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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三傍晚天色阴沉得早。乔戈放假在图书馆待了一天,出来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冰凉,被风卷着往人领口里钻。

她还是没习惯带伞,以前出门总有司机接送,现在她站在图书馆台阶上,有些懊恼地看着雨幕中匆匆跑过的人影。

雨越下越大。乔戈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刚迈下台阶,一辆很眼熟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孟煦的脸出现在雨幕后面。

“上车。”他说。

乔戈犹豫:“孟老师,我……”

“雨大了,你胃还没好。”孟煦的语气不容拒绝,“快上车,别耽误时间。”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净整洁,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丝很淡的木质香。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座椅上,孟煦递过来一盒纸巾。

“擦擦吧。”他说,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雨刷器的声音。乔戈用纸巾擦着头发,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孟煦。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分明。

“您怎么会在图书馆?”她终于问。

“还书。”孟煦简单地说,“正好看见你。”

她低头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几本厚厚的医学期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文章作者赫然是“孟煦”。

“这篇文章……”她指了指。

“上个月发表的。”孟煦瞥了一眼,“关于创伤后神经功能重建的。你有兴趣?”

“有。”乔戈诚实地回答,“我看过您这篇文章,是研究神经损伤后的代偿机制。”

孟煦似乎有些意外:“你看得懂?”

“勉强。”乔戈说,“边查边看下去的,但思路能跟上。您认为大脑的可塑性比我们想象得强,即使主要通路受损,也可以通过辅助通路重建功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孟煦转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你看得很认真。”

“是因为……”乔戈犹豫了一下,“您想知道,手受伤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做手术。”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车厢里,重得惊人。

绿灯亮了。孟煦重新启动车子,过了很久才说:“理论上可以。但需要重新训练,建立新的运动模式。”

“您试过吗?”

“试过两年。”孟煦的声音很平静,“每天四小时,对着模拟器练习。从拿杯子开始,到拿针,到缝合猪皮,再到模拟手术。但到现在还是不够恢复到原来状态。”

他说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但乔戈却觉得很遗憾。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了一栋老式公寓楼下。不是医院方向。

“这是……”

“我家。”孟煦熄火,“雨太大,送你回宿舍要绕路。先上来坐坐,等雨小点我再送你回去。”

乔戈想,师生之间,这样合适吗?但孟煦已经推门下车,撑开伞走到副驾驶这边为她拉开车门。

雨幕中,他撑着伞站在车外,身影挺拔:“还是你想冒雨跑回去?”

乔戈下了车。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消毒水之外的味道——很淡的皂角香,混合着秋雨的清冷。

公寓在三楼,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客厅里除了一张沙发、一张书桌和满墙的书架,几乎没有多余家具。书架上分类严谨:医学专著、科研期刊、还有几本诗集和小说,意外地觉得亲切。

“坐。”孟煦指了指沙发,自己走进厨房,“喝茶还是热水?”

“热水就好。”乔戈拘谨地坐下,打量四周。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装饰画,只有一幅人体解剖图,标注得密密麻麻。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旁边是厚厚的手写笔记。

孟煦端来两杯热水,在她对面坐下。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绝,显得遥远。屋内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您一个人住?”乔戈问完就后悔了,太私人的问题了。

“嗯。”孟煦却答得自然,“父母在老家,偶尔过来。”

他喝了口水,看向乔戈:“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胃药吃了吗?”

“吃了。”乔戈下意识摸了摸胃部,“好多了。”

“但没完全好。”孟煦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翻出几盒药,“铝碳酸镁只能缓解症状。你需要的可能是质子泵抑制剂,疗程用药。”

他把药盒放在茶几上:“处方药,我不能直接给你。但你可以去消化科开——别硬撑,胃病拖久了会出大问题。”

乔戈看着那些药盒,忽然鼻子一酸。她迅速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氤氲的热气。

“孟老师,”她轻声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题问出口,空气安静了几秒。雨敲打着窗户,像某种轻柔的节拍。

“因为你是好苗子。”孟煦说,“我见过太多医学生,有的聪明但不踏实,有的努力但缺天赋。你两者都有,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你选择这条路,是经过思考的,不是图什么好就业。”

“您怎么知道?”

