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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四月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孟煦在办公室咳出第三声时,陆泽终于忍不住了:“你发烧了。”

“没有。”他头也不抬,继续看手里的资料

陆泽走过去,手背直接贴在他额头上——烫得吓人。“这还没有?至少三十八度五!”孟煦挥开他的手。

“邈邈你拿一下那个测温枪。”

林邈邈拿着测温枪一试,38.8°C

孟煦又挥开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下午还有两个会诊。”

“让别人去。”林邈邈难得强硬,“你这样怎么看病?传染给患者怎么办?”

陆泽也附和:“也就这两年好了,放以前像你这样的都要上报。”

三人正僵持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乔戈抱着教案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情景,愣了一下:“孟老师,晚上的课……”

“取消。”林邈邈抢答,“他发烧了,得回去休息。”

乔戈的目光落在孟煦脸上。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发热而裂。

“我送您回去。”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孟煦抬头看她,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咳嗽打断。这次咳得厉害,肩膀都在抖。乔戈快步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他的保温杯——空的。

她转身去饮水机接热水。陆泽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孟煦,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那什么,我去安排会诊的事。”他说完就拉着林邈邈溜了,临走前还对乔戈使了个眼色。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热水接好了,乔戈把杯子放在孟煦手边:“吃药了吗?”

“没。”孟煦老实承认,“抽屉里好像有退烧药,过期了。”

乔戈蹲下身,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果然有几盒药,她拿出来看——都过期半年以上了。还有半包口罩,一盒创可贴,几支笔,乱糟糟的。

乔戈有些无语,这一点也不像个精英医生的样子。

“我送您回去。”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决,“顺便去买药。”

孟煦想拒绝,但头昏沉得厉害,身上一阵阵发冷。他知道自己确实撑不住了。

“麻烦你了。”他最终说。

雨还在下。乔戈撑开伞,孟煦走在她身侧。从医院到他公寓不过十分钟路程,但今天走得格外慢。孟煦的脚步有些虚浮,乔戈不得不放慢速度配合他。

过马路时,一辆车快速驶过,溅起水花。乔戈下意识地拉了他一把。手臂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皮肤传来的高热。

“您烧得很厉害。”她皱眉。

“没事。”孟煦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终于到了公寓楼下。乔戈收起伞,看着孟煦掏钥匙——他的手在抖,试了两次都没对准锁孔。她接过钥匙开了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整洁但冷清。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绝,显得遥远模糊。

“您先坐下。”乔戈扶他在沙发上坐下,“药箱在哪?”

“厨房左边柜子。”

她找到药箱,打开一看——比办公室抽屉好不到哪去。几瓶维生素,一盒感冒灵,还有过期的抗生素。好在有个体温计。

“量一下体温。”乔戈走过来,手里拿着水银体温计。

孟煦接过,夹在腋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空气里有雨水和药物的混合气味。

十分钟后,乔戈接过来看——三十九度二。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您好好休息吧。”

“明天还有手术……”

你是主任了,你可以少点了。乔戈想这样说,又觉得不好,只能安慰他:“身体垮了,什么手术都做不了。”

“我包里有布洛芬可以吗?”乔戈站起身。

“可以……”

她动作很利落地接了杯温水,把药片递过去:“先吃退烧药。如果晚上还烧,要去医院。”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给这个冷清的公寓带来了一种罕见的温度。

孟煦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额头一跳一跳地疼,身上忽冷忽热。他知道自己这次病得不轻——连续两周的高强度工作,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吃了药,他靠在沙发上。药效还没上来,头还是很疼。乔戈在厨房忙碌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青菜粥,这是她除了泡面以外少有的会做的食物了。

“吃点东西再睡。”

青菜粥冒着热气。孟煦其实没胃口,但还是接过来,慢慢吃着。乔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看他,低头翻看手机上的邮件,她的毕业论文初稿刚通过。

雨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这种安静极具舒适感,就像两个人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吃完粥,孟煦的困意上来了。退烧药开始起作用,身上的酸痛感减轻了些,但头更昏沉。

