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躲了,但整个人的肌肉都是绷紧的,像一拉满的弓弦。
我的手指隔着帕子划过他的眉骨、鼻梁、颧骨、下颌。
每滑过一处,他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擦到嘴角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骨节泛白。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抓着我的手,一动不动,呼吸变得又沉又重。
空气忽然变得很黏,黏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自己接过帕子,三两下擦完了脸,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五个红指印,清清楚楚。
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手腕上的印子,吓得差点摔了锅铲:“他打你了?”
“没有,”我把袖子放下来,“他是怕我打他。”
我娘狐疑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不是傻”。
我没解释。
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路过他身边,他正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鸡。
晚霞落在他脸上,我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好看。
不是那种斯文秀气的好看,是那种刀削斧凿、铁骨铮铮的好看。眉目深邃,轮廓锋利,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浑身上下都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觉得有意思极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犯了难。
我家就两间房,我娘一间,我一间。没有多余的屋子给他住。
总不能让他睡院子里吧?万一跑了呢?
也不能让他跟我娘睡吧?我娘守寡十年了,这传出去不好听。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哈哈,跟我睡吧!
“你睡我屋里,”我说,“我打地铺。”
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睡我屋,那就睡院子,”我说,“你自己选。”
他看了看院子。
初秋的晚上,蚊虫多,露水重。
他又看了看我屋里那张不大的床。
最后他选择了睡我屋里。
他把床上的被褥拿下来一条铺在了地上,然后自己躺了上去。
把床留给了我。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
他蜷缩在地上,腿太长,被子太短,没办法伸直,只能弯着膝盖。
铁链子还没解完,脚踝上那两条叮叮当当的,翻身的时候响个不停。
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微微颤着。
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盖好被子。
过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睡着。
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赵渡,你放心吧,我不会害你的。”
地上没有声音。
我又说:“我虽然克夫,但我会对你好。”
还是没有声音。
我以为他不想理我了,正要翻个身睡觉,忽然听见地上传来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
“……不怕。”
我猛地坐起来。
他说话了?
两个月没说话的人,开口了?
“你说什么?”我探出头往下看。
他已经翻过身去了,背对着我,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任凭我怎么问,他都不再说话了。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不怕”。
不是“不怕你克夫”。
就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