晚上,挖树的事,还照常吗?”

萧执的眼神暗了暗:“照常。不过……三皇子今天吃了瘪,可能会派人盯着。我们要更小心。”

“我知道。”林薇薇点头,“我已经让春桃准备了工具,也交代了李忠,晚上把所有仆役都集中到前院,说是……要教大家认字。”

这是个很好的借口。既能支开所有人,又能收买人心。

萧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想得很周全。”

“只是基本的防范。”林薇薇说,“殿下,回去休息吧。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她扶住萧执的手臂,两人慢慢往回走。

阳光正好,照在破败的庭院里,也照在这一对刚刚结成同盟的男女身上。

前路艰难,强敌环伺。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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