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的夏天,北方大旱。
这场旱灾来得毫无征兆。五月之后,一滴雨都没下。太阳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扣在头顶,烤得大地开裂,烤得河水断流,烤得庄稼枯黄。从大同到宣府,从榆林到宁夏,九边重镇全线告急——地里的庄稼眼看就要绝收,数十万边军面临断粮的危险。
消息传到应天府的时候,陈远正在户部衙门里核算上半年的商屯账目。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要去大同。”
赵文华拦住他:“你是户部右侍郎,不是边镇屯田使。边镇的事,有当地的官员管,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能做的事情,当地的官员做不了。”陈远站起身,开始收拾行装,“边镇的屯田是我一手推起来的,那里的每一块地、每一口井、每一条渠,我都了如指掌。旱灾来了,别人不知道怎么救,我知道。”
赵文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远坚定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去可以,但得跟皇上说一声。”
陈远当天下午就进了宫。朱元璋正在武英殿里批阅奏章,听说陈远来了,让他直接进来。
“你要去大同?”朱元璋抬起头,看着陈远。
“是。边镇旱灾严重,臣想去看看。”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陈远,你知道现在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你吗?你这一走,他们在背后说什么,你都听不到。等你在边镇待上几个月回来,说不定连你的官位都被人顶了。”
“臣知道。”陈远说,“但边镇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比臣的官位重要。”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最终化成了一声叹息。
“去吧。朕给你一道旨意——边镇屯田的事,你全权处置,不必事事请示。”
“谢皇上!”
陈远跪下叩首,然后起身,大步走出了武英殿。
六月中旬,陈远赶到了大同。
大同的旱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城外的农田里,原本应该齐腰深的莜麦,现在只有膝盖高,叶子卷成了筒状,发黄发枯。土豆地里的秧子耷拉着脑袋,蔫头耷脑的,一副快死的样子。河床得见了底,只剩下几摊浑浊的泥水。就连陈远之前带人打的那些深井,也有好几口出了水少,勉强够人喝,本不够浇地。
大同镇的总兵官叫冯胜,是大明朝的一员猛将,跟着徐达打过无数硬仗。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种地是一窍不通。旱灾来了之后,他急得团团转,除了上报朝廷求援,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远到的当天,冯胜就拉着他去了城外。
“陈大人,你看看,这地里的庄稼还能救吗?”冯胜蹲在田边,抓了一把土,土从指缝里簌簌地漏下去,像面粉一样细。
陈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庄稼的状况。莜麦虽然叶子卷了,但还活着,只要浇上水,三五天就能缓过来。土豆的情况更乐观一些——这种作物耐旱能力强,只要不是绝旱,都能撑一阵子。
“能救。”陈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水源。河了,井浅了,但地下深处还有水。我需要在现有深井的基础上,再往下挖三到五丈。这需要人手,需要工具。”
冯胜一拍大腿:“人手有的是!五万大军,你随便调!”
“第二,组织。抗旱不是一个人能的活,需要统一指挥、统一调配。从明天开始,大同镇的屯田由我统一调度,所有人——包括冯总兵你——都要听我的。”
冯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头:“行!听你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人心。”陈远看着冯胜的眼睛,“旱灾来了,人心容易乱。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哄抬粮价、囤积居奇,我不管他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冯胜咬了咬牙:“谁敢在这个时候搞鬼,我冯胜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第二天,陈远在大同镇正式开始了抗旱工作。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深挖水井。他带着士兵们,把镇子周围所有的深井都重新清理了一遍,能挖深的挖深,能扩大的扩大。遇到石头,就用火烧、用水浇,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把石头炸开。这个办法是陈远从古书上学来的,在这个时代算是高科技。士兵们第一次看到石头被烧裂的时候,一个个目瞪口呆,说陈大人会法术。
深挖之后,大部分水井的出水量都恢复了正常。有几口井甚至比以前出水量更大,因为挖穿了新的含水层。陈远让人在水井旁边修了蓄水池,白天抽水存起来,晚上再浇地,昼夜不停。
第二件事,是调整种植结构。陈远发现,大同镇的屯田,清一色种的都是莜麦和土豆。这两种作物虽然耐旱,但也不是铁打的。在严重旱的情况下,需要种一些更耐旱的作物来替代。
他从应天府带来了一批新的种子——高粱、糜子、荞麦。这些作物比莜麦和土豆更耐旱,生长期更短,虽然产量低一些,但在灾年能保收。陈远带着士兵们,在已经枯死的农田里补种了这些作物,能救一亩是一亩。
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稳定人心。
旱灾来了之后,大同镇的粮价飞涨。原本一石粮只要五钱银子,现在涨到了二两,翻了四倍。有些商人囤积居奇,把粮食藏起来不卖,等着价格再涨。老百姓买不起粮,开始闹事。有几个村子的人聚在一起,要去粮店抢粮。
陈远知道这件事后,亲自去了那个村子。
他到的时候,几百个老百姓正围在一家粮店门口,手里拿着棍棒和锄头,情绪激动。粮店的老板躲在门后面,吓得瑟瑟发抖。几个士兵拦在门口,但眼看就要拦不住了。
陈远挤进人群,站在粮店门口的台阶上,大声说:“乡亲们,听我说几句!”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喊:“我们没粮吃了!官府不管我们,我们自己管!”
