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伯温就来客栈接陈远。
昨夜下了一场薄雪,应天府的街巷铺上了一层银白。刘伯温穿着一件灰鼠皮的氅衣,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站在客栈门口呵着白气。陈远出来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李丞相今天难得有空,别让人家等。”
两人步行前往李善长的府邸。一路上,刘伯温给陈远交代了一些基本的规矩——李善长喜欢什么,忌讳什么,说话要注意什么。陈远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李丞相这个人,”刘伯温斟酌着措辞,“怎么说呢……他是皇上的老兄弟,从濠州就跟着起兵,资历比谁都老。他做事稳重,用人讲究出身和资历,对你这种……”
他看了陈远一眼,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对你这种没有功名、没有背景、一步登天的人,李善长不会太喜欢。
“我明白。”陈远说。
刘伯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李善长的府邸在应天府城东,占地极广,门楣高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非凡。门房看见刘伯温,连忙迎上来,引着两人穿过前院、中堂,一直走到后花园的书房。
李善长正在书房里烤火。
他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下巴上的胡须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脚上蹬着一双棉靴,手里捧着一卷书,正靠在太师椅上看得入神。
“丞相。”刘伯温在门口站定,拱了拱手。
李善长抬起头,看见刘伯温,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放下书,站起身来,走过来拍了拍刘伯温的肩膀:“伯温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他的目光越过刘伯温,落在了陈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陈远?”
“正是。”刘伯温侧身让出陈远,“陈远,见过李丞相。”
陈远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晚生陈远,见过李丞相。”
李善长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又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点了点头:“进来坐吧。”
三人进了书房,分宾主坐下。仆人端上热茶,李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陈远。
“你在历城县做的事,伯温跟我讲过一些。不错,年轻有为。”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夸奖还是客套话。
“丞相过奖。”陈远欠了欠身。
“不过——”李善长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你昨天在皇上面前告发钱文贵的事,做得有些孟浪了。”
这话来得突然,书房里的气氛骤然一紧。刘伯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陈远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依然镇定。
“请丞相指点。”他恭恭敬敬地说。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镇定是真是假。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钱文贵是户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员。你一个九品主簿,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账目,就在皇上面前告他的状。你知不知道,如果那些账目有一处是假的,你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晚生知道。”陈远说,“但那些账目每一处都是真的,晚生有十足的证据。”
“证据?”李善长的语气微微加重,“你以为有了证据就万事大吉了?朝堂上的事情,不是有了证据就能解决的。钱文贵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算把他扳倒了,你自己也活不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但陈远听出了其中的另一层意思——李善长不是在骂他,而是在教他。
“丞相教训的是。”陈远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生年轻气盛,考虑不周,请丞相指点迷津。”
李善长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你既然问了,我就说几句。钱文贵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他贪的那些钱,不是全进了自己的腰包。朝廷里多少人靠他吃饭,你知道吗?你这一告,不只是告他一个人,是告了半个户部,告了朝中一大片人。”
陈远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官场盘错节,但没想到盘错到这个程度。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继续追查钱文贵,而是——”李善长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等。”
“等?”
“等皇上出手。”李善长的声音压低了,“你已经在皇上面前告了状,证据也交上去了。皇上怎么处理,那是皇上的事。你一个九品主簿,不要再掺和了。回历城县去,该种地种地,该屯田屯田,把你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其他的,交给皇上,交给我。”
陈远听懂了。
李善长是在告诉他——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给上面的人。你再掺和下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晚生明白。”陈远深深一揖,“多谢丞相指点。”
李善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陈远识趣地起身告辞,刘伯温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善长忽然叫住了他。
“陈远。”
“晚生在。”
李善长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陈远意外的话:“你在历城县搞的那个‘工分制’,我觉得不错。回头写个详细的章程送过来,我看看能不能在其他地方也推一推。”
陈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晚生回去就写。”
走出李善长的府邸,陈远长出了一口气。刘伯温走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样?”
“比见皇上还紧张。”陈远老实地说。
刘伯温点了点头:“李丞相就是这样的。他在皇上面前是臣子,但在我们这些人面前,他就是天。他今天对你说的那些话,虽然不好听,但都是为你好。”
“我知道。”陈远说,“他是在保护我。”
“不止是保护你。”刘伯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是在试探你。”
“试探?”
“他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是那种只会逞一时之快的愣头青,还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你今天的表现,还算不错。”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刘先生,李丞相跟钱文贵……是什么关系?”
刘伯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陈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果李善长跟钱文贵有关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同僚关系——那这件事就比他想象的复杂一万倍。一个户部侍郎背后,站着的可能是当朝丞相。而他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在两个巨头的博弈中,连棋子都算不上,最多算是一粒灰尘。
“别想太多了。”刘伯温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历城县去,好好你的事。朝堂上的事,离你太远了。”
陈远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当天下午,陈远就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历城县。刘伯温送他到城门口,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封信,你带回去。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就把它拿出来。”
陈远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刘伯温的亲笔,写着“山东布政使司诸公亲启”几个字。他没有拆开看,而是郑重地收进了怀里。
“刘先生,大恩不言谢。”
刘伯温摆了摆手:“去吧。一年之后,我在应天府等你。”
陈远翻身上马,朝刘伯温拱了拱手,策马而去。
身后,应天府的城墙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前方,是漫长的归途,是未完的事业,是更大的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最聪明的谋士,一个是最有权力的丞相。无论他们各自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在眼下,他们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