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西,城墙底下有条歪歪斜斜的老街,白天是收破烂、卖苦力的地方,一到子时就变样。褪色的旧幡子挑起来,蒙着脸的人影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地上铺块破布就成了摊,卖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可疑的光——这儿就是鬼市。
江小鱼和萧辰蹲在街口阴影里,看着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和零星几点绿油油的鬼火灯笼。
“老毒物的摊在里头第三条巷子右手边,招牌是个掉漆的蜈蚣。”萧辰压低声音,他今晚换了身灰扑扑的麻布衣服,脸上抹了把灰,“江兄弟,丑话说前头,那老头脾气怪得很,看顺眼的白送都行,看不顺眼你搬座灵石山来也不卖。而且他卖的东西……”萧辰咂咂嘴,“十件里八件有问题,剩下两件说不清。”
“明白,高风险高回报。”江小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伪装——还是那张低阶易容面皮,换了件带兜帽的旧袍子,怀里揣着刚到手的一千灵铢利润和几样以备不时之需的小玩意。系统界面静静悬浮在视野角落,随时待命。
两人溜进鬼市。空气里飘着霉味、药味、还有种说不清的腥气。摊主都不吆喝,买东西的也沉默,交易就在袖子里摸来摸去,偶尔有低语,像鬼叹气。
找到第三条巷子,右手边果然有个小摊。摊子就块破木板搭在俩砖头上,上面零散摆着几个瓶瓶罐罐、几捆枯的草药、几块颜色诡异的矿石。摊后坐着个瘪老头,裹着件油光发亮的破棉袄,头发稀疏得像秋后草地,正就着盏绿灯笼的光,用两长指甲专心致志地剔着个不知什么动物的小头骨。
招牌是块烂木片,用红颜料画了条歪歪扭扭的蜈蚣,颜料剥落得差不多了。
萧辰用胳膊肘碰碰江小鱼,使了个眼色:就这。
江小鱼上前,蹲在摊前,没先看东西,而是仔细打量老头。老头眼皮都没抬,继续剔他的骨头。
“看什么?”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看前辈手艺。”江小鱼指了指他手里的骨头,“这是‘钻地鼠’的头骨吧?眉心骨有裂,前辈是在取‘髓隙阴粉’?”
老头剔骨的动作停了。他慢慢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睛在绿灯笼光下像两口枯井,盯着江小鱼:“小子,有点眼力。买什么?”
“听说您这儿最近会到批‘硬货’。”江小鱼说,“我想找‘烈阳石髓’,指甲盖大小就行。”
老头没说话,继续低头剔骨头,好半天才哼了一声:“烈阳石髓……阳气太重,我这儿都是阴湿玩意儿,没有。”
萧辰在后面撇撇嘴,小声嘀咕:“看吧,我就说这老家伙……”
江小鱼没动,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处理过的青玉竹膜,在鬼市的绿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青色。他把纸包轻轻放在摊子空处:“晚辈带了点自家做的小玩意儿,不值钱,就是戴着能让人心静。前辈常年摆弄这些阴毒物事,或许用得着。”
老头瞥了一眼青玉竹膜,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但没把那纸包扫开。他继续剔骨头,直到把那点骨髓似的白色粉末全刮到一个小骨碟里,才慢悠悠放下工具,搓了搓手指:“烈阳石髓没有。不过,明天晚上,我有个老伙计要出手点东西,里面好像有块‘赤火精金’,比烈阳石髓阳气还足,也更难收拾。”
赤火精金!那是炼制火属性法宝的上好材料,蕴含的纯阳火力确实比烈阳石髓更霸道。系统提示,此物可用,但需配合更强力的寒性药物调和,否则凌霜的经脉受不了。
“东西保真?”江小鱼问。
“鬼市规矩,钱货两清,真假自负。”老头耷拉着眼皮,“你要有兴趣,明晚子时三刻,还在这儿。带够钱,我那老伙计胃口不小。”
“多少?”
老头伸出三枯瘦手指。
“三百?”萧辰嘴。
“三千。下品灵石。”老头说完,重新拿起另一个小骨头开始剔,摆明送客。
三千下品灵石!相当于三千灵铢!江小鱼现在全身家当加起来也就一千多。他面不改色,点点头:“明晚见。”收起青玉竹膜,起身和萧辰离开。
走出巷子,萧辰就骂开了:“三千!那老不死的怎么不去抢!赤火精金是值钱,可拇指大一块市价也就两千五顶天了!他这是坐地起价!”