“您去床上睡吧。”乔戈说,“我先在这儿守着您,陆老师下班了会过来照看您。”

孟煦点点头。

陆泽是最合适的选择,他们是多年的师兄弟,关系亲近,又都是男性,照顾起来更方便。

他站起身,脚步还有些晃。乔戈扶了他一把,隔着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热度。

卧室很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书桌上除了电脑只有堆满的材料,墙上有几副挂画。乔戈扶他在床上坐下。

“我自己来。”孟煦说,声音已经含糊了。

乔戈没坚持,退到门口:“您睡吧,我就在外面。”

门轻轻关上了。孟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意识渐渐模糊。他知道乔戈就在一墙之隔的客厅,这个认知让他在昏沉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乔戈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放着那碗没吃完的粥,药盒散在旁边。她收拾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纽约大学发来的面试通知——线上面试,时间在下周三下午。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确认。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苏宁琬和林邈邈,父母那边她想等晚上回去当面说。

放下手机,她环顾这个公寓。上次来是雨天,这次也是。两次都是意外,两次都是她闯入他的私人空间。

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上次她是学生,是客人。这次她说不上来,朋友?同事?还是什么?

厨房的钟滴答走着。雨声时大时小。乔戈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也很累,这几天一直在改论文,跑医院,今天本来有课,有病例要讨论,有资料要准备。但现在坐在这里,听着雨声,她的论文已经通过了,她也离去纽约已经更近了一步,守着生病的那个人,她忽然觉得很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乔戈立刻站起来,推门进去。

孟煦醒了,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很苍白。看见她进来,他愣了一下,像是忘了她还在。

“几点了?”他问。

“七点半。”乔戈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好点了,“再量一次体温。”

她又去拿体温计。这次是三十八度二,降了点。

“好多了。”乔戈松了口气,“您饿吗?粥还有。”

“不饿。”孟煦说,“你一直在这儿?”

“嗯。”乔戈把体温计放回药箱,“林师姐让我看着您。”

又是林邈邈。孟煦看着她,忽然笑了:“邈邈没这么说过吧。”

被拆穿了。乔戈耳一热,但表情很镇定:“反正我答应了要照顾您。”

很固执的语气。孟煦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乔戈。”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他说得很认真。乔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克制疏离,还带着病中特有的晕晕乎乎。

“不客气。”她说,声音很轻。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温暖。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让这个空间显得格外私密。

“纽约大学的面试,”孟煦忽然说,“准备好了吗?”

乔戈惊讶:“您怎么知道……”

“林邈邈说的。”孟煦笑了笑,“她什么都知道。”

乔戈也笑了:“在准备。”

“肯定没问题。”孟煦说,“他们能看到你的价值。”

这话很像师长对学生的鼓励,但语气又不太一样。乔戈看着他,忽然很想问:如果我去了纽约,你会想我吗?

但她没敢说出口,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您睡吧。”她最终说,“我再去烧点水。”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了。

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但乔戈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回过头,看见孟煦的手还停在半空,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抱歉。”他迅速收回手,“我……”

“没事。”乔戈打断他,心跳得很快,“您好好休息。”

她几乎是逃出卧室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呼吸。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体温。

厨房里,水壶开始烧水。家里有净水器,乔戈单纯找个事,她看着水汽升腾,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当然不是无意,是他在意识半清醒时,本能伸出的手。

就像那天晚上他握住她的手。

只是这一次,他握住了,又松开了。

水烧开了。乔戈倒了一杯,等它凉。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团。

她端着水回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孟煦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的他看起来年轻了些,眉头舒展开,不再有平时那种紧绷的感觉。左手露在被子外面,那道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乔戈轻轻拉起被子,盖住他的手。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皮肤,还是烫的。

她收回手,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她给陆泽发了条消息:“陆老师,您大概什么时候到?”

陆泽秒回:“我还有十分钟就到,他怎么样了?”

