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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到历城县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了。

陈远走的时候还是寒冬,回来的时候柳条已经抽了新芽。他骑马进了县城,发现街上的行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是以前那种敬重和感激,而是一种……躲闪。

“出什么事了?”陈远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

他直接去了县衙。张文炳不在,周德安也不在,只有几个书吏在签押房里低着头做事,看见他进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太自然。

“周县丞呢?”陈远问。

一个书吏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周县丞……被府台大人叫去了,说是有些事情要问。”

“什么事情?”

“小的……小的不知道。”

陈远又问了马如龙的去向,得到的回答是“马县尉带着衙役出去巡逻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那种不正常的氛围,陈远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出了县衙,骑马直奔安民屯。

安民屯的变化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两个月不见,屯子又扩大了不少,东边新开了一片荒地,已经有几十户人家在那里安了家。田里的冬小麦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看起来比去年这个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刘仲贤正在屯里的粮仓前清点粮食,看见陈远骑马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陈远跳下马,开门见山。

刘仲贤的脸色很难看,他把陈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走之后没几天,府台大人就派人来了,说是要‘核查’安民屯的账目。他们来了好几个人,在屯里翻了三天,把所有账本都抄走了。然后周县丞就被叫去了府城,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远的眉头皱了起来:“账目被抄走了?哪几本?”

“所有的。”刘仲贤的声音有些发抖,“从建屯第一天开始的每一笔账,全部被抄走了。他们还把负责记账的老王头带走了,说是要‘问话’。”

陈远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赵文华要查安民屯的账目,这本身不是问题——上级核查下级的工作,天经地义。但他选的时间太巧了——恰好是陈远离开历城县、前往应天府的时候。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想让陈远在场。

“孙德胜那边呢?”陈远问。

刘仲贤摇了摇头:“孙大当家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前几天有人在屯子外面转悠,看起来不像好人,我让人去问,他们说是过路的商贩,但我看不像。”

陈远沉默了片刻。

他在走之前,把那份最关键的账目清单和钱文贵的信件抄本交给了孙德胜保管。如果赵文华的人只是冲着安民屯的常账目来的,那问题不大——那些账目清清白白,不怕查。但如果他们的目标是那份清单……

不,不可能。那份清单藏得很隐蔽,而且除了他和孙德胜,没有人知道藏在哪里。

“带我去见孙德胜。”陈远说。

当天晚上,陈远摸黑上了孙德胜的山寨。

孙德胜正在寨子里喝酒,看见陈远来了,放下酒碗,咧嘴一笑:“陈先生回来了?应天府好玩吗?”

“东西还在吗?”陈远没有寒暄。

孙德胜的笑容收敛了,他站起身,把陈远领到寨子后面的一间密室。密室的地面上铺着几块青砖,孙德胜蹲下身,撬开其中一块,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油布包。

陈远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清单和信件都在,一张不少,一字未动。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人来找过你吗?”陈远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没有。”孙德胜摇了摇头,“不过我听说,府台大人最近在查历城县几个大户的账。钱万贯被叫去问过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钱万贯。陈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赵文华在查钱万贯。而钱万贯是钱文贵的族弟,是历城县贪腐案的关键人物。赵文华之前对陈远说“本府也保不了你太久”,现在看来,他自己也在下一盘大棋。

“孙大当家,我有一个忙需要你帮。”陈远说。

“你说。”

“帮我盯住钱万贯。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你要动钱万贯?”

“不是我要动他。”陈远摇了摇头,“是有人要动他。我只是……帮那个人把路铺好。”

孙德胜虽然不明白陈远在说什么,但还是点了头:“行,我帮你盯着。”

从山寨下来,陈远回到安民屯,一夜没睡。他坐在油灯下,把那本被抄走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从应天府带回来的那份“工分制”章程写了初稿。

天亮的时候,刘仲贤来找他,说张文炳回来了,让他去县衙一趟。

陈远赶到县衙的时候,张文炳正坐在后堂喝茶,脸色蜡黄,眼圈发黑,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看见陈远进来,他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

“你可算回来了。”

“大人,出什么事了?”

张文炳叹了口气,把这几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陈远走后没几天,赵文华就派了一个姓林的推官来历城县“核查”安民屯的账目。这个林推官是赵文华的心腹,做事极为认真,把安民屯的每一笔账都翻了个底朝天。查完之后,他没有说有问题,也没有说没问题,只是把所有账本都抄走了一份,然后又把周德安叫去了府城问话。

周德安去了之后,一直没回来。张文炳派人去问,得到的答复是“有些事情还没有查清楚,需要周县丞配合”。

“你说,这算什么事?”张文炳拍着桌子,“安民屯的账目清清楚楚,他们到底在查什么?”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的问题:“大人,孙茂才最近在做什么?”

