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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沙龙事件后的第三天,沈清禾收到了林振邦的邮件。

邮件措辞优雅得体,先是感谢她在沙龙上的精彩分享,接着提到林氏艺术基金会即将启动一个针对青年艺术家的扶持计划,问她是否有兴趣担任顾问。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每月只需参加两次线上会议,审阅一些申请材料。”林振邦在邮件末尾写道,“当然,会有相应的酬劳,更重要的是,这个平台能让你接触到艺术界最前沿的动向。”

沈清禾读完邮件,没有立即回复,而是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她这几个月来收集的资料——林氏集团的财务报表摘要、艺术基金的结构图、与林振邦有关联的几家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这些资料零散而不完整,像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但已经能看出大概轮廓。

林振邦的艺术版图,远比他展示给外界的那部分庞大而复杂。

手机震动,孙言言发来信息:「林老头又找你了?」

沈清禾快速回复:「艺术基金会顾问的邀请。」

「呵,果然上钩了。小心点,我这边查到他的基金会和几家有问题的画廊往来密切。」

「知道。我需要更多关于基金资金流向的资料。」

「正在查。不过清禾,你真的要继续深入吗?林振邦不是好惹的。」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盆多肉植物上。小小的植株在秋阳光下伸展着饱满的叶片,看似柔弱,实则能在最贫瘠的环境中生存。

「我必须查清楚。」她回复,「那批失踪的画作,很可能就在他手里。」

「那墨临渊呢?他最近好像盯你盯得挺紧。」

沈清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他是个变数,但暂时还在可控范围内。」

「别太自信。男人对漂亮又聪明的女人总有莫名的占有欲,尤其是他那种习惯掌控一切的人。」

「两年而已。」沈清禾打下这几个字,然后补充道,「我有分寸。」

结束对话后,她开始回复林振邦的邮件,措辞谨慎得体,表示自己很感兴趣,但需要了解更详细的工作内容后再做决定。发完邮件,她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

墨临渊今天难得没有一早出门,此刻应该还在书房。

沈清禾换了身衣服,泡了壶茶,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墨临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正站在一块移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数字和箭头,似乎是某个并购案的财务模型。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盘上,带着一丝讶异。

“抱歉打扰您工作。”沈清禾将茶盘放在茶几上,“刚泡的普洱,想问问您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墨临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有事?”

“算是吧。”沈清禾倒了两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想请教您一些关于基金会运作的问题。”

墨临渊走到沙发前坐下,接过茶杯:“林振邦那个艺术基金?”

“您知道了。”沈清禾并不意外。

“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想邀请你做顾问。”墨临渊抿了口茶,语气平淡,“我告诉他,这需要你自己决定。”

这话让沈清禾有些意外。她以为墨临渊会直接拒绝。

“您不反对?”

“协议第一条,互不涉私生活。”墨临渊抬眼,“只要不影响墨家声誉,你有选择工作的自由。”

“谢谢。”沈清禾真诚道,然后话锋一转,“但我对基金会运作不太了解,想听听您的意见。据我所知,艺术基金通常有三种运作模式:一是纯粹的非营利性质,靠捐赠和赞助维持;二是半营利性质,通过艺术品获得收益再投入公益;三是完全商业化,本质是工具。”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像是在讨论艺术史,但每个专业术语都用得精准无比。

墨临渊的眼神深了些:“你研究过?”

“略知一二。”沈清禾微笑,“毕竟如果要做顾问,总得了解基本规则。您觉得林氏的基金属于哪一种?”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香袅袅升起。

“林振邦对外宣称是第一种,但实际运作偏向第二种。”墨临渊放下茶杯,“他的基金会眼光很准,过去五年经手的艺术品平均年收益率在15%以上。”

“这个收益率在艺术市场算很高了。”沈清禾若有所思,“需要非常专业的评估团队和精准的市场判断。”

“他的团队里有几位是国际顶级拍卖行出来的专家。”墨临渊看着她,“你如果加入,会是团队里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个艺术史科班出身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能被当成花瓶,也可能成为打破局面的关键。”墨临渊直言不讳,“取决于你怎么做。”

沈清禾低头喝茶,掩饰眼中的思索。墨临渊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忠告,又像是试探。

