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晚宴后的第二周,沈清禾的生活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墨临渊依然早出晚归,但管家开始在早餐时转达他的“建议”:“先生提醒您,今天气温会下降,建议外出时加件外套。”或是“先生注意到您最近常熬夜,建议调整作息。”
沈清禾总是微笑着点头应下,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她的确开始“外出”了。
周一下午,她应林振邦之邀,前往林家私宅参观其私人收藏。那是一栋位于西山脚下的中式庭院,粉墙黛瓦,曲径通幽,与墨临渊那栋冰冷的现代公寓截然不同。
“清禾来了。”林振邦亲自在门口迎接,称呼已从“墨太太”变为更亲切的“清禾”。
“林先生,打扰了。”沈清禾今穿了一身浅灰色羊毛连衣裙,外搭米白色大衣,简约而知性。她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首饰,只腕上戴着一块素净的腕表。
“不打扰,你能来我很高兴。”林振邦引她入内,“今天正好有几幅新到的画想请你看看。”
穿过回廊时,沈清禾的脚步在一扇月洞门前稍作停留。门内是一方小院,种着几株红枫,秋色正浓,红叶如焰。
“喜欢这院子?”林振邦注意到她的目光。
“很有意境。”沈清禾微笑,“让我想起莫奈在吉维尼花园的作品,那种对自然之美的纯粹热爱。”
“说得真好。”林振邦眼中闪过赞许,“其实收藏艺术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好作品和好园林一样,都需要懂得欣赏的人。”
收藏室位于宅邸东翼,是一间挑高近六米的空间,光线经过特殊设计,柔和均匀地洒落在墙面上的画作。这里没有博物馆的冰冷距离感,更像一个爱画之人的精神栖息地。
沈清禾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正中央的那幅画——雷诺阿的《伞》,虽然不是最大尺寸的版本,但确是珍品。
“这是去年在伦敦拍下的。”林振邦站到她身边,“雷诺阿笔下的人物总是充满生命的欢愉,哪怕是在雨天。”
“是啊。”沈清禾凝视着画中那些撑着伞的行人,“但您看这里,画面左侧这个背对观众的女子,她的姿态其实透露着一丝孤独。雷诺阿在捕捉人群的同时,也没有忽视个体的情绪。”
林振邦静默片刻,然后轻轻鼓掌:“我收藏这幅画三年了,你是第一个指出这一点的人。”
“可能因为我也是个常感到孤独的人吧。”沈清禾轻声说,然后像是意识到失言般,迅速转移话题,“这幅德拉克洛瓦的习作也很精彩…”
整个下午,两人在收藏室流连。沈清禾的见解让林振邦频频点头,而她适时流露的些许脆弱与孤独,更是巧妙拉近了距离。
临走时,林振邦送她到车前:“下周三我组织了一个小型沙龙,来的都是真正懂艺术的朋友。你愿意来吗?”
沈清禾稍作犹豫:“这需要问问临渊的安排…”
“我会亲自给他打电话。”林振邦笑道,“你这么有才华,不该只待在家里做豪门太太。”
“谢谢林先生赏识。”沈清禾颔首,上车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晚宴上那幅莫奈的画,拍下它的那位欧洲收藏家,是您认识的人吗?”
林振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我注意到他举牌的方式很特别,而且拍卖结束后您和他交谈了几句。”沈清禾语气自然,“只是想问问,那幅画最终会留在国内吗?”
“暂时不会,但那位收藏家答应借展给我明年的纪念展。”林振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清禾,你对艺术市场的运作似乎也很感兴趣?”
“只是好奇。”沈清禾微笑,“毕竟学了这么多年艺术史,总想知道那些伟大作品的命运。”
“如果你有兴趣,下次可以跟我一起去拜访几位画廊主和拍卖行的人。”林振邦主动提议,“这个圈子里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
“那我先谢谢林先生了。”
车驶离林宅时,沈清禾从后视镜中看到林振邦依旧站在门口目送。她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手机。
有一条墨临渊发来的信息:「晚上七点,米其林三星餐厅,有商务宴请,需要你出席。」
沈清禾回复:「收到。需要穿什么?」
「正式礼服。陈秘书五点半会送一套过去。」
「好的。」
对话简洁得像工作邮件。沈清禾关掉手机,看向窗外飞逝的秋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
晚上六点五十分,沈清禾出现在餐厅门口。
陈秘书送来的是一条酒红色缎面长裙,剪裁极简,但质地和做工无可挑剔。她将长发挽成低髻,只戴了那对玫瑰耳钉,整个人看起来优雅而疏离。
墨临渊已经在包厢里,正与两位欧洲面孔的男士交谈。看到她进来,他起身为她拉开椅子——一个体贴的丈夫该做的动作。
“清禾,这位是杜兰德先生,这位是伯纳德先生,都是我们在法国的伙伴。”墨临渊介绍道,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沈清禾用流利的法语与两人打招呼,谈吐得体。席间,当话题转向法国当代艺术市场时,她适时地话,分享了一些见解,引得杜兰德频频点头。
“墨先生,您的夫人真是令人惊喜。”杜兰德举杯笑道,“不仅美丽,还有如此深厚的学识。”
墨临渊与她碰杯,眼神温和:“清禾确实在很多方面都让我惊喜。”
这话听起来像是赞美,但沈清禾听出了其中暗藏的审视。整个晚餐过程中,墨临渊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椅背,那种占有性的姿态与两人私下里的疏离形成鲜明对比。
晚餐结束送走客人后,墨临渊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上车。”他拉开宾利车门,语气不容置喙。
车内气氛骤冷。
“今天下午你去林振邦那里了。”墨临渊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的。”沈清禾平静回答,“他邀请我参观收藏,我答应了。这没有违反协议任何一条。”
“协议第一条,互不涉私生活,前提是不损害对方名誉和利益。”墨临渊转过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林振邦与我们有商业往来,你与他单独相处四小时,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沈清禾轻声笑了:“墨先生是担心我损害您的名誉,还是担心我通过林振邦得到什么不该得到的东西?”
