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乔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下午手术的画面,但这一次,伴随血腥场景出现的,还有孟煦那句平静的话:
“因为有人需要。”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或许也是她自己的答案。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淌成河。一片银杏叶被风卷起,轻轻打在车窗上,又翩然落下。
乔家老宅的餐厅里,长桌能坐下二十人,但今晚只坐了乔振业和乔戈两个。水晶吊灯的光过分明亮,照得骨瓷餐具边缘泛着冷光。
“研究生方向定了吗?”乔振业开口,没有寒暄。他穿着家居的深色羊绒衫,但坐姿笔挺得像在董事会。
乔戈放下汤匙:“神外。已经和导师谈过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佣人上来撤走汤碗的动静都显得小心翼翼。
“我听说,”乔振业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今天站了台手术。四个小时?”
“也就三个多小时。”乔戈纠正。
“累吗?”
这个问题不像关心。乔戈抬眼看向父亲:“感受就是,这是我想做的事。”
乔振业终于抬眼直视她。那双在商界令无数对手胆寒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却更有压迫感。
“想做和应该做是两回事。”他说,“乔戈,你二十二岁了,该学会用全局眼光看问题。乔氏新能源需要继承人,不是需要多一个医生。”
“妈也是医生。”
“所以你妈放弃了临床,转管理岗,才能兼顾家庭和事业。”乔振业接得很快,“但乔氏不同。它是一个帝国,需要全天候的君主。你那些医学理想,可以作为爱好,可以作为慈善,但不能是主业。”
乔戈感到胃部开始隐隐不适。她放下筷子:“爸,我不是玩玩的,我学了四年了。”
“那是什么?使命?理想?”乔振业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耐,“我尊重你的理想,但现实是,乔氏为了你母亲了三家医院,控股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你作为继承人,需要的不是亲自拿手术刀,而是懂得怎么让这些发挥最大价值。”
“那如果我不要继承呢?”
话一出口,餐厅彻底安静了。碰巧周文瑄在这时进门。
乔振业看了她很久,久到乔戈几乎要移开视线。但他忽然笑了——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失望的嘲讽。
“不要继承。”他重复,“那你要什么?像今天一样,站在手术台旁当个拉钩的助手?一辈子熬资历,等四十岁混个副主任医师?乔戈,你的起点是别人奋斗的终点,你却要往下跳?”
“不是往下跳。”乔戈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是往我想去的地方走。”
“你想去的地方。”乔振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夜色里只能看见轮廓,“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的起点吗?你轻轻松松就能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最广的人脉网络,最高的平台。而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从零开始?”
“不是从零。”乔戈也站起来,“是从我想开始的地方开始。”
父女对视。周文瑄终于开口:“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但没有人动。乔振业缓缓说:“乔戈,按我说的路走:放弃临床,读管理,毕业后进集团。你可以保留对医学的兴趣,我甚至可以给你一个医疗部门管。”
“老乔!”周文瑄站了起来。
乔戈感到耳朵嗡嗡作响。胃部的隐痛开始加剧,但她挺直脊背。
她说:“我不会从零开始,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乔振业没说话,直接离开了餐厅。
脚步声远去。周文瑄走到乔戈身边,握住她的手。女儿的手冰凉。
“别怪你爸。”她轻声说,“新能源行业现在竞争激烈,他压力很大,又只有你一个孩子。”
“妈,你当初为什么放弃临床?”乔戈忽然问。
周文瑄沉默了片刻:“因为体力跟不上了。”她摸摸乔戈的脸,“你的路,你自己选。钱不够了找我要就行。”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卡,塞进乔戈口袋:“密码是你生。别告诉你爸。”
乔戈点点头。胃痛更明显了,她额角渗出冷汗。
“不舒服?”