“您建议我接受邀请吗?”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墨临渊重新戴上眼镜,“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如果你真的想在这个领域有所作为,光懂艺术史是不够的。你需要了解资本运作的逻辑。”

他起身走回白板前,指着一组数据:“比如这个并购案,目标公司是一家老牌画廊,账面价值不高,但它拥有的藏品和客户资源才是真正价值所在。评估这样的公司,不能只看财务报表。”

沈清禾走近白板,仔细看着那些数字和箭头。她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完全不像一个艺术史学者在看财务模型。

“您用的是现金流折现模型,但对无形资产估值偏低。”她忽然开口,“如果这家画廊有几位签约艺术家的未来作品优先购买权,这部分期权价值应该纳入计算。”

墨临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炬:“你懂金融估值?”

沈清禾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表情依然平静:“在巴黎读书时,选修过经济学课程。艺术市场本质上也是金融市场的一种,所以多了解了一些。”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墨临渊眼中的探究没有消失。

“你刚才提到的期权估值方法,不是普通选修课会教的内容。”他步步紧,“那是金融工程高级课程才会涉及的领域。”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清禾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墨先生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在巴黎四大的导师是谁吧?”

“安德烈·杜邦,法国艺术史泰斗。”

“杜邦教授的另一位得意门生,是法兰西银行前行长。”沈清禾语气轻松,“我有幸参加过他们的小型研讨会,听过一些金融与艺术交叉领域的讨论。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墨临渊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但他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看来我低估了你的学识。”他最终说。

“彼此彼此。”沈清禾微笑,“我也低估了墨先生对艺术市场的了解程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一场无声的较量。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墨临渊先开口:“如果你想接受林振邦的邀请,我可以让陈秘书帮你拟一份顾问合同,确保你的权益。”

“谢谢,但我自己可以处理。”沈清禾拒绝得温和而坚定,“不过,有件事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说。”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我为什么对基金会运作这么了解。”沈清禾坦然道,“如果林振邦问起,我可以说是您教我的吗?”

墨临渊挑眉:“把我当挡箭牌?”

“互利互惠。”沈清禾说得理所当然,“这能解释我的知识来源,也能让林振邦知道,我与墨家关系紧密,他不是唯一能依靠的人。”

这个提议很聪明,既利用了墨临渊的资源,又保持了她的独立性。

墨临渊沉默片刻,忽然问:“沈清禾,你到底想从林振邦那里得到什么?”

沈清禾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啜一口:“学习机会,人脉资源,未来职业发展的可能性。还能有什么?”

“你嫁入墨家,已经拥有了普通人几辈子都得不到的资源。”墨临渊走近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为什么还要冒险接近林振邦这种人?”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和压迫感。沈清禾没有后退,只是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见底。

“因为墨家的资源不是我的。”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两年后,这些都会消失。而我需要在那之前,建立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所以你在利用我,也在利用林振邦。”

“正如你们也在利用我。”沈清禾毫不回避,“我需要一个‘墨太太’的身份来提升社会地位,您需要一位有艺术修养的妻子来装点门面,林振邦需要一位有专业背景又年轻的顾问来为他的基金会增添光彩。我们各取所需,这很公平。”

她说得如此直白,将这场婚姻、这些人际关系背后的算计全部摊开,反而让墨临渊一时无言。

许久,他才低声说:“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也更危险。”

“危险?”沈清禾轻笑,“我只是想掌控自己的人生,这有什么危险?”

墨临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随你吧。林振邦那边,你可以用我的名义。”

“谢谢。”沈清禾放下茶杯,“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墨临渊忽然叫住她。

“沈清禾。”

她回头。

“不管你在谋划什么,”墨临渊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记住,不要越过底线。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沈清禾静静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作一个浅淡的微笑。

“谢谢提醒,墨先生。”

门轻轻关上。

墨临渊站在书房中央,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财务模型上。沈清禾刚才指出的那处估值问题,确实是他团队忽略的细节。

一个艺术史学者,为什么会一眼看出金融模型中的专业漏洞?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生。