墨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禾望向窗外,“只是觉得很有趣。您需要一个有艺术修养的妻子来装点门面,但当我真的运用这种修养建立人脉时,您又感到不安。到底什么才是您想要的‘墨太太’呢?”
“我要的是一个懂得分寸的伙伴。”墨临渊的声音压低,带着警告的意味,“不是到处招摇、引人注目的角色。”
“招摇?”沈清禾终于转头看他,眼神清亮如镜,“我去林宅是应正式邀请,交谈内容限于艺术范畴,没有任何越界行为。如果这样也算招摇,那墨先生对妻子的标准未免太苛刻了。”
“林振邦不是简单的艺术爱好者。”墨临渊一字一顿道,“他接近你有他的目的。”
“我知道。”沈清禾的回答让墨临渊微怔,“林氏集团正在筹划艺术基金,他需要专业人士的意见。而我,恰好是那个有巴黎四大背景、又嫁入墨家的专业人士。我们的交往基于互利,这难道不是墨先生最欣赏的高效关系吗?”
车内陷入死寂。
墨临渊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她看得太清楚,说得太直白,将所有算计摊在明面上,反而让他无话可说。
“下周他的沙龙,我会陪你去。”良久,墨临渊说。
“协议第二条只要求在‘公开场合’维持恩爱形象。”沈清禾提醒,“私人沙龙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公开场合。”
“我会陪你去。”墨临渊重复,语气不容反驳,“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沈清禾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墨先生,我们的协议里没有‘为对方好’这一条。只有互不涉和高效。请别越界。”
车驶入公寓车库时,沈清禾准备下车,却被墨临渊按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握得不紧,但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沈清禾。”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我不管你嫁入墨家有什么自己的打算,但记住,在这场婚姻存续期间,你是墨太太。你的言行举止,都代表着墨家。”
沈清禾垂下眼帘,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然后缓缓抬眼:“那墨先生也请记住,我只是‘扮演’墨太太。两年后,这个身份就会消失。在那之前…”
她轻轻却坚定地抽回手:“请不要对我产生不必要的占有欲。那不符合协议精神。”
说完,她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墨临渊坐在车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许久未动。腕表指针滴答走着,在安静的车库中异常清晰。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触感。
纤细,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
周三下午,沈清禾正准备出发去林振邦的沙龙,墨临渊却提前回来了。
“我送你去。”他脱下西装外套,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早已约定的事。
沈清禾正在整理资料,闻言抬头:“墨先生今天不忙?”
“推掉了两个会议。”墨临渊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文件夹,“看来准备得很充分。”
“既然要去,总要有些价值。”沈清禾合上文件夹,起身,“那麻烦墨先生了。”
今天的她穿了一身象牙白针织套装,外搭浅咖色风衣,简约而温婉。那对玫瑰耳钉依旧戴在耳垂上,成为她身上唯一的亮色。
车上,墨临渊罕见地主动开口:“林振邦的沙龙通常会有些媒体人,说话注意分寸。”
“我知道。”
“如果遇到为难的问题,可以看我眼色。”
沈清禾转头看他:“墨先生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的表现?”