“谁说官府不管你们?”陈远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我就是朝廷派来管这件事的!我姓陈,叫陈远,是户部右侍郎,专门管屯田和粮食的!”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是陈大人!是那个教我们种土豆的陈大人!”
陈远趁着这个机会,把朝廷的政策一条一条地讲给老百姓听。他说,朝廷已经调拨了十万石赈灾粮,正在路上,十天之内就能到大同。他说,粮价上涨是暂时的,朝廷会出面预,把粮价压下来。他说,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朝廷绝不会轻饶。
“乡亲们,你们先回去,再等十天。十天之后,如果赈灾粮没到,你们来找我陈远,我把我自己的口粮分给你们!”
人群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那个认出了陈远的老农站了出来,对周围的人说:“陈大人是个好官,在河南的时候救过无数人的命。他说话算话,咱们信他!”
人群渐渐地散了。
陈远站在台阶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刚才那个场面,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暴乱。一旦暴乱起来,别说抗旱了,连大同镇的稳定都保不住。
粮店老板从门后面探出头来,见人群散了,连忙跑出来给陈远磕头。
“陈大人,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陈远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的粮,一斤都不准涨价。原价卖。要是让我知道你涨了一文钱,你这粮店就别开了。”
粮店老板连连点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十天后,赈灾粮果然到了。
十万石粮食,从山东、河南紧急调运,由杨文英亲自押送,夜兼程,十天走完了平时需要二十天的路程。粮食入仓的那天,大同镇的百姓在粮仓门口排起了长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陈远知道,这十万石粮只够救急,不够救命。旱灾还没有过去,秋粮的收成还不知道怎么样。如果不能从本上解决大同镇的粮食问题,明年的这个时候,同样的危机还会重演。
他找到了冯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在大同镇修建一座大型水库。
“水库?”冯胜对这个词很陌生。
陈远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他指着大同镇北边的一条山谷说:“这个地方,两边是山,中间是谷,地势低洼,非常适合修水库。在谷口修一道大坝,拦住雨季的山洪,存起来,旱季的时候放出来浇地。有了这个水库,大同镇的屯田就再也不怕旱灾了。”
冯胜看着那个草图,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水库,能存多少水?”
陈远估算了一下:“如果修得足够大,能存上百万方水。够浇十万亩地。”
“十万亩!”冯胜一拍大腿,“修!我出人!你出主意!”
水库的工程从七月开始,一直修到了十月。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大坝长三百丈,底宽五丈,顶宽一丈,高两丈,全部用夯土筑成。每天有三千多名士兵和百姓在工地上活,挖土、挑土、夯土,号子声震天响。陈远也泡在工地上,跟大家一起活,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脸晒得黑得像炭。
冯胜看着他,摇头叹气:“陈大人,你是朝廷命官,正四品的侍郎,这种粗活,不怕被人笑话?”
陈远擦了擦汗,笑了笑:“冯总兵,你是正一品的国公,不也在这里挑土吗?”
冯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对!咱们都是活的人,不分什么官大官小!”
大坝合龙的那天,天上下起了雨。
这是大旱之后的第一场雨,虽然不大,但意义重大。老百姓说,这是陈大人修的坝把雨引来了。陈远站在大坝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但他没有躲。他看着雨水汇入水库,看着涸了半年的土地终于喝上了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喜悦。
“陈大人,”冯胜走到他身边,也淋着雨,“这个水库,叫什么名字?”
