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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凤阳府城,这座因“龙兴”而一度被赋予无限荣光与浩大工程的中都,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分裂的样貌。巍峨却未完工的皇城墙体沉默矗立,巨大的础石和剥落的琉璃瓦诉说着曾经的雄心与仓促的终止;与之相邻的街市坊巷,却显得灰扑扑的,房屋低矮,行人稀疏,商铺门面大多半开半掩,透着一股繁华落尽后的萧索与怠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和某种陈年木料朽坏混合的气息,与应天城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而精致的权力感截然不同。

朱允熥的马车低调地穿过并不热闹的街道,在一处看起来颇为寻常、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巷口停下。这里离那显赫却空旷的皇城中心区已有段距离,更接近普通民坊。沈昆低声禀报:“公子,前面就是信国公府了。”

朱允熥撩开车帘望去,只见巷子深处,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静静矗立,门楣不算高,也未悬挂特别显赫的匾额,只门楣上两个朴素的篆字“汤宅”,若非沈昆提前确认,实在难以想象这便是开国六公爵之一、信国公汤和的府邸。与京城那些勋贵高门广厦、甲士环列的景象相比,这里简朴得近乎寒素。

汤和,与徐达、常遇春齐名的开国元勋,更是朱元璋微时乡党,情谊非同一般。其人在功成名就后,却以风疾为由,早早交出兵权,主动远离中枢,回到凤阳老家荣养,是少数得以善终且保全爵禄的顶级功臣。其智慧与谨慎,可见一斑。

朱允熥此行凤阳,朱元璋虽严令不得暴露身份、不得结交地方官员豪强,但临行前,却又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凤阳故旧,惟信国公,乃朕布衣之交,国之柱石,今虽闲居,尤可敬之。”这句话,朱允熥揣摩了很久。是暗示他可以拜访?还是提醒他凤阳有这尊真神,行事需知分寸?或许兼而有之。

他决定拜访。不是以皇孙的身份,而是以“京师前来历练、慕名拜访乡贤”的晚辈士子名义。他需要了解凤阳,而汤和,无疑是了解这片土地最深刻、也最可能直言不讳的人之一——如果他愿意开口的话。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直裰,朱允熥下了马车,只带了沈昆一人,步行至汤府门前。叩响门环后,许久,才有一个老苍头慢吞吞地打开一条门缝,眯着眼打量他们。

“晚辈自京师游学至此,久仰信国公文韬武略,德高望重,特来拜会,烦请通传。”朱允熥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恭敬,递上一份寻常名帖,未署任何显赫头衔。

老苍头接过名帖,又上下看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目光在沈昆精悍的站姿上停留了一瞬,才道:“稍候。”门又轻轻合上。

等待的时间不短。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嘈杂和风吹过巷口老槐树的沙沙声。朱允熥耐心站着,心中并不确定汤和是否会见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约莫一炷香后,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老苍头,态度似乎缓和了些:“家主请公子花厅用茶。”

朱允熥心中一定,道了声谢,带着沈昆随老苍头入内。府内景致与外表的简朴一脉相承,庭院不大,栽种些寻常花草,收拾得净整齐,但并无奢靡之物。仆役寥寥,行动安静。一切都在彰显着主人低调谨慎、远离纷扰的姿态。

花厅也很简朴,几把老榆木椅子,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幅简单的山水画。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微佝偻的老者,穿着家常的褐色葛布袍子,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是眉宇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后的平静与疲惫,唯有一双眼睛,在抬眼看人时,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如同沉睡的老鹰。

正是信国公汤和。

朱允熥快步上前,依着晚辈见长者的礼仪,深深一揖:“晚生朱允熥,拜见信国公。”

他没有自称“孙臣”,而是用了“晚生”和本名。汤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老眼在朱允熥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透过那身粗布衣服和恭敬的姿态,看清其下的真实身份与来意。

“不必多礼,坐吧。”汤和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老朽乡野闲人,当不起公子大礼。京师来的?看公子年纪轻轻,气度倒是不凡。”

“国公爷过誉了。”朱允熥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态度不卑不亢,“晚生确是自京师游学南下,听闻凤阳乃龙兴之地,人文荟萃,特来游历见识。国公爷乃开国元勋,国之栋梁,晚生心向往之,冒昧打扰,还请恕罪。”