“有点胃疼。可能刚才吃得急。”
“我让司机送你回医院。”周文瑄说。
医院宿舍楼是栋老建筑,墙皮有些剥落。乔戈走到一楼大厅时,胃部的隐痛已经升级为尖锐的绞痛。她勉强走到休息区的长椅旁,却连坐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蹲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椅背。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衬衫。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是嗡嗡的杂音。
“乔戈?你还好吗?”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乔戈勉强抬头,看见一双穿着家居拖鞋的脚,再往上,是睡裤和随意披着的开衫。是上次叫她去孟煦办公室的师姐,正俯身看她,手里提着两包泡面。
“胃疼”乔戈挤出两个字。
师姐立刻放下袋子,蹲下来查看她的情况:“能站起来吗?先到椅子上坐。”
她扶着乔戈在长椅上坐下,手背试了试乔戈额头的温度——冰凉,全是汗。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半个小时前,越来越疼。”
“我宿舍有胃药,先跟我进去吧。”
乔戈点头。师姐接了杯热水,看着她吞下药片。但十分钟后,疼痛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开始向背部放射。
“不行,得去急诊。”师姐果断地说,“可能是急性胃炎或者溃疡发作。能走吗?”
乔戈试了试,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师姐立刻架起她的胳膊:“靠着我。”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荡,只有她们拖沓的脚步声。师姐一边扶着她,一边用手机给急诊科打电话:“我是神外林邈邈,送一个急性上腹痛的患者过来,怀疑胃部急症,请准备接诊。”
到了急诊,值班医生显然认识她:“林医生,这是?”
“在这里实习的同学,突发上腹痛,服药无效,疼痛向背部放射。”林邈邈快速交代,“可能有胃病史。”
乔戈被扶上诊床。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腹部,按压时疼得她倒抽冷气。
“墨菲氏征阴性,不是胆囊问题。”医生记录,“先做个腹部B超排除穿孔。”
B超推过来了。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探头按压时疼痛加剧。
“胃壁明显水肿,没有穿孔迹象。”B超医生报告,“但十二指肠球部有可疑溃疡面。”
“抽血查淀粉酶和血常规,先上奥美拉唑静脉输液。”林邈邈对值班医生说,挺专业,完全不像在宿舍楼下的随意模样。
药液一滴一滴落下,疲惫如水般涌来。没病床了,乔戈坐在留观室的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谢谢。”她轻声说。
“应该的。”林邈邈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不过你确实需要好好调理。医生自己生病最麻烦,因为总觉得能扛过去。”
“你经常这样照顾别人吗?”
林邈邈抬头笑了笑:“当然。”她顿了顿,“不过说实话,送你这种的还是第一次。毕竟我们住同一栋楼,总不能见死不救。”
手机震动,林邈邈看了眼屏幕,起身走到留观室外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乔戈只隐约听到“没事了”、“在观察”几个词。
林邈邈很快回来,神色如常:“我请了会儿假,陪你点滴打完。正好接明天早班。”
“不用麻烦——”
“不麻烦。”林邈邈打断她,“胃病最怕半夜反复。有人看着安全些。”
乔戈不再坚持。药效让她昏昏欲睡,闭上眼睛前,她看见林邈邈从包里拿出一本口袋书,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
这个深夜,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急诊留观室,旁边病床上的老人发出均匀的鼾声,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起。而林邈邈安静地坐在那里。
点滴还剩小半瓶时,林邈邈轻声叫醒她:“乔戈,感觉好点了吗?”
疼痛已经退成隐隐的钝痛。乔戈点头:“好多了。”
“那再观察半小时,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宿舍了。明天记得去消化科门诊复查,可能需要做胃镜。”林邈邈收起书,“胃病不是小事,别拖着。”
“嗯。”
林邈邈看着她,忽然说:“你和孟师兄,今天配合得不错。”
乔戈愣了愣。
“刘主任很少夸人,但下台后他说你不错。”林邈邈语气平淡,“孟师兄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挺满意。”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能做到最好,就不容易。”林邈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行了,我去问问医生能不能拔针。
林邈邈扶乔戈走出急诊大楼。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露水的味道。
“能自己上楼吗?”
“能,谢谢师姐。”
林邈邈笑了笑:“不客气。307有事敲门,我一般都在。”
乔戈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想,至少在医学这条路上她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