“体温降到38.2°C了,刚睡下。”

“降了都这么高?行,我马上到。辛苦你了乔戈。”

不到十分钟,门铃响了。乔戈起身开门,陆泽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和粥。

陆泽走进来看了眼卧室方向:“行,这里交给我。你回去吧,雨这么大。”

“好。”乔戈拿起自己的包和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陆老师,如果晚上烧又高了,您给我打电话。”

“放心。”陆泽拍拍她的肩,“我会照顾好他的。今天谢谢你了。”

“应该的。”

乔戈走出公寓,撑开伞。雨比刚才小了,但风很大,吹得伞面摇晃。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走进雨幕里。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周文瑄正在客厅看书,看见女儿一身湿气地进来,立刻起身:“怎么淋成这样也不叫司机去接你?快去换衣服。”

乔戈换了衣服,擦着头发走出来。乔振业也从书房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这么晚才回来?”

“孟老师生病了,我送他回去,等陆老师来接班。”乔戈如实说。

周文瑄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杯姜茶:“喝点,驱驱寒。”

乔戈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爸,妈,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乔振业抬起头。

“我收到纽约大学格罗斯曼医学院的面试通知了。”乔戈说,“线上面试,就在下周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文瑄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太好了!格罗斯曼医学院很强,这是很好的机会!”

她的高兴是发自内心的。作为医生,她太清楚这个平台的价值;作为母亲,她也为女儿的能力得到认可而骄傲。

但乔振业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陶瓷碰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你还是要接着学医。”他的声音很冷。

“爸,这只是面试,还不一定……”

“面试过了你就会去。”乔振业打断她,“乔戈,你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苦哈哈当个医生一年没你接手乔氏一天挣得多,还乱七八糟那么危险,再不济你想学医了Z大附院不够好吗?”

他的语气里有压抑的怒火。前面的话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是乔戈知道,现在不仅是对她学医的反对,更是对她可能远离的抗拒。

“爸,我不是要离开。”她尽量让声音平静,“我只是想去看看世界顶尖的医学院是什么样子,想学最前沿的技术。我会回来的。”

“回来?”乔振业冷笑,“出去见了世面,还会想回来吗?到时候你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乔氏吗?”

话说得重了。周文瑄皱眉:“老乔,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乔振业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她当初非要学医,好,我让她学了。现在又要去美国,下一步呢?乔氏留给谁?”

“我会……”

“你会什么?”乔振业转身看着她,眼里满是愤怒,还有很深很深的担忧,“乔戈,你还年轻,不懂父母的心。我们就你一个女儿。”

这话说得几乎不像平时那个冷静强硬的乔振业。乔戈愣住了,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外露的情绪。

周文瑄走过去,轻轻拉住丈夫的手臂:“老乔,别这样。孩子有孩子的路要走。”

“她的路就是离我们越来越远!”乔振业甩开妻子的手,转身往书房走,“随你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书房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乔戈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姜茶,茶已经凉了。

周文瑄叹了口气,走过来接过茶杯:“别往心里去。你爸他就是舍不得你。”

“我知道。”乔戈轻声说。

“他是怕你在外面吃苦,”周文瑄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怕我们见不到你。只是他当掌权者当惯了,现在也不会说,只会发脾气。”

乔戈知道父亲那些强硬的态度背后,藏着一个普通父亲最朴素的担忧。

“妈,我真的很想去。”乔戈看着母亲,“不是要离开你们,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

“妈知道。”周文瑄摸摸她的头,“去吧。去面试,去学习,去看世界。你还年轻,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她的支持一如既往地坚定而温暖。乔戈鼻子一酸,靠进母亲怀里。

“妈,谢谢您。”

“傻孩子。”周文瑄搂着她,“你爸那边给他点时间,他会想通的。他也得动,接手乔氏的担子暂时也不会压在你身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客厅里灯光温暖,母女俩静静坐着。远处书房的门紧闭着,父亲今天没去二楼的书房,此时可能正在在门后听着她们的对话。

她知道前路不易,但她也知道,她有母亲的支持,有自己想要抵达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