墨临渊目视前方:“你现在代表着墨家。”
“只是现在。”沈清禾轻声接话。
墨临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但什么都没说。
林振邦的沙龙设在他旗下一家私人会所,环境雅致,来的多是艺术圈和商界人士。墨临渊与沈清禾的到来引起了不小关注——这是他们婚后首次共同出席非正式社交场合。
“临渊,清禾,欢迎欢迎。”林振邦亲自迎上来,与墨临渊握手后,很自然地轻拍沈清禾的肩膀,“清禾今天这身打扮真适合你,知性优雅。”
“林先生过奖了。”沈清禾微笑,没有避开他的手。
墨临渊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
沙龙以一场小型讲座开始,主讲人是刚从巴黎回来的艺术评论家,讲的是十九世纪末巴黎艺术圈的变迁。沈清禾听得很专注,偶尔低声与身旁的林振邦交流几句。
墨临渊坐在她另一侧,看似在听讲座,实则注意力全在她与林振邦的互动上。
他发现,沈清禾与林振邦交谈时的神态,与和他相处时截然不同——更放松,更自然,眼中甚至偶尔会闪过真实的笑意。
那种笑意,他从未在她面对自己时见过。
讲座后的交流环节,沈清禾被几位画廊主围住,询问她对当前艺术市场的看法。她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既专业又不失风趣,很快成为沙龙的焦点。
“你这位太太真是不简单。”林振邦走到墨临渊身边,递给他一杯香槟,“我认识这么多所谓的名媛闺秀,没一个有她这样的见识和谈吐。”
墨临渊接过酒杯,语气平静:“清禾确实与众不同。”
“说真的,她有没有兴趣来林氏的艺术基金会工作?”林振邦半开玩笑半认真,“我正缺一个懂行又有品位的顾问。”
“她现在的主要身份是墨太太。”墨临渊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明确的界限。
林振邦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沙龙进行到一半时,沈清禾去了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遇见了墨临渊。
他靠在墙边,似乎在等她。
“墨先生有事?”沈清禾停下脚步。
墨临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和林振邦走得太近了。”
“我们是正常社交。”沈清禾平静道,“墨先生如果介意,可以提醒我注意,但无权限制我的社交自由。”
“我不是在限制你。”墨临渊抬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眼神却深沉,“我是在提醒你,林振邦对你感兴趣,不止因为你的才华。”
沈清禾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只是抬眼看他:“那又如何?”
这轻描淡写的反问让墨临渊眼神一暗:“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沈清禾笑了,“林先生欣赏我,给我提供了展示才华的平台,甚至可能提供工作机会。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你是墨太太。”
“只是暂时。”沈清禾再次强调这个词,“两年后,这个身份就会消失。我需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这难道不合理吗?”
墨临渊盯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从未将这段婚姻视为归宿。她始终在为离开做准备,就像暂住酒店的旅客,随时准备收拾行李。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在婚姻存续期间,你依然是墨太太。”他压低声音,“我不希望你与林振邦或其他男性有超出必要的接触。”
沈清禾眼中的笑意渐渐冷却:“墨先生,您越界了。”
“这是为了保护墨家的名誉。”
“还是为了保护您的自尊?”沈清禾轻声问,“看到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欣赏,感到不安了?”
这句话刺中了什么。墨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
他上前一步,将她到墙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
“沈清禾,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协议确实规定了互不涉,但也规定了公开场合的配合。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影响外界对墨家的看法。”
沈清禾仰头看着他,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冷静的疏离:“那墨先生希望我怎么做?做个乖巧的花瓶,不与人交谈,不展示才华,就坐在您身边微笑?”
“我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从未忘记。”沈清禾一字一顿,“我是沈清禾,暂时扮演墨太太。仅此而已。”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像两把无声的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墨临渊先退开,恢复了平冷静自持的模样。沈清禾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平静如初,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
“清禾,原来你在这里。”林振邦出现在走廊那头,“几位画廊主想跟你聊聊明年巴黎双年展的事,有兴趣吗?”
“当然。”沈清禾微笑,看都没看墨临渊一眼,径直走向林振邦。
墨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深暗如夜。
那对玫瑰耳钉在她耳畔轻轻晃动,折射着走廊灯光,像极了挑衅的闪烁。
—
当晚回到公寓,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冰点。
沈清禾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反锁了门——这是她搬进来后第一次锁门。
墨临渊在书房待到深夜,处理完所有工作后,仍无睡意。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沈清禾与林振邦交谈时的笑容。
那种真实、放松、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
手机震动,陈秘书发来一份文件:「墨总,关于林氏艺术基金的背景调查已发您邮箱。另,今沙龙有记者拍到太太与林振邦交谈的照片,需要处理吗?」
墨临渊点开邮件,快速浏览。林氏的艺术基金背后确实有复杂的资本运作,林振邦本人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单纯的艺术爱好者。
他回复:「照片发我。暂时不处理。」
很快,几张照片传了过来。其中一张是沈清禾侧耳倾听林振邦说话的画面,她微微低头,嘴角含笑,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相谈甚欢的知己。
墨临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关掉手机,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签约那晚,沈清禾用法语说的那句话——“最美的玫瑰,总是有着最尖锐的刺。”
那时他只当那是一句优雅的双关语。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双关,是宣言。
沈清禾这株玫瑰,不仅长着刺,还会主动刺向任何试图靠近的人——包括他。
而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这些刺,开始想要驯服这株野生的玫瑰。
这不在计划之内。
不在任何协议条款之内。
仰头饮尽杯中酒,墨临渊走回书房,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婚前协议。
光标在第五条上停留——“婚姻存续期暂定两年,期满可协商续约或终止。”
两年。
原本觉得转瞬即逝的时间,此刻却显得漫长而充满变数。
窗外,夜色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在这场契约婚姻的棋盘上,棋子开始偏离预设的轨道,执棋者的手,也第一次感到了不确定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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