“他知道我急需。”江小鱼很平静,“而且鬼市的东西,来路不明,风险溢价。关键是,我们上哪弄三千灵铢?明天晚上之前。”
萧辰挠头:“我手头能挪出来的,撑死五百。要不……你去把百草谷那令牌当了?苏冰块的面子,应该能押点钱。”
“那是最后的选择。”江小鱼摇头。欠苏晚照人情比欠钱麻烦。他脑子飞快转着,“青玉灵纱的货款要过几天才全回来,远水解不了近渴。有没有来钱快的法子?合法的,或者……灰色地带的?”
萧辰眼珠一转:“别说,还真有个快钱路子,就是有点……不体面。”
“说说看。”
“鬼市东头有个‘斗虫坑’,地下赌局,赌‘血线蜈’打架。赔率高,一晚上运气好能翻几倍。”萧辰压低声音,“就是水浑,庄家手脚不净。但如果你眼力够毒,能看出哪条虫子状态好、够凶,也不是不能赚。”
斗虫?赌博?江小鱼皱眉。这风险可比做生意高多了。
“虫子我能看。”萧辰拍拍脯,“我好歹在天剑阁也养过几天灵宠,对妖兽虫豸的气血状态有点心得。就是庄家控局厉害,往往看起来最强的虫子,临场就拉稀。”
江小鱼心中一动。庄家控局?如果是靠给虫子下药、做手脚来控制胜负……那系统能不能看出来?
“去看看。”江小鱼做了决定。
鬼市东头更暗,味道也更难闻。一个半塌的土墙院子里挤着几十号人,围着地上三个用砖石围起来的土坑。坑里铺着细沙,两条巴掌长、暗红色、多足狰狞的“血线蜈”正在沙子上对峙,周围吼叫声此起彼伏。
“咬!咬它脖子!”“红爪上啊!别退!”
空气里满是汗臭和狂热。庄家是个独眼汉子,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个小木槌,声嘶力竭地喊着下注。
萧辰拉着江小鱼挤到前面,指着坑里两条虫子快速低语:“左边那条‘红钳’,甲壳亮,爪子有力,但触须摆动频率不稳,可能被喂了性的药,爆发强但不持久。右边那条‘黑背’,看起来蔫,但腹部鼓胀,尾刺蓄势,像是在装死。庄家肯定诱导人押红钳……”
江小鱼没说话,对两条虫子用了系统分析。
【目标】:血线蜈(人工培育战斗变种)
【状态(红钳)】:气血亢奋,神经处于药物下(‘燃血散’残留),攻击欲望提升80%,耐力下降60%,甲壳防御下降15%。预计高强度战斗持续时间为三十息。】
【状态(黑背)】:气血平稳,轻微伪装萎靡姿态,尾刺毒腺充盈(毒性:中),甲壳关键部位有不易察觉的加固痕迹(疑似涂有‘硬甲膏’)。综合胜率评估:68%。】
庄家果然在做局。表面强势的红钳是坑,实际稳赢的是黑背。
“现在赔率多少?”江小鱼问萧辰。
“红钳一赔一点二,黑背一赔二点五。”萧辰咂嘴,“都觉得红钳能赢。”
江小鱼毫不犹豫,掏出身上所有灵铢,凑了一千整,递给旁边收注的小厮:“押黑背,一千。”
小厮愣了一下,看看江小鱼,又看看独眼庄家。庄家独眼扫过来,在江小鱼脸上停了停,咧嘴露出黄牙:“有眼光!收!”
周围有人听到,发出嗤笑:“又一个送钱的。”“黑背那瘟样,能赢我倒立吃沙!”
萧辰也急了,扯江小鱼袖子:“江兄弟,你真押黑背?那虫子看着就不行啊!”
“信我。”江小鱼只说了两个字。
很快下注截止。独眼庄家木槌一敲:“开斗!”
坑里两条血线蜈瞬间撕咬在一起。红钳果然凶猛,扑上去就咬住黑背一节肢体,咔嚓作响。黑背看似节节败退,在沙子上翻滚。
周围押红钳的欢呼雷动。萧辰脸色发白。
江小鱼盯着战局。二十息过去,红钳攻势依旧猛烈,但速度已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丝。黑背看似狼狈,但被咬住的都是非要害部位,关键的头甲完好。
二十五息,红钳一次扑击落空,动作明显迟滞。黑背抓住机会,一直蜷缩的尾刺毒钩闪电般弹出,精准刺入红钳头甲连接处的缝隙!