张文炳愣了一下:“孙师爷?他……好像最近经常去府城,说是有些事情要办。你问他做什么?”

陈远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一条线索正在逐渐清晰。

孙茂才——钱万贯——赵文华——钱文贵。这条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最近一个月里变得异常活跃。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他陈远在应天府告了钱文贵一状。

消息走漏了。

陈远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的——也许是应天府那边有人泄密,也许是赵文华通过自己的渠道得到了消息。无论如何,钱文贵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了有人在告他们的状,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安民屯的账目,那些账目清清白白,查不出任何问题。他们的目标是——销毁证据,消灭人证。

而陈远手里那份清单和信件,就是他们最想毁掉的东西。

“大人。”陈远站起身,“我需要去一趟府城。”

“去府城?做什么?”

“去看看周县丞。”陈远的语气很平静,“顺便……见一见府台大人。”

张文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些。”

陈远骑马赶到济南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赵文华,而是先去了府衙的牢房。周德安果然被关在那里——不是什么正式的牢房,而是府衙后院的一间偏房,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算是软禁。

衙役们认识陈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进去了。

周德安坐在一张木板床上,看见陈远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苦笑了一声:“你来了。”

“周县丞,他们为什么关你?”

周德安摇了摇头:“不是关,是‘保护’。林推官说,有人在查钱万贯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涉及到历城县的一些账目。他说让我在这里住几天,等事情查清楚了就放我回去。”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周德安的表情有些茫然,“他们没告诉我。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我偷听到看守的衙役说了一句话——钱万贯的账本里,有一笔银子,是从历城县粮库出去的,数额不小,但没有在县里的账目上出现过。”

陈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笔银子,他在查账的时候也发现过——历城县粮库有一笔三千两银子的支出,没有注明用途,也没有任何审批手续,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他在那份清单里把这笔银子列在了“去向不明”一栏,没有直接指向任何人。

现在看来,赵文华的人已经查到了这笔银子的去向——钱万贯。

“周县丞,你安心在这里待着。”陈远站起身,“我去找府台大人谈。”

周德住他的袖子,眼神里有一丝恐惧:“陈远,你要小心。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陈远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赵文华正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看见陈远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回来了?应天府怎么样?”

陈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说:“府台大人,我想知道,钱万贯的那笔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文华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远。

“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历城县粮库有一笔三千两的银子,没有在账目上出现过,现在查到了钱万贯手里。”陈远说,“我还知道,这笔银子的源头,在应天府。”

赵文华沉默了很久。

他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在窗前站定,背对着陈远,声音很低。

“你告钱文贵的那一状,皇上已经知道了。但是——”他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陈远,“钱文贵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的人,比你能想象的要多得多。你这一状,捅了马蜂窝。”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给你擦屁股。”赵文华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你以为查钱万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坐实钱文贵的罪证!只有把钱万贯这条线查清楚了,你那份清单上的数字才有意义!否则,光凭你一个九品主簿的一面之词,就想扳倒一个户部侍郎?做梦!”

陈远愣住了。

他原以为赵文华是在配合钱文贵那边的人打压他,没想到赵文华查钱万贯,竟然是为了帮他坐实证据。

“府台大人……”

“别叫我大人。”赵文华摆了摆手,语气疲惫,“我告诉你,陈远,你现在惹的麻烦,比你想象的大一百倍。钱文贵在应天府的人已经放话了——谁动钱万贯,就是跟他过不去。济南府这边,已经有好几个人来跟我说情了,让我放钱万贯一马。”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了,又重重地放下。

“我没有放。不是因为你的面子,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是因为那些银子,是老百姓的口粮。我赵文华虽然不是什么清官,但我还有底线。”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四十多岁、面容疲惫的中年官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之前对赵文华的判断是——一个精明的政客,在官场上左右逢源,不轻易得罪任何人。但他现在发现,赵文华比他想得要复杂得多。

“府台大人,我能做什么?”陈远问。

赵文华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这是钱万贯的供词。他什么都招了——那三千两银子,是他通过历城县的前任县令转出来的,用来贿赂应天府的一些官员。名单在这里。”

陈远接过文书,翻开一看,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排在第一个的,就是户部侍郎钱文贵。

“这份供词,我还没有上报。”赵文华看着他,“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你回来。”赵文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是这件事的发起人,这份供词应该由你送到应天府去。交给刘伯温,或者直接交给皇上。你来做这个送信人。”

