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的春天,陈远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北方边镇推广商屯。
北方边镇,是大明朝的北部防线。从辽东到甘肃,绵延万里,驻守着数十万大军。这些军队的粮草供应,一直是朝廷的心头大患——从内地运粮到边镇,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十石粮运到边关,能剩下五石就不错了。
陈远的想法是——与其从内地运粮,不如在边镇附近就地屯田。边镇虽然寒冷旱,但不是不能种地。只要能解决水源问题,选对耐寒耐旱的作物,边镇屯田是完全可行的。
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就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反对最激烈的是兵部。兵部尚书说:“边镇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种地的。让士兵去种地,谁来打仗?”
陈远反驳道:“边镇的士兵,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打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真正打仗的子不过几天。剩下的时间,他们在什么?在营房里睡觉、赌钱、喝酒。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让他们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可以自己吃,不用从内地运;多余的还可以卖给朝廷,换来的银子可以改善士兵的生活。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兵部尚书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还是不同意。最后是朱元璋拍了板——试。先在大同镇试,效果好再推广。
陈远带着一支小队,北上大同。
大同镇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驻军五万余人,防线绵延数百里。这里的冬天冷到零下二三十度,土地贫瘠,水源匮乏,一年只能种一季庄稼。当地老百姓说:“大同这地方,种啥啥不长,养啥啥不活。”
陈远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先在大同转了半个月,把当地的地形、土壤、水源、气候摸了个遍。他发现,大同虽然旱,但地下水资源并不少,只是埋藏较深,需要打深井才能取水。而且大同有一种本地作物——莜麦,耐寒耐旱,生长期短,非常适合在边镇种植。
他把这些发现写成了一份报告,呈给了朱元璋。朱元璋看完报告后,批了四个字——“全力推行。”
陈远在大同镇住了下来,开始了边镇屯田的试验。
他选了一块五百亩的荒地,组织士兵打了两口深井,修了一条小水渠,种上了莜麦和土豆。莜麦是本地品种,土豆是陈远从后世带来的知识——这个时代土豆还没有传入中国,但陈远知道土豆耐寒耐旱、产量高,是非常适合边镇的作物。他“托词”说这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新品种,没有人怀疑。
试验的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五百亩荒地,当年就打了三千石莜麦和五千石土豆。土豆的亩产达到了两千斤,是大米亩产的十几倍。
大同镇的士兵们第一次见到土豆的时候,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陈远让人把土豆煮熟,分给士兵们吃。士兵们吃了之后,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这东西好吃!还管饱!”
消息传开后,大同镇的其他卫所纷纷派人来学习。陈远来者不拒,手把手地教他们打井、修渠、种莜麦、种土豆。不到半年,大同镇的屯田面积就扩大到了三万亩,年产粮达到了五万石。
五万石粮食,听起来不多,但对于大同镇来说,意义重大。以前大同镇的粮草全靠内地运送,每年消耗的运费比粮价本身还贵。现在有了屯田,大同镇自己能解决三分之一的粮草,朝廷的负担大大减轻。
朱元璋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得在朝会上当场表扬了陈远。
“陈远这个人,是朕的‘屯田大将军’!他能把荒地变成良田,能把边镇变成粮仓。这样的人,一个顶十个!”
“屯田大将军”这个绰号,从此传开了。
但陈远没有时间享受荣誉。因为在大同镇屯田取得成功之后,其他边镇也纷纷要求推广。辽东、宣府、榆林、宁夏、甘肃——九边重镇,一个接一个地派人来请陈远。
陈远分身乏术,只好采取“培训培训者”的办法。他在大同镇办了一个屯田培训班,从各个边镇挑选聪明能的军官和士兵,集中培训一个月,教他们屯田的技术和管理方法。培训结束后,这些人回到各自的边镇,就成了屯田的骨。
这个办法非常有效。不到一年,九边重镇的屯田全面铺开,屯田面积从零扩大到了二十万亩,年产粮达到了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
朱元璋龙颜大悦,下旨给陈远连升两级——从正五品的商屯专使,升到了正四品的户部右侍郎。
正四品。户部右侍郎。这个官职,在朝堂上已经算是中高层了。陈远从一个从九品的主簿,到正四品的侍郎,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这个升迁速度,在大明朝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但升迁带来的不只是荣誉,还有更大的压力和更多的敌人。
洪武六年十月,陈远刚升任户部右侍郎不久,一封弹劾他的奏折就摆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弹劾的人是胡惟庸。弹劾的理由是——陈远在边镇屯田中,“、结党营私、中饱私囊”。
胡惟庸在奏折中写道:“陈远在大同镇屯田期间,未经朝廷批准,擅自招募流民、发放钱粮,其行为已经超越了商屯专使的职权范围。其手下刘仲贤、杨文英等人,皆为陈远亲信,把持屯田要害部门,排斥异己。其与商人沈万三往来密切,沈万三所办商屯银号,实为陈远私人之钱库。种种迹象表明,陈远有‘尾大不掉、图谋不轨’之嫌。”
这份奏折写得极其恶毒,每一条都往死里整。
陈远看到这份奏折的时候,正在户部衙门里批阅公文。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奏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对身边的书吏说了一句:“帮我备马,我要去见刘伯温。”
刘伯温的府邸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朴素得像一个普通百姓的家。陈远到的时候,刘伯温正在后院的菜地里收白菜。看见陈远进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笑。
“来了?坐。”
两人在菜地边的石凳上坐下。陈远把胡惟庸的弹劾奏折说了一遍,刘伯温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胡惟庸为什么要弹劾你吗?”刘伯温问。
“因为他怕我。”陈远说。
“怕你什么?”