红钳身体猛地僵直,疯狂挣扎,但动作迅速无力下去。黑背顺势用颚足锁住对方脖颈,发力一扭!
咔嚓。
红钳不动了。
坑边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押中的狂喜,押错的咒骂。
独眼庄家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深深看了江小鱼一眼,还是敲槌宣布:“黑背胜!”
江小鱼拿回了两千五百灵铢。萧辰目瞪口呆:“真、真赢了?江兄弟,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江小鱼敷衍道,目光却盯着庄家。庄家正低头和收注小厮快速低语,眼神不善地瞟过来。
“见好就收,我们走。”江小鱼拉萧辰准备离开。
“那位朋友,手气不错啊。”独眼庄家却站起身,堵了过来,皮笑肉不笑,“不再玩两把?下一局马上开始,有好虫。”
“不了,运气用光了。”江小鱼想绕开。
庄家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一站,挡住去路。气氛顿时紧张。
“鬼市的规矩,赢了钱就想走,不太好吧?”庄家独眼眯起,“怎么也得给庄家个翻本的机会。这样,咱们单独赌一局,就你我两人,赌注你刚才赢的,外加……”他上下打量江小鱼,“你身上那件能让人心静的小玩意儿。”他显然注意到了江小鱼之前给老毒物看的青玉竹膜。
江小鱼心念电转。硬闯不明智,对方人多且修为不弱。答应赌?对方肯定有必胜把握。
“赌什么?”江小鱼问。
“简单。”庄家从怀里掏出个黑黢黢的小陶罐,“这里面是条‘盲影蝎’,最毒的那种。咱们各滴一滴血在罐口,看蝎子先蛰谁的血。被蛰的输。公平吧?”
公平个鬼!这蝎子肯定被动了手脚,或者庄家身上抹了避蝎的药。周围人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显然这独眼不是第一次玩这套。
江小鱼快速对陶罐进行系统扫描。
【物品】:禁制陶罐(低阶)
【内部生物】:盲影蝎(处于饥饿与药物激怒状态)
【特殊处理】:罐口边缘涂有微弱‘引血散’粉末,对未经处理的血液有极强吸引效果。罐内壁有新鲜同类血液残留气息(目标生物对此气息有亲近与回避矛盾反应,状态混乱)。】
【分析】:若滴入普通血液,受‘引血散’吸引,蝎子攻击概率极高。若滴入含有特定威慑气息(如高阶妖兽、天敌)的血液,蝎子可能回避。】
江小鱼心中有了计较。他面不改色:“可以。不过,我加点注。”
“哦?加什么?”
“我若赢了,除了钱,你告诉我老毒物那个‘老伙计’的底细,还有他明天要出手的东西到底什么来路。”江小鱼盯着独眼庄家。
独眼眼神闪烁了一下,哈哈笑道:“行!你若赢,告诉你又何妨!来!”
有人搬来小桌,陶罐放在中间。独眼先割破自己指尖,挤了滴血抹在罐口一侧。血液迅速渗入罐口边缘。
轮到江小鱼。他背对众人,也割破指尖,但在滴血前,极快地从怀里一个小瓶里沾了点什么——那是之前买七步莲花粉时,那瘦老者附赠的一点点“腐心蟾”皮粉末,气味刺鼻,是许多毒虫厌恶之物。他将粉末混入自己血滴,抹在罐口另一侧。
“开罐!”独眼喝道。
旁边汉子小心打开陶罐封口。一条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蝎子慢慢爬出,在罐口边缘徘徊。它先靠近独眼那侧,触须动了动,迅速退开。然后爬向江小鱼这侧,刚靠近,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在罐口焦躁地转圈,最后竟掉头爬回了罐子深处,死活不肯再出来。
周围一片哗然。独眼脸色变了:“你动了什么手脚?!”
