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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子像上了发条,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滑过一周。

苏钰晚逐渐适应了军区大院的生活节奏。清晨在嘹亮的起床号中醒来,傍晚在悠长的熄灯号里睡下。白天,陆珩几乎都在营部,偶尔回来吃饭也是行色匆匆。大部分时间,苏钰晚都独自一人,与她的绣架为伴。

那块素白绸缎上,渐渐有了轮廓。她没有绣那些繁复的花鸟,只是用最淡的黛青色丝线,勾勒着窗外那几棵石榴树的影子。疏疏落落,枝虬结,是她对这片陌生天地最初的、安静的观察。

服务社的赵大姐和几位常去的军属,对她态度和善,但也保持着某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毕竟,她是那位“冷面阎王”陆珩的新婚妻子,又总是安安静静,很少参与她们的家长里短。好奇与观望,多过真正的亲近。

直到那个周的下午。

大院俱乐部里有场电影放映,是部老片子。不少家属孩子都去了。苏钰晚没去,她不喜欢太嘈杂的地方。午睡起来后,她拎着小水壶,打算去给楼前那几棵她自己悄悄移栽过来的小菊花浇点水。

刚下楼,就看见几个年轻的军嫂聚在石榴树下的石凳旁,正说着什么。其中被围在中间的那个,苏钰晚有些印象,好像是通讯营某位副营长的爱人,叫林倩。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时新的碎花连衣裙,在一众穿着朴素的家属里很是打眼。

苏钰晚本想绕开,林倩却已经看到了她,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哟,这不是陆营长家新来的‘艺术家’吗?怎么,没去看电影?也是,那种老片子,人家搞艺术的,估计看不上。”

旁边几个军嫂神色有些尴尬,讪笑着没接话。

苏钰晚脚步顿了顿,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微笑:“林姐好。我只是不太习惯人多。”

“那是,文化人嘛,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林倩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和手里那个普通的塑料水壶上停留片刻,嘴角扯了扯,“听说苏妹子是苏绣传人?哎,我前几天在省城百货大楼,看到一条苏绣的丝巾,那叫一个精致,可惜贵得很,要好几百呢!苏妹子手艺这么好,怎么不绣几条去卖卖?也省得陆营长一个人养家辛苦,听说你们老家……”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周围的几人都听明白了。无非是暗示苏晚家境一般,全靠陆霆骁,自己却摆着艺术家的清高架子。

苏钰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能感觉到林倩目光里的挑剔和不屑,那并非单纯的闲聊,而是一种隐晦的排挤和挑衅。或许是因为陆珩的职位,或许是因为她过于安静不合群,又或许,只是单纯的看不上她这个“空有头衔”的绣娘。

“我的手艺粗浅,不敢拿出来售卖,只是自己留着做些小物件,也是怀念家里长辈。”苏钰晚声音依旧柔和,不疾不徐,“至于家里,有陆珩在,一切都好,劳林姐挂心了。”

她语气平和,却将“陆珩”两个字叫得自然,又将对方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林倩没占到便宜,脸色微微沉了沉,正要再说什么,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的嫂子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邻居,说这些嘛。苏妹子,你这浇花呢?这菊花苗看着挺精神!”

苏钰晚顺势接话:“是啊,李婶,就是从服务社后面挖的几棵野菊,看着喜欢。”

气氛暂时缓和。苏钰晚给菊花浇了水,便打算上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后面林倩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她听见的嘀咕:“……装什么清高,还不是攀了高枝。听说结婚证都是赶着办的,谁知道怎么回事……”

苏钰晚的脚步停了下来。

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手指紧紧攥住了水壶的提手。太常说,苏家的女儿,可以柔,但不能弱;手中的针可以绣出绕指柔,也得能守住心里那定海针。

她慢慢转过身。

林倩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抬高了下巴。

苏钰晚走回到那圈人面前。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看着林倩,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但整个人的气息,却莫名地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力度。

“林姐,”她开口,声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您刚才说的话,我没听太清,能再说一遍吗?”

林倩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强撑着:“我说什么了?我就是闲聊……”

“闲聊?”苏钰晚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些许困惑,“可我好像听到,您在议论我和我爱人的婚事?”