“怕我威胁到他的地位。我在边镇屯田,手里管着几十万军队的粮草,影响力越来越大。他是左丞,管着中书省,但他管不了军队的粮草。他觉得我是个威胁,所以要在我坐大之前把我打掉。”
刘伯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那你应该也知道——胡惟庸的弹劾,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陈远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背后站着李善长。李善长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但他心里清楚,我不是他的人。一个不是他的人,手里却握着这么大的权力,他不会放心。”
刘伯温叹了口气。
“朝堂上的事,有时候比战场上的事还难处理。战场上,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朝堂上,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捅你刀子的人是谁。”
“刘先生,我该怎么办?”
刘伯温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对。你现在风头太盛,树大招风。如果你继续硬顶,胡惟庸和李善长会联手把你往死里整。但如果你主动退一步,把边镇屯田的部分权力交出去,他们反而不好再动手。因为你已经退让了,他们再动手就显得理亏。”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刘先生说得对。我明天就上书皇上,请求把边镇屯田的管理权交还给兵部,商屯专司只负责技术指导。”
刘伯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能做出这个决定,说明你成熟了。在官场上,不是每一次都要硬碰硬。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第二天,陈远上书朱元璋,请求将边镇屯田的管理权交还给兵部。
朱元璋收到奏折后,很意外。他把陈远叫到武英殿,问他为什么。
陈远说:“边镇屯田,涉及到军队的管理,兵部比户部更合适。商屯专司只懂种地,不懂带兵,继续管下去,难免会跟兵部产生矛盾。臣不想因为争权夺利,耽误了边镇的大事。”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陈远心跳加速的话。
“是不是有人给你施加压力了?”
陈远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诚实。
“回皇上,胡惟庸胡大人弹劾了臣。他说臣、结党营私。臣虽然不认可他的说法,但臣觉得,与其让皇上为难,不如臣主动退一步。”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敲击了很久。
“胡惟庸这个人,”朱元璋最终开口了,声音很冷,“管的越来越宽了。”
陈远低着头,不敢接话。
“你的请求,朕不准。”朱元璋说,“边镇屯田,你继续管。兵部那边,朕会打招呼。至于胡惟庸——朕会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朝廷的主人。”
陈远跪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朱元璋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胡惟庸、李善长以及所有在朝堂上搞小动作的人听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朕才是皇帝,你们谁也别想越过朕去动朕的人。
“谢皇上。”陈远叩首。
“起来吧。”朱元璋挥了挥手,“回去好好。朕信你。”
陈远走出武英殿,秋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胡惟庸的弹劾,没有伤到他分毫。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胡惟庸不会善罢甘休,李善长也不会。他陈远在一天,就是他们眼中的一刺。这刺不拔掉,他们不会安心。
而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拔不动。
回到户部,陈远把刘仲贤、杨文英等几个心腹叫到了自己的签押房。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做三件事。”陈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第一,把商屯的所有账目再梳理一遍,确保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管谁来查,都查不出任何问题。”
“第二,把边镇屯田的技术手册编写出来,印刷成册,发到每一个卫所。这样就算我们不在,他们也能自己搞屯田。”
“第三,把商屯银号的监管制度完善起来。沈万三是可靠的人,但银号不能只靠沈万三一个人。制度才是本。”
刘仲贤和杨文英齐声应诺。
陈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应天府染成了一片暗红。远处的钟楼上,钟声悠扬,一声一声,传遍了整座城池。
那钟声,像是在宣告一天的结束,又像是在预告新的一天的开始。
陈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晚霞,心里默念着一句话——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