两天后,沈清禾正式接受了林振邦的邀请,成为林氏艺术基金会特邀顾问。

签约仪式很简单,在林氏集团会议室进行。林振邦准备了正式的合同,条款优厚——每月固定顾问费,奖金,还有参与重要决策的权利。

沈清禾仔细审阅了合同,提出几处修改意见,包括知识产权归属和保密条款的细化。她的专业程度让在场的法务都有些惊讶。

“清禾真是让我刮目相看。”签约后,林振邦笑道,“不仅懂艺术,连合同都看得这么仔细。”

“以前帮导师处理过一些版权合同,略懂一些。”沈清禾谦逊道,然后看似随意地问,“对了林先生,基金会最近有没有关注拉丁美洲的当代艺术?我注意到那边有些新兴艺术家很有潜力。”

林振邦眼中闪过一道光:“你也关注拉美艺术?我们确实在考虑拓展那个市场,但缺乏可靠的本地伙伴。”

“我在巴黎时认识几位拉美的策展人,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沈清禾说得自然,“他们对当地艺术生态很了解。”

“那太好了。”林振邦显得很感兴趣,“下周我们有个委员会会议,讨论明年的方向。如果你有时间,可以一起来参加,正好分享一下你对拉美市场的见解。”

“这是我的荣幸。”

离开林氏集团时,沈清禾在电梯里遇到了墨临渊。

他显然是在等她。

“签约顺利?”墨临渊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

“很顺利。”沈清禾递给他一份合同副本,“您要过目吗?”

墨临渊接过,快速浏览:“条款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我争取的。”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沈清禾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套裙,练优雅,与平温婉的形象略有不同。

“林振邦邀请我参加委员会会议。”她主动告知。

墨临渊侧目:“这么快就进入核心层?”

“我提到了拉美艺术市场,他感兴趣。”沈清禾平静道,“这是个切入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墨临渊的声音低沉下来,“林振邦的委员会里都是老狐狸,你一个年轻女性,贸然闯入那个圈子…”

“会被轻视,会被试探,会被当作花瓶。”沈清禾接话,“我知道。但这是必要的步骤。”

电梯到达车库,门开了,但她没有立即走出去。

“墨先生,您说过想让我记住自己的身份。”她转过身,直视他,“我现在就在做墨太太该做的事——建立人脉,展示能力,为墨家增光。这难道不是您希望看到的吗?”

墨临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按住电梯门,阻止它关闭。

车库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懂得保护自己的伙伴。”他压低声音,“而不是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惜冒险的赌徒。”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清禾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您是在担心我吗?”她轻声问。

墨临渊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具下看穿什么。

良久,他才说:“下周的会议,我也收到邀请了。”

沈清禾微怔:“您也要参加?”

“林振邦希望听听墨氏对艺术的看法。”墨临渊松开按住电梯门的手,“既然你也要去,我们可以一起。”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清禾明白了——他要亲自盯着她。

“好。”她没有反对,“那麻烦墨先生了。”

走出电梯时,墨临渊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和上次不同,这次的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清禾,”他低头,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不管你在查什么,找什么,或者想得到什么。但记住,你现在是墨太太。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而强势。

沈清禾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站着,任由他握着。然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

“墨先生,”她抬眼,眼中映着车库昏暗的灯光,“协议里没有‘责任’这一条。您又越界了。”

说完,她轻轻却坚定地抽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墨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那种凉意,像一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皮肤,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手机震动,陈秘书发来信息:「墨总,查到一些关于太太在巴黎时期的信息,有些矛盾之处。需要深入调查吗?」

墨临渊盯着那条信息,许久,回复:「继续查。但不要让她察觉。」

收起手机,他抬头看向沈清禾车子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个看似温顺的女人,像一本精心装帧的书,封面优雅美丽,内页却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

而他,第一次产生了将这本书彻底翻阅的冲动。

即使知道,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车库尽头,沈清禾的车驶出出口,汇入午后的车流。

车内,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冷静如冰。

墨临渊开始调查她了。

这在意料之中,但比预期来得快。

她打开手机,给孙言言发了条加密信息:「清理我在巴黎的所有痕迹,特别是经济学相关的记录。墨临渊起疑了。」

孙言言很快回复:「明白。不过清禾,你真的要继续吗?墨临渊不是林振邦,他更敏锐,也更危险。」

沈清禾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那批画必须找回来。」

发送完,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在秋阳光下熠熠生辉,繁华表象下,无数暗流涌动。

而她,已经置身其中。

两年。二十四个月。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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