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刚刚被拉开的大门,又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狠狠甩了回去。
那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带着把雷斯垂德刚要迈出去的脚吓得缩了回来。
夏洛克·福尔摩斯没有走。
或者说,他那颗被“反逻辑”狠狠羞辱了的大脑,不允许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出去。
他像是一只被按了回放键的猎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回客厅中央,带起的风把茶几上的照片刮得满地乱飞。
“不对。”
他停在林笙面前,距离近得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尼古丁、化学试剂和某种焦躁情绪的热气。
“这不对。”
夏洛克死死盯着林笙,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充满了要把眼前这个生物拆解成原子状态的狂躁探究欲。
“逻辑链条断裂了。”
他语速飞快,双手在空气中神经质地挥舞,像是在抓取那些看不见的数据流。
“即使你在现场,即使你是个变态偷窥狂,躲在警戒线外五百米用天文望远镜观察,你也不可能看到那个‘Rache’。因为雷斯垂德那个蠢货——”他指了一下旁边无辜躺枪的探长,“为了防止记者拍照,特意让人用尸体袋挡住了那个角落。”
“那个角度是死角。物理意义上的死角。”
夏洛克近了一步,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林笙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沙发绊住了脚。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
“别跟我说什么‘档案袋告诉你的’,那是给金鱼听的童话故事。我要听实话,现在。”
林笙咽了口唾沫。
实话?
实话就是那个档案袋刚才确实在像个大喇叭一样剧透啊!
但看着夏洛克那副“你敢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掐死你”的表情,林笙知道,如果她说实话,估计会被当场送进精神病院切片。
“我……”
【警告!】
脑海里的系统突然炸响,红色的感叹号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检测到侦探正在构建逻辑模型!宿主请注意!严禁使用任何带有‘观察’、‘推理’、‘大数据分析’等科学侧的解释!】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本世界的逻辑巅峰,任何拙劣的伪科学解释都会被他瞬间攻破,进而推导出‘系统’这一高维存在!】
【请务必咬死‘玄学’人设!这是唯一的安全区!】
林笙心里一阵哀嚎。
这破系统,不仅不帮忙,还堵死了她唯一的退路。她本来还想编个“我其实学过唇语读过在场警察的口型”之类的理由呢。
“说话!”
夏洛克失去了耐心,他双手撑在沙发背上,把林笙圈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眼神锐利如刀。
“在过去的三秒钟里,我的大脑构建了十七种可能性。”
他竖起手指,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
“第一,你在苏格兰场鉴证科安装了针孔摄像头,但这需要极高的黑客技术和内部权限,而你连个合法的身份ID都没有。”
“第二,你收买了安德森。虽然那个蠢货很好收买,但他还没那个胆子泄露这种关键证物,而且他老婆管账管得很严。”
“第三,你是凶手的同谋,或者是某种病态的崇拜者,一直在跟踪死者。但你的微表情告诉我,你对死者毫无愧疚,对凶手也没有迷恋,只有……嫌弃?”
夏洛克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嫌弃”的微表情感到困惑。
当然嫌弃。
谁会对一个在脑子里大喊大叫的档案袋有好感啊?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夏洛克眯起眼睛,视线在林笙脸上来回扫视,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剩下的那个可能性是——你真的是个女巫。”
“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的冷笑,直起身子,满脸都写着“荒谬”。
“这绝不可能。这违反了热力学第二定律,违反了因果律,是对人类理性的最大侮辱。”
“告诉我你的演绎法路径!快点!别我自己去挖!”
林笙看着眼前这个快要抓狂的天才侦探,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无法接受这个世界上存在“没有过程只有结果”的事情。
但她真的没有过程。
她是开了挂的。
“没有路径。”
林笙深吸一口气,迎着夏洛克那咄咄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屋子死寂的空气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推理,没有演绎,也没有逻辑。”
“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林笙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这倒不是装的,她是真累。
“但对于我来说,这就像你看到这块地毯就知道它产自土耳其一样简单。”
“你靠的是眼睛,是泥土的成分,是编织的纹路。”
“而我……”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夏洛克,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飘荡。
“的是听。”
“死亡留下了回响。那些未尽的遗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它们就像是一个个被调到最大音量的广播,在空气中震动,在灰尘里回荡。”
“我不需要去推导。”
林笙收回视线,看着夏洛克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的脸。
“因为答案就在那里,吵得我睡不着觉。”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华生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杯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茶水滴在地毯上都没发觉。
雷斯垂德则是一脸“虽然我不懂但大受震撼”的表情,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净的东西。
唯独夏洛克。
他没有震惊,没有恐惧。
他只有愤怒。
一种纯粹的、理智被冒犯后的暴怒。
“够了!”
夏洛克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垃圾桶。
里面的废纸团滚了出来,发出一声微弱的抗议:“哎哟!轻点!我只是一团废纸!”
但在场只有林笙听得见。
夏洛克在客厅里像只困兽一样转圈,长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摆动,带起一阵阵冷风。
“回响?感知?直觉?”
他用一种近乎咆哮的音量重复着这些词汇,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厌恶。
“这些都是懒惰者的借口!是智力低下的表现!是给那些不愿意动脑子的人准备的遮羞布!”
“所有结果都有起因!所有现象都有数据支撑!”
他冲回林笙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
“哪怕是你在路边随便捡到的一颗石子,它的位置、它的磨损程度、它上面的泥土成分,都能推导出它过去的一生!”
“这就是逻辑!这就是科学!”
“而你——”
夏洛克深吸一口气,那种灰绿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你试图用这种神神叨叨的‘玄学’来解释一切?你是在告诉我,我的演绎法,我引以为傲的大脑,还不如你那所谓的‘耳朵’?”
“你这是在否定人类进化的意义!”
林笙看着暴躁的夏洛克,心里竟然涌起一丝莫名的同情。
对于一个把逻辑奉为神的人来说,承认“外挂”的存在,确实比了他还难受。
这就像是你苦练了二十年的剑法,结果对手直接掏出了一把加特林。
“我没否定你的演绎法。”
林笙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的逻辑很美,真的。就像……精密的数学公式。”
“但这个世界很大,夏洛克。”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冷冰冰的福尔摩斯先生。
“有些东西,也许并不在公式里。”
夏洛克愣了一下。
他盯着林笙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或者是一丝嘲笑。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令人恼火的平静,和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通透。
这种眼神让他感到烦躁。
极其烦躁。
“荒谬。”
夏洛克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