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医院宿舍走廊里已经响起洗漱声和水流声。乔戈胃部的钝痛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但比昨晚好了太多。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的消息：“胃还疼吗？记得去消化科看看。钱不够跟妈妈说。”
乔戈回了个“好”，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句：“别告诉爸。”
几乎是立刻，母亲的回复来了：“照顾好自己。”
门外传来敲门声。乔戈起身开门，林邈邈站在外面，已经换好了刷手服，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白粥和蒸蛋，”她递过来一个袋子，“另一个袋子是药，饭后半小时吃。”
乔戈接过：“谢谢师姐，你怎么……”
“顺路给你带的。”林邈邈看了眼她苍白的脸色，“能上班吗？不行就请假。”
“能。”乔戈说。她不能让让父亲知道她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林邈邈点点头：“那七点半示教室见。”
门关上了。乔戈打开塑料袋，粥还温着，蒸蛋嫩黄，旁边还有一小盒酱菜。
她小口喝着粥，很安心。
七点二十五分，示教室已经坐满了人。放在平时，乔戈肯定是要坐在最前面的，但今天实在状态不佳，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尽量不引人注意。但陆泽还是把她喊到前排坐下。
“今天查房重点是术后并发症的早期识别。”陆泽声音平缓，“三床，慢性硬膜下血肿术后第一天，谁来汇报？”
一个住院医站起来开始汇报。乔戈低头记笔记，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悄悄把手按在上腹部，试图缓解不适。
“乔戈。”
突然被点名，乔戈下意识站起来：“到。”
陆泽问：“作为昨天手术的三助，你觉得患者目前最需要关注的是什么？”
示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乔戈。
“引流液的颜色和量。”她说，“昨天术后引流液是淡血性，每小时约15毫升。如果突然增多或颜色变鲜红，要考虑活动性出血。如果突然减少，要检查引流管是否堵塞。”
“还有呢？”
“意识状态和肢体活动。”乔戈继续说，“术后患者自述头痛减轻，左侧肢体活动有改善。需要持续评估神经功能变化，警惕迟发性颅内血肿或脑水肿。”
陆泽点头，示意她坐下：“基本正确。但漏了一点。”
乔戈看向他。
“电解质平衡。”陆泽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指标，“长期慢性血肿患者，由于反复出血吸收，常伴有低蛋白血症和电解质紊乱。术后补液要注意晶体和胶体的比例，特别是老年患者。”
他讲得很细，从血钠血钾的调控，讲到胶体渗透压的计算。乔戈低头飞快记录，胃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小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乔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陆泽走过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孟煦说你昨天犯胃病了，他今天早上有事，让我给你带的铝碳酸镁，中和胃酸用的。疼得厉害可以嚼一片。”
乔戈道谢：“谢谢陆老师。”
“现在年轻人最常见的毛病就是胃病。”陆泽把药盒递给她，“注意三餐规律，你只是来实习的，别早早就落下病。”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乔戈看着那个小小的药盒。
上午是门诊跟诊。乔戈跟着林邈邈在神经外科门诊，看各种各样的病人：有长期头痛怀疑脑瘤的中年女性，有手抖怀疑帕金森的退休教师，还有车祸后头痛的年轻人。
林邈邈问诊很细，每个病人都给足时间。乔戈在旁边记录，学习她怎么从杂乱的漫无目的的描述中里梳理出线索。
中午休息时，乔戈去了趟消化科。医生建议做胃镜，但她拒绝了。胃镜要预约，要，要人陪同。她没时间，也没人可以陪。
“那先吃药观察。”医生开了处方，“但如果有黑便、呕血，或者疼痛加剧，立刻来急诊。”
乔戈点头，去药房取药。排队时手机震动，是苏宁琬：“今晚有空吗？来吃顿饭。”
“要值班。”乔戈回，“改天吧。”
“行。不过有个事儿——”苏宁琬发来一张截图，是一个医疗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神经外科新星陨落？孟煦医闹事件深度揭秘》。
乔戈手指一紧。
“这帖子今天突然冒出来的，已经有不少人转了。”苏宁琬说，“需要我找人删掉吗？”
乔戈点开截图细看。帖子内容很详细，甚至提到了三年前那起医闹的具体期、医院、患者姓名。发帖人自称“知情人士”，说孟煦当年为了保护一个护士受伤，但医院为了息事宁人，把事情压下去了。
下面评论已经吵成一团。有人说孟煦是英雄，有人说他技术不行才出事，还有人说现在他手抖做不了手术，占着副教授位置不事。
“删了吧，”乔戈回复，“我问问情况。”
她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悬在与孟煦的聊天框，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她有什么立场问？一个实习生，连正式的师生都算不上。
但还是删晚了。
下午回科室时，气氛明显不对。几个住院医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护士站那边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林邈邈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乔戈，下午的术前讨论你不用参加了，去病区把出院病历整理一下。”
“是因为那个帖子吗？”乔戈直接问。
林邈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也看到了？”
“嗯。”
“孟老师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林邈邈说，“刘主任刚才找他谈话了。这种事多多少少对科室影响不好。”
乔戈想起孟煦平静的表情，想起他手背上那道长疤。三年前的事现在被翻出来，像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帖子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林邈邈沉默了很久。“部分是真的。”她最终说，“孟师兄确实是为了保护一个怀孕的护士才受伤。但医院没有压事——那个闹事的家属后来被刑事拘留了，师兄还拿了见义勇为奖。”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看他好过。”林邈邈声音很低，“副主任明年退休，孟师兄和另一个主治都是热门人选。这种时候，什么脏水都会泼出来。”
乔戈懂了。医院不只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也是名利场。
“去忙吧。”林邈邈拍拍她的肩，“别想太多。孟老师经历过更多，这点事打不倒他。”
乔戈去病区整理病历，心思却全在孟煦那边。她几次经过医生办公室，门都关着。直到快下班时，才看见孟煦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教案，神色如常。
他在护士站停下，和护士长交代了几句明天的术前准备，语气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经过乔戈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说了句：“明天七点，手术室。”
“是。”
孟煦走远了。乔戈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的那句话：“能哭是好事，说明你还没麻木。”
可他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班后，乔戈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去了医院后院的银杏林。秋天渐深，叶子金黄得晃眼。她找了张长椅坐下，打开手机，帖子和转发的早被苏宁琬删净了。
乔戈找苏宁琬要了截图，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但行文很有条理，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乔戈把截图发给一个号码。
那是父亲乔振业曾经给她的“保镖”的联系方式，说是遇到麻烦可以找他们。乔戈从来没想过会用上。
电话很快接通：“乔小姐？”
“帮我查个人。”乔戈说，“一个论坛发帖的ID，我要知道背后是谁。”
“需要报警吗？”
“先查吧，”乔戈说，“查到后把证据给我，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她靠在长椅上。夕阳把银杏叶染成熔金，风吹过时，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雨。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孟煦发来的：“明天的病例资料发你邮箱了。术前再看一遍。”
附件里是明天手术的患者资料：一个复杂的听神经瘤，手术难度很高。
乔戈回了个“收到”，然后小心翼翼补充：“孟老师，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信息发出去后她又后悔了。她能帮什么忙？一个实习生，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
但孟煦的回复很快来了：“专心学习。”
乔戈看着那行字，忽然松了一口气。是啊，他是孟煦。抛开别的不谈，他也比自己多了近十年的经历，如果连这点风言风语都经不住，那就没必要多关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