“众目睽睽,我能动什么手脚?”江小鱼摊开手,“也许是你的血味道不太好,蝎子不喜欢。”
独眼死死盯着他,又看看罐子,脸色青红交加。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法耍赖。
“我赢了。”江小鱼伸手,“钱,还有消息。”
独眼咬牙,挥手让人把两千五百灵铢拿来,又凑近江小鱼,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老毒物的老伙计叫‘秃鹫李’,专盗墓挖坟的勾当。明天那批货,是他刚从西边‘黑风岭’一个古修废坟里刨出来的,除了赤火精金,还有几件陪葬的破烂。东西不净,带着坟土气和残念,买回去得自己做法事祛晦气。”说完,他狠狠瞪了江小鱼一眼,带着人收拾摊子,显然今晚不打算再开了。
江小鱼收了钱,和萧辰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回到稍微亮堂点的地方,萧辰才长出一口气:“江兄弟,你刚才那血里掺了什么?那蝎子跟见了鬼似的。”
“一点驱虫的小玩意。”江小鱼含糊道,“比起这个,消息更有用。盗墓来的东西……难怪老毒物不肯细说。带着残念和晦气,处理起来麻烦,但对我们也许是好事。”
“好事?晦气还好事?”
“正因为麻烦,别人才不愿买,价格才有得谈。”江小鱼盘算着,“而且,系统……呃,我学过些祛除阴秽残念的偏门法子,或许能处理。关键是要把价格压下来。我们现在有多少钱?”
“你刚才赢了两千五,加上我带的五百,你原本的一千,总共四千灵铢。但你要留本钱做生意吧?”萧辰说。
“本钱可以再赚,凌霜的伤不能拖。”江小鱼下了决心,“明天晚上,我们去会会那‘秃鹫李’。”
两人约定好明碰头的时间地点,各自散去。
江小鱼没有立刻回落霞城,而是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才拐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杂货铺,买了些朱砂、硫磺、艾草粉之类常见的东西,又去药铺抓了几味便宜却有安神净气效果的草药。
回到听竹轩时,已是后半夜。听雨轩里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凌霜竟然没睡,坐在外间桌边,就着灯在看那枚记载古修洞府的玉简。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还没睡?”江小鱼有些意外。
“等你。”凌霜放下玉简,“如何?”
“有点眉目。”江小鱼把鬼市见闻和明天交易的事简单说了,略去了斗虫赌博的惊险部分,只说是通过“信息咨询”赚了点钱。
凌霜安静听完,看着他:“赤火精金阳气太盛,我经脉受不住。”
“所以我买了这些。”江小鱼把买来的材料堆在桌上,“配合之前剩下的寒玉苔汁液和通脉草,我可以试着配一剂‘阴阳调和缓冲剂’,在你服用赤火精金萃取液时同时使用,保护经脉。当然,前提是能买到赤火精金,且价格别高得太离谱。”
凌霜目光落在那些廉价常见的材料上,又看向江小鱼眼睛下的淡淡青黑,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其实……你不用如此。地脉灵已让我好了很多,可以慢慢再想办法。”
“慢慢想?”江小鱼挑了挑眉,“血手门的人可不会慢慢找。你师尊的伤也不会慢慢等。我这个人,不喜欢拖。”他边说边开始分拣材料,“再说了,讲究时效性。你现在价值最高,治好你,回报才最大。等你真好了,记得给我打工还债就行,工资可以商量,九九六福报考虑一下?”
凌霜没听懂“九九六福报”,但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熟练地将各种材料称重、研磨、混合,动作专注而迅速,仿佛做过千百遍。
灯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沙沙的竹涛。
“你以前,”凌霜忽然轻声问,“在来青寰界之前,是做什么的?”
江小鱼捣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语气轻松:“盖房子的,虚拟的那种。”
“虚拟?”凌霜不解。
“就是……用想象和计算,构建一个不存在的世界。”江小鱼笑了笑,“跟现在差不多,只不过以前用代码和模型,现在用灵力和材料。本质都是解决问题,满足需求,顺便赚点……报酬。”
“构建世界……”凌霜喃喃重复,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飘忽,“那一定很复杂。”
“还行,习惯了就好。”江小鱼将磨好的药粉装进小瓶,“就像你现在,习惯了经脉的痛,习惯了被追,习惯了指望一个不太靠谱的散修救命。”
凌霜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你确实不太靠谱。”
“但有用,对吧?”江小鱼晃了晃手里的药瓶,咧嘴一笑,“睡吧,大小姐。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养足精神,才好看我表演怎么跟盗墓贼砍价。”
他吹熄了灯,只留里间一点微光给凌霜。自己在外间榻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系统界面上,一条新任务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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