陈远想了想:“叫‘安民水库’吧。”
“安民水库。”冯胜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水库修好之后,大同镇的屯田面貌焕然一新。雨季的山洪被拦在了大坝里面,不再冲毁下游的农田和村庄;旱季的时候,水库放水灌溉,十万亩农田旱涝保收。第二年,大同镇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达到了十万石。
陈远在大同镇待了将近半年,直到洪武七年的冬天才回到应天府。
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应天府变了一个样。
不是城变了,是人心变了。
胡惟庸又升官了——从左丞升到了右丞相。李善长告老还乡了,虽然朱元璋没有批准,但李善长已经基本上不管事了。朝堂上的权力格局发生了本性的变化——胡惟庸成了事实上的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陈远,在胡惟庸的眼中,依然是那刺。
陈远回来的第二天,胡惟庸就在朝会上发难了。
“皇上,臣有本奏。”
“说。”
“臣弹劾户部右侍郎陈远——擅离职守、越权行事、浪费国帑。”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说详细点。”
“陈远身为户部右侍郎,不留在应天府处理公务,擅自跑到大同镇去,一待就是半年。此其一。”
“大同镇屯田,本是边镇将领的事,陈远越俎代庖,手军务。此其二。”
“陈远在大同镇修什么‘安民水库’,动用士兵数千人,耗时数月,耗费银两无数。水库修成之后,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尚未可知。此其三。”
胡惟庸说完,朝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远。
陈远站了出来,不慌不忙。
“皇上,臣可以一一回答胡丞相的弹劾。”
“说。”
“第一,臣去大同镇,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皇上说——‘边镇屯田的事,你全权处置,不必事事请示。’臣不是擅离职守,是奉旨行事。”
胡惟庸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不知道朱元璋给过陈远这道旨意。
“第二,臣手边镇屯田,是因为大同镇的将领不懂屯田。旱灾来了,他们只会求援,不会自救。臣去之前,大同镇的屯田几乎绝收;臣去了之后,大同镇的屯田保住了三成。这三成粮食,够两万大军吃半年。臣想问胡丞相——这两万大军的命,是不是比‘规矩’更重要?”
朝堂上有人暗暗点头。
“第三,安民水库。臣可以给胡丞相看一组数字——水库修成之前,大同镇的屯田靠天吃饭,旱灾一来就绝收;水库修成之后,十万亩农田旱涝保收,每年至少增产五万石粮食。五万石粮食,按市价折算,值一万五千两银子。而修水库花了多少银子?八千两。一年就回本,以后每年都是净赚。臣想问胡丞相——这笔账,算不算浪费国帑?”
胡惟庸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场交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胡惟庸,你还有话说吗?”
胡惟庸咬了咬牙,低下了头:“臣……无话可说。”
“那就退朝。”
散朝之后,陈远走出奉天殿,胡惟庸从后面追了上来。
“陈远。”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得意。今天你赢了,不代表你永远能赢。”
陈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胡惟庸的眼睛。
“胡丞相,我没有想赢你。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如果你觉得我做这些事是错的,你可以继续弹劾我。但请你记住——你弹劾我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弹劾那些因为我的屯田而活下来的百姓。”
胡惟庸的脸色白了。
陈远没有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胡惟庸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天晚上,陈远去了刘伯温的府邸。
刘伯温老了很多。不到六十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在看字,而是在看窗外的月亮。
“来了?”刘伯温放下书,“坐。”
陈远坐下,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刘伯温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赢了胡惟庸,但你得罪了他。”刘伯温的声音很轻,“胡惟庸这个人,心狭窄,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丢了脸,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你。”
“我知道。”陈远说,“但我不怕他。”
“你不怕他,是因为你觉得皇上站在你这边。”刘伯温转过头来,看着他,“但你要知道,皇上这个人,今天是你的靠山,明天可能就是你的断头台。他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陈远沉默了。
他知道刘伯温说得对。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最多疑的皇帝之一,今天信任你,明天可能就因为一句流言把你满门抄斩。在朱元璋身边做官,就像走钢丝,一步走错,粉身碎骨。
“刘先生,那我应该怎么办?”
刘伯温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多做实事,少说话。让皇上离不开你,而不是你离不开皇上。”
陈远咀嚼着这句话,慢慢地点了点头。
“多谢刘先生指点。”
他站起身,告辞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刘伯温忽然叫住了他。
“陈远。”
“在。”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刘伯温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陈远摸不着头脑的话:“该成家了。”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先生,我现在哪有心思成家?”
刘伯温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
“成家不只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在大明朝,一个没有家族、没有妻儿的人,就像一棵没有的树。风来了,第一个倒的就是你。”
陈远沉默了。
他知道刘伯温说得有道理。在大明朝的官场上,家族是人最重要的依靠之一。有了家族,就有了基;有了妻儿,就有了牵挂。一个没有牵挂的人,在别人眼里是不可控的、不可信的、不可靠的。
“我会考虑的。”陈远说。
刘伯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陈远走出刘府,骑上马,慢慢地往回走。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着刘伯温的话——“该成家了。”
成家。这个词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前世他是个单身汉,每天加班到半夜,除了工作就是睡觉,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穿越到明朝之后,他更忙了,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哪有心思想这些?
但刘伯温说得对。在大明朝,一个二十八岁、官居四品、手握实权的年轻人,不成家,在别人眼里就是不正常。不正常的人,就会被人怀疑,被人猜忌,被人攻击。
“也许,真的该考虑了。”陈远自言自语,策马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