陈远明白了。

赵文华不是不能自己上报,而是不想自己上报。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半个户部地震。谁把这份供词送上去,谁就是捅马蜂窝的人。赵文华不想当这个捅马蜂窝的人,他要把这个机会——或者说这个风险——让给陈远。

“府台大人,您这是……”陈远苦笑了一下,“把雷往我头上扔啊。”

赵文华也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已经在雷下面了,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陈远沉默了片刻,把那份供词折好,收进了怀里。

“好。我送。”

赵文华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陈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远,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算计。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道还有救的人。别让我失望。”

陈远看着赵文华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签押房,身后,赵文华的声音传来:“周德安我今晚就放回去,你放心。”

陈远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大步走出了府衙。

门外,阳光正好。

陈远没有急着回历城县,而是在济南府的一家客栈里住了一晚。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这份供词,到底应该交给谁?

交给刘伯温?刘伯温是他的引路人,肯定会帮他,但刘伯温在朝中的地位不如李善长,能不能扛得住钱文贵背后势力的反扑,是个未知数。

交给李善长?李善长是丞相,权力最大,但李善长跟钱文贵的关系不明朗。如果李善长选择保钱文贵,那这份供词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直接交给朱元璋?这是最直接的方式,但也是最冒险的方式。他一个九品主簿,没有资格直接给皇帝上奏折。如果走正规渠道,奏折要先经过通政司,再经过内阁,最后才能到朱元璋手里。这一路上,不知道会被多少人截留。

陈远想了整整一夜,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直接去了驿站,花了一两银子,雇了一匹快马,然后写了一封信,连同那份供词一起,封好。

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内容很简单——供词在此,请刘先生转呈皇上。另,历城县一切安好,勿念。

他把信交给驿卒,付了加急的费用,看着驿卒骑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他翻身上马,回了历城县。

把球踢出去,然后等结果。这是李善长教他的——等。

回到历城县之后,陈远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安民屯的建设中。

他不再去想钱文贵的事,不再去想应天府的博弈,不再去想那些他无法控制的事情。他能控制的,只有眼前这片土地,只有这些正在茁壮成长的庄稼,只有这个从废墟上重建起来的屯子。

他带着农民们施肥、灌溉、除草、治虫,每天都在地里从早忙到晚。他把自己前世学到的农业知识一点一点地教给他们,什么“看天看地看庄稼”,什么“氮长叶磷长钾长果”,什么“旱生虫湿生病”——这些在后世农民嘴里烂俗的农谚,在这个时代就是金科玉律。

他还搞了一个“高产竞赛”——每个村子选出一块样板田,用最好的种子、最足的水肥、最精细的管理,看看谁家的亩产最高。获胜者奖励一头猪,第二名奖励两只羊,第三名奖励五只鸡。

这个活动在安民屯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老百姓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有因为种地种得好而得到过奖励,更没有跟别人比过谁种得更好。一时间,安民屯的田地里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在琢磨怎么把自己家的地种得更好。

到了三月中旬,冬小麦开始抽穗了。陈远蹲在田边,看着那些饱满的麦穗,心里估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长势,今年的亩产至少能达到两百斤以上。这个数字放在前世不值一提,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产了。历城县去年最好的田,亩产也不过一百五十斤。

而安民屯的田,去年还是荒地。

消息传开后,周边几个县的人都跑来看稀奇。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齐腰深的麦子,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是去年刚开的荒地?”

“不可能吧?我家种了二十年的地,最好的肥田也比不上这个!”

“那个陈主簿,到底是人还是?”

陈远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但他没有时间享受这些赞誉。因为一件大事,正在悄然临近。

三月底,一封来自应天府的密信送到了陈远手里。

信是刘伯温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钱文贵已下狱。供词中所列名单,已查实五人,另三人正在追查。皇上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另,李丞相让我转告你——你那套‘工分制’的章程,他已经看过了,觉得可行,准备在应天府周边的几个县先试点。如果效果好,明年全国推行。”

陈远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点火烧掉了。

钱文贵下狱了。这意味着他在应天府的那一状,没有白告。也意味着赵文华的那份供词,起了作用。更意味着——他陈远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应天府很多人的案头上。

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好的一面是,他在朱元璋心中的分量更重了。坏的一面是,钱文贵背后那些没有被查出来的人,会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路还长。”陈远自言自语,把烧剩的纸灰埋进了土里。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的万亩良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风吹过麦田,卷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远处,安民屯的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的读书声隐约传来。更远处,历城县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创造的。

而他即将创造的,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