“眼神。”孟煦说得很简单,“在手术室里的眼神。有些人看的是技术,有些人看的是热闹,你看的是生命。”

乔戈握紧了水杯。温热透过陶瓷传递到手心。

“那个帖子要我帮忙吗?”她忽然说,“我已经查到背后的人了。”

孟煦摇头:“不用,院方已经在处理了。”

“但那些话……”

“都是事实。”孟煦平静地打断她,“我确实手受伤了,确实不能再做精细手术。他们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而已。”

“可动机不纯!”乔戈忍不住提高声音,“他们是想抹黑您,想让您离开!”

孟煦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你在为我生气?”

乔戈语塞。

“乔戈,”孟煦放下水杯,语气变得认真,“在医院里,你会遇到很多事:不公、诋毁、误解。但医生唯一要做的就是治病救人。其他的那些名利、争斗、是非,都是噪音。你有底气不必考虑外物,所以不要让噪音扰你该做的事。”

“可您也在被噪音扰。”

“所以要学会屏蔽。”孟煦说,“发生那个事故前我一直顺风顺水,被人捧着,但是这件事后多少有些落差,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明白:有些人攻击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让他们不舒服。既然如此,何必在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乔戈总是会想这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从手术台上的明星,到不能执刀的伤者,再到重新找到位置的教师——这样的落差和事与愿违该有多痛苦。

窗外雨声渐小。孟煦看了眼手表:“雨小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乔戈站起来,“我自己可以走。已经很麻烦您了。”

孟煦没坚持,只是从门口拿了把伞递给她:“这把给你。下次记得带伞。”

乔戈接过伞。黑色的长柄伞,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孟老师,谢谢您。不只是今天,还有手术,还有您的指导……所有的一切。”

孟煦站在门内,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乔戈看见他点了点头,很轻。

“路上小心。”

回宿舍的路上雨已经变成毛毛细雨。乔戈撑着那把黑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宿舍楼时,她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是苏宁琬,撑着把花哨的透明伞,正不耐烦地跺脚。

“乔大小姐!”苏宁琬看见她,眼睛一亮,“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半小时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温暖啊。”苏宁琬举起手里的保温袋,“我妈炖的鸡汤,养胃圣品。”

乔戈笑了:“消息真灵通。”

两人上楼,正巧遇见林邈邈,看见苏宁琬礼貌地点点头。

“这位是林医生,前几天我胃病就是她在照顾我,”乔戈介绍,“这位是苏宁琬,我闺蜜。”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了一眼。苏宁琬大方地伸出手:“幸会。听乔戈提过你,说你是神外最年轻的医生,很厉害。”

林邈邈和她握手:“过奖了。”

苏宁琬带来的保温袋里有一大碗鸡汤,还有几样小菜。便招呼着三个人围着乔戈的小书桌坐下,用一次性碗筷分食。

“话说回来,”苏宁琬啃着鸡腿,“你们吵完之后你怎么办的?”

“耗着吧,不过我妈支持我。”乔戈喝了一口汤。温热鲜美的汤汁滑过食道,胃里暖暖的。

林邈邈安静地吃着,偶尔一两句关于医院的事。乔戈发现她俩意外地能聊到一块去——苏宁琬讲时尚圈的光怪陆离,林邈邈讲医院里的生死百态,相似的两个人倒是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吃完收拾完,苏宁琬就要走了。临走前她把乔戈拉到走廊:“说正经的,你那位孟老师,我今天打听了一下。”

乔戈心跳漏了一拍:“打听什么?”

“他两年前那件事。”苏宁琬压低声音,“确实是为了保护一个怀孕的护士。那个闹事的家属后来判了三年,但孟煦的手……伤得挺重。听说他当时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左手完全不能动,是复健了半年才恢复到现在这样。”

乔戈想起孟煦左手微颤的样子。原来他说的练习半点不虚,原来那已经是努力恢复后的结果。

“还有,”苏宁琬继续说,“他家境其实不错,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但他从来没靠过家里,住院期间还坚持自己付医药费。这人挺硬的。”

硬。乔戈想起孟煦平静的脸,想起他说“何必在意”时的语气。确实是硬的,但不是冷酷的硬,是那种经历过破碎后还有温度的硬。

送走苏宁琬,乔戈看见林邈邈也在楼道等着。

“乔戈,”她忽然开口,“孟师兄今天找你了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林邈邈放下手机,“只是觉得,他对你挺特别的。”

乔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邈邈笑了笑:“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手术。”

乔戈看着放在墙角的孟煦的伞,伞柄上有个小小的磨损痕迹,应该是用了很多年。

她想起那杯温热的水,想起他说“你是好苗子”时的眼神。

她第一次感到这条路上有除了母亲以外同样值得追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