“我……我没那个意思!”林倩脸涨红了。

“是吗?”苏晚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和陆珩的婚事,是经组织审查、合法登记的。林姐要是有疑问,可以去政治部或者民政局查询。我们都是军属,一言一行,不只代表自己,也关系到爱人在部队的形象。您说是不是?”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平和,却一句比一句重。搬出了组织,抬出了法规,更点明了“军属形象”。旁边几位嫂子脸色都变了,看向林倩的目光带上了不赞同。

林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苏钰晚看着温软,话里却一软钉子接着一,让她无从下手。

“还有,”苏钰晚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碎花裙,语气依旧温温和和,“林姐身上这件裙子,花色挺别致。不过,如果我没看错,这印花模仿的是晚清‘弹墨’工艺的纹样,但配色和布局,似乎和真正的苏绣‘水墨写意’技法有些出入。改天林姐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把家里收藏的几本老绣谱借您看看,那上面的纹样,才是正。”

她不懂时尚,但她懂刺绣。林倩想从衣着上贬低她,她却用最专业的角度,轻轻巧巧地指出了对方“附庸风雅”可能存在的谬误。不尖锐,却足够让以时髦自居的林倩难堪。

林倩的脸彻底白了,手指揪紧了裙摆。

苏钰晚不再看她,转向其他几位嫂子,笑容恢复了之前的温婉:“李婶,王姐,我楼上还熬着粥,先上去了。改天再聊。”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步伐平稳地上了楼。

留下身后一片寂静。

直到苏钰晚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那位李婶才叹了口气,对脸色难看的林倩说:“小林啊,不是我说你,人家小苏刚来,性子又好,你何必呢?陆营长什么人你不知道?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你这些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

林倩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楼梯口一眼,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扭头走了。

楼上,苏钰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腔里怦怦直跳。

她并不擅长这样的对峙。太教她的是穿针引线,是静心守艺,不是唇枪舌剑。可当那些暗含机锋的话刺过来时,身体里属于苏家女儿的那股韧性,还是推着她站直了,迎了上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群人散去,石榴树下恢复了安静。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灼灼耀目。

傍晚,陆珩难得回来得早些。他进门时,苏钰晚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

吃饭时,两人依旧话不多。直到快吃完,陆珩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下午出去了?”

苏钰晚心里一紧,面上维持平静:“嗯,下楼浇了浇花。”

陆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苏钰晚总觉得,他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似乎已经洞悉了什么。

果然,第二天中午,苏钰晚去服务社买线,恰好遇到那位李婶。李婶拉着她到一边,小声说:“小苏啊,昨天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小林那个人,就是心直口快,没啥坏心眼。”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陆营长昨天傍晚回来,特意去找了通讯营的刘副营长……好像说了什么,今天早上,我看到小林眼睛都是肿的。”

苏钰晚愣住了。

陆珩……去找了林倩的丈夫?

她想起昨晚他看似随意的那句问话。原来他知道了。而且,用他的方式,处理了。

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些意外,有些无措,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庇护的感觉。

“谢谢李婶告诉我。”苏钰晚低声说,“其实……没什么大事。”

李婶拍拍她的手:“你这孩子,性子好,但也别太软和。咱们大院就是这样,人多嘴杂。不过有陆营长在,没人敢真欺负你。”

苏钰晚笑了笑,没说话。

买完东西回去的路上,经过场,又看到陆珩在带兵训练。依旧是那副冷厉严苛的模样,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苏钰晚站在树荫下,看了一会儿。

那个在训练场上如同出鞘利剑般的男人,和那个会因为下属一句不敬的“嫂子”就罚人跑一百圈的男人,和那个默不作声就去“敲打”了别人丈夫的男人……

究竟,哪个更真实?

又或者,在他那冷硬的外壳之下,是否也藏着一套他自己都未必清晰认知的、关于“责任”与“领地”的法则?

苏钰晚收回目光,拎着装着丝线的布袋,慢慢走回家。

楼道里很安静。她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依旧整洁冷清。但不知为何,今天这冷清之中,似乎少了一丝最初那种令人无所适从的孤寂。

她走到绣架前坐下。绷子上,石榴树的影子已经绣完。她换上一更细的针,穿上艳红色的丝线。

这一次,她开始绣那灼灼耀目的、火红的石榴花。

一针,一线。

在沉默与针尖的微光里,她在这个属于他的、坚硬的世界里,悄然绣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抹鲜亮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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