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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朱允熥在凤阳府城一家名为“悦来”的普通客栈安顿下来。客栈不大,设施简陋,但还算净,住的多是往来行商和下层官吏,正合他意。沈昆等人则分散住在附近,既能护卫,又不显眼。

接下来的子,朱允熥彻底沉入了凤阳的“泥泞”之中。他脱下那身读书人的直裰,换上更粗劣的短褐,甚至弄了顶破斗笠,每清晨便带着沈昆一人,如同最寻常的游学士子或小商人般,混迹于凤阳府城及周边的市井乡野。

他去看那停工的皇城。巨大的砖石沉默地堆积,未完成的宫殿框架在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工匠早已散去,只留下少数看守的兵丁和无处可去、在废墟间隙搭棚窝居的流民。他走近那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听他们用浓重的乡音抱怨:官府的工钱拖欠久,返乡无田,留此无活,只能靠捡拾废墟里的木料、偷挖点墙砖变卖,或是在附近佃种些贫瘠土地勉强维生。“中都?哼,中都的砖头比俺们的命还硬!”一个老匠户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麻木的怨恨。

他走进府城街巷。表面还算规整的铺面后,是更多狭窄、肮脏、挤满了贫户的陋巷。午后,他坐在一个生意清淡的茶摊旁,听几个歇脚的脚夫、小贩闲聊。他们抱怨最多的,是“皇庄”和“勋田”。“城西那片好水田,早先俺们村还能租种些,后来被划成了什么侯爷的赐田,管事的一来,租子翻了一番不说,还多了好些杂派!”“南边山林也是,说是封给了国公爷养马,俺们祖辈砍柴打猎的路都断了,敢进去就是盗伐偷猎,抓去打个半死!”言语间,是对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压在他们头上的“贵人”们,既畏惧又深切的无奈与不满。

他更远行至郊外田畴。时近五月,本该是禾苗青翠、农人忙碌的时节,但目之所及,许多田地显得稀稀疏疏,杂草甚至比庄稼还盛。他拦住一个在田埂上歇息的老农,递上块粮搭话。老农起初戒备,见他和随从(沈昆也换了装扮)不像恶人,才叹着气说开:“好田?好田都是‘有主’的田!俺们这些,是犄角旮旯的薄地,靠天吃饭。肥料?买不起。水利?那边的沟渠早淤了,上头说是皇陵卫和汤国公府上的庄子争水,打了几场,后来脆都堵了,谁也甭想痛快用……”老人指着远处一片明显规整肥沃得多、有沟渠环绕的田地,“瞧见没?那是城里周老爷的庄子,人家是早年跟着信国公打过仗的百户退下来的,有门路,田好,水足,租子还收得狠。”

他又去看了漕河码头。凤阳毗邻淮河,水运本该便利。但码头颇为冷清,停泊的船只不多,且多是小型货船。与一个等着卸货的船老大闲聊得知,凤阳本地的出产(主要是粮食、少量山货)大多被卫所、勋庄收走,外销利润薄;外地货物进来,又因本地民生凋敝,消费不起,生意难做。再加上沿途钞关、胥吏层层勒索,“跑一趟,能落个辛苦钱就不错了,不如在淮安、扬州那边揽活。”

他甚至还装作求医问药,去过城隍庙附近的施药棚,那里聚集着更多的贫病者。疾苦、抱怨、麻木、以及偶尔闪烁的对于“洪武爷”早年严惩贪官、均平赋役时光的模糊怀念,构成了这里的主调。

半个月下来,朱允熥的脚底磨出了水泡,皮肤被晒黑了些,眼中却积累了越来越多的沉重。汤和那句“积重难返”的感叹,如今有了实实在在的注脚。他看到的问题层层叠叠,相互纠缠:

本性的经济痼疾:中都营建戛然而止,如同抽走了本地最大的一经济支柱,导致大量依附工程的匠户、商户、劳工失业流散,本地经济失去动力,陷入衰退。

土地与资源的高度集中与固化:最好的土地、山林、水利资源,被勋贵赐田、卫所军屯、地方豪强(往往与前者有千丝万缕联系)占据。普通百姓要么沦为佃农,承受高额地租和额外摊派;要么守着贫瘠土地艰难求生。资源分配极度不公,且难以流动。

官僚系统的无力与腐败:处于“龙兴之地”这个特殊位置,凤阳府衙头上婆婆多(中都留守司、直隶巡抚、京中各部),动辄得咎;下面胥吏盘错节,往往与地方势力勾结,欺上瞒下。想做事的官员束手束脚,不想做事的正好浑水摸鱼,贪腐或许不如开国初期那般明目张胆,但各种“潜规则”、“陋规”依然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民生困苦与活力丧失:赋役固然有定规,但杂派、徭役(尤其是为勋贵、卫所提供的无偿劳役)依然沉重。水利失修,抗灾能力弱。商业凋敝,就业机会稀少。百姓在温饱线上挣扎,自然谈不上读书、消费、发展,整个社会缺乏向上的活力。

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勋贵、卫所、地方豪强、官府,乃至不同勋贵集团之间(如汤和提及的争水),为了土地、人口、水利、商业利益,明争暗斗。百姓往往是这些争斗中最直接的受害者。

这一切,与他读过的圣贤书、听过的朝堂议论,完全不同。书本和奏章上,是宏大的政策、抽象的数字、光鲜的政绩。而在这里,是具体而微的苦难,是环环相扣的困境,是无数个体在体制和现实夹缝中的挣扎。

这一黄昏,朱允熥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客栈。沈昆默默递上热水。坐在简陋的房间里,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朱允熥开始整理连来的见闻和思绪。他铺开纸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

他想起离京前皇祖父的考问:“你可能守得住?可能让它更好?”

看着眼前这泥泞困顿的凤阳,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让一个地方“更好”,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这不仅仅是颁布几道德政诏令、惩治几个贪官污吏就能解决的。它涉及到利益格局的调整、体制惯性的扭转、庞大官僚机器的推动、乃至对既得利益者的触动。

他心中原本那些基于“持正”、“务实”的宏观想法,在具体的、一团乱麻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低声念了一句,心中五味杂陈。这躬行所见的第一课,便如此沉重。

但,这不正是皇祖父让他来的目的吗?看到他除了法理名分之争外,是否有关注现实、思考问题、寻求出路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凤阳困局五蠹……”他决定不再空泛议论,而是将所见问题,分门别类,尽可能具体地罗列出来。这是第一步,看清楚病症。

窗外的凤阳城,渐渐被夜色吞没。客栈楼下隐约传来行商押妓的划拳声、更夫单调的梆子声。这座“龙兴之地”,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沉默而疲惫。

朱允熥知道,他这趟“泥足”之旅,才刚刚开始。看清病症之后,更难的,是思考如何用药,甚至,是否有勇气和能力去推动用药。这不仅是给皇祖父的答卷,更是对他自己心志与能力的残酷拷问。

油灯如豆,映照着少年蹙眉沉思的脸庞,也映照着纸上逐渐增多的、关于这片土地疾苦的冰冷文字。凤阳的夜风,带着淮河水汽和尘土的味道,从窗缝中钻入,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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