汤和慢慢啜了一口茶,没有接话,似乎在品味茶香,也似在品味朱允熥的来意。花厅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游学是好事。”半晌,汤和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凤阳……呵呵,龙兴之地不假,只是这‘兴’过后,留下一摊子事,够后人慢慢嚼裹的。”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但话里那点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却让朱允熥心中一动。

“晚生初来乍到,见这府城气象,确与想象中不同。”朱允熥试探着说道,“皇城巍峨,可见当年雄心;但市井之间,似……略显清寂。”

汤和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沧桑:“营建都城,动辄倾国之力。当年陛下为显本,集天下匠作、钱粮于此,气势是有了。后来……咳咳,”他轻咳两声,“后来陛下圣明,体恤民力,工程便缓了下来。这人啊,一鼓作气,再而衰。气散了,再聚起来就难了。匠户散了,商户走了,留下偌大个空壳子,还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块‘龙兴宝地’的田土、山林、河道……”

他话说得含糊,点到即止,但其中的信息量却极大。朱允熥听出了工程中断对地方的深远影响,听出了人口流失与经济凋敝,更听出了“那么多双眼睛”所指——盘踞在此的勋贵、卫所、地方势力对资源的争夺。

“国公爷久居此地,想必深有体会。”朱允熥顺着话头问,“晚生愚钝,敢问若要此地重现生机,当从何处着手?”

汤和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一角有些颓败的蔷薇花丛,似乎陷入了回忆,又像是在谨慎措辞。

“重现生机?”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谈何容易。积重难返啊。田地,好的大多有主了,不是勋臣赐田,就是卫所军屯,要么就是早年迁来的大户占着。百姓要么佃租过活,看天吃饭;要么就在那停了的工地上找点零碎活计,饥一顿饱一顿。官府?呵,上头有中都留守司,有直隶巡抚,有京城六部盯着,下头有盘错节的胥吏乡绅,中间这个知府知县,不好当啊。想做点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太多了,转而道:“这些都是老朽闲居无聊的妄言,公子听听便罢。你既是游学,不妨多去乡间走走,看看农人如何耕种,听听市井小民如何交谈。这比听老朽在这里发牢,实在得多。”

朱允熥知道汤和是在送客,也是提醒他该去实地看看。他起身再次行礼:“国公爷金玉之言,晚生受教了。今冒昧打扰,感激不尽。”

汤和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在朱允熥转身欲走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更低沉了些:“公子年轻,前途远大。凤阳这地方,水浑,石头多。走路时,眼睛放亮些,脚步放稳些。有些热闹,看着就好,莫要轻易凑上去。有些故纸堆,翻翻无妨,但别忘了,纸上的墨迹,和地上的泥泞,是两回事。”

这话意味深长,既有提醒凤阳局势复杂、勿要卷入地方争斗之意,似乎也暗指了别的,比如……身份与现实的差距?朱允熥心中一凛,郑重道:“晚生谨记国公爷教诲。”

离开汤府,坐回马车上,朱允熥沉思不语。汤和的话,看似散漫,却勾勒出了一幅凤阳困境的清晰图景:中断的工程带来的后遗症、资源的固化与争夺、官僚系统的无力、民生的艰难。这位老将虽然退隐,但眼光依旧毒辣,且显然对凤阳的症结了如指掌。他最后的提醒,更是充满了过来人的智慧与谨慎。

“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沈昆在外问道。

朱允熥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暮色渐起的凤阳街道,那些在黄昏光影中更显破败的屋舍,和零星归家的、面带倦容的行人。

“找个寻常客栈住下。”他吩咐道,“从明开始,我们便在这凤阳府地界,好好‘游学’一番。”

马车辘辘,驶向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朱允熥知道,汤和府上那一盏清茶,几句看似随意的闲谈,只是他凤阳之行的序曲。真正的考验,在乡间的阡陌,在河工的堤岸,在衙门的影壁之后,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凤阳百姓的眉头眼底。

汤和说得对,纸上的墨迹,和地上的泥泞,是两回事。而他朱允熥,正要一脚踏进这真实的泥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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