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气预报说有暴雨。
乔戈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阴得像是傍晚。她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离晚上的选修课还有四个小时。孟煦发来消息说让她提前到办公室准备资料。
雨点开始砸下来的时候，她刚走到医院门口。突然倾泻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乔戈没带伞，只能快步跑进门诊大厅。
头发和肩膀都湿了。她抖了抖外套上的水，准备去神外科，却听见急诊科方向传来嘈杂声——救护车的鸣笛，推床滚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呼喊。
“让一让！脑外伤！让一让！”
本能让她转身往急诊科跑去。大厅里一片混乱，几个满身是泥的工人正围着推床，床上的人头上裹着浸血的纱布，已经昏迷。血压计在报警，监护仪上心率快得吓人。
“什么情况？”值班医生冲过来。
“工地脚手架塌了，砸到头！从两层楼高摔下来！”一个工人语无伦次，“已经昏迷半小时了！”
“CT室准备！通知神外急会诊！”
乔戈站在人群外围，心脏跳得很快。她看见护士在建立静脉通道，医生在检查瞳孔——一侧已经散大，脑疝。需要立刻手术。
神外值班医生跑进来时，只看了一眼患者，就拿起电话：“手术室准备开颅！叫孟主任！”
雨还在下。窗外一片昏黑，急诊科的灯光惨白刺眼。
孟煦赶到时，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他一边戴手套一边听值班医生快速汇报情况：“左侧硬膜外血肿，中线移位明显，左侧瞳孔散大。已经脑疝了。”
“受伤机制？”
“高处坠落，可能有颈椎损伤。”
“先保命。”孟煦的声音很稳，“准备手术。”
他走进手术室时，看见乔戈站在角落里——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刷手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进来，她微微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孟煦皱眉。
“刚好在急诊。”乔戈说，“需要我帮忙吗？”
孟煦看了她两秒，点头：“三助。准备。”
手术开始了。划皮，钻孔，取骨瓣。当硬膜打开，血肿涌出来时，手术室里的空气都绷紧了。血肿量大，压迫严重，脑组织已经开始膨出。
孟煦的手很稳。吸引，止血，清除血肿。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克制，但额角的汗还是渗了出来。乔戈在旁边递器械，拉钩，注意力高度集中。
三小时。血肿清除完毕，脑搏动恢复。但麻烦还没结束——在探查深部时发现了一处活动性出血点，位置很深，靠近大脑中动脉。
“显微镜。”孟煦说。
视野放大。那个出血点像一口微小的泉眼，血细细地涌出来。周围是重要的血管和神经，作空间只有几毫米。
孟煦的手停在半空。乔戈看见他左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很轻微，她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准备随时接手。
但孟煦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器械。他的手稳住了。
分离，电凝，止血。血止住了。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关颅，缝合。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窗外天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敲打着手术室的窗户。
患者被送进ICU。孟煦脱下手套时，乔戈看见他左手手腕已经有些红肿。
“您的手……”她轻声说。
“没事。”孟煦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老毛病。”
两人一起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到医生休息区时，孟煦忽然停下脚步，靠在墙上。
“孟老师？”乔戈转过头。
孟煦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但脸色苍白。乔戈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递过去。
“低血糖。”他低声说，“中午没吃饭。”
乔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递给他。熬夜多了她自己也有低血糖，因此总是随身带着。
孟煦接过来慢慢吃着。休息区的灯光昏暗，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您经常这样吗？”乔戈问，“不吃饭就上手术。”
“忙起来就忘了。”孟煦苦笑，“今天本来要跟你讨论病例的。”
“病例可以明天再说。”乔戈在他对面坐下，“您现在需要休息。”
孟煦点点头，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疲惫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不再是平时那个严谨克制的孟主任，只是一个累了需要休息的人。
乔戈安静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长时间地看着他。他鼻梁挺直，嘴唇很薄，下颌线清晰。左手手腕上的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忽然很想问：这两年来你都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面对所有压力，消化所有情绪。
但最终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孟煦睁开眼睛：“几点了？”
“七点半。”乔戈说，“选修课……”
“取消吧。”孟煦拿出手机，在课程群里发了通知，“今晚的课改到周天。大家辛苦了。”
放下手机，他看向乔戈：“你也回去休息吧。”
“您呢？”
“我等会儿。”孟煦说，“ICU那边还要看看。”
“我陪您。”
话脱口而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乔戈迅速补充：“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忙记录数据，或者……”
“不用。”孟煦打断她，语气温和，“你回去休息。今天站了这么久也累了。”
“我不累。”
固执的语气。
孟煦看着她，忽然笑了，眼里的疲惫被一种柔软取代了。
“乔戈。”他叫她的名字，“你在担心我？”
问题很直接。乔戈心跳漏了一拍。她直直看着他。
“是。”她最终承认，“我担心您。”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更响了，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雨包裹。休息区的灯光忽明忽暗，电路可能受到了天气影响。
在那一明一暗的光线里，孟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几缕湿发贴在额前。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关心和一些本不该有的东西。
那些他一直在回避，一直在克制的东西。
“乔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
乔戈抬起头。
“你申请纽约大学的事，我很支持。”孟煦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那里有最好的平台，能让你走得更远。你该去。”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走多远，这里总有人会看着你，为你骄傲。”
乔戈感到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像要撞出来。
“孟老师……”
“叫我孟煦。”他打断她，“现在不是上课时间。”
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明显的信号。乔戈看着他没有动。
“孟煦。”她试着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颤抖。
“嗯。”他应了一声，眼神温柔。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某种深沉的叹息。灯光闪了一下，乔戈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很轻的触碰，很快就松开了，她还没来得及回握。但在触碰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她心跳得很快。
等她反应过来时，孟煦已经站起身，背对着她：“我去ICU。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颤抖。按理说是不应该的，可他也无法解释。
“好。”她也站起来，“您小心。”
孟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走出了休息区。
乔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跳刚平复下来，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窗外的雨幕中，医院另一栋楼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可感情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她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小了。细雨如丝，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叫司机，就这样不撑伞慢慢走着，任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手机震动，是孟煦发来的消息：“患者情况稳定。你到家了吗？”
她回：“在路上，您呢？”
“还在医院，明天见。”
“明天见。”
乔戈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个站在讲台上，戴着口罩严谨作的孟老师。谁能想到有今天呢？
而现在，他是孟煦。
会在深夜手术结束后累得靠在墙上，会因为她的关心而眼神柔软，会在黑暗中轻轻握住她手的不知道是失态还是豁出去的孟煦。
可是这条路还很长。她有她的纽约，他有他的团队。
但没关系，至少此刻是美好的。乔戈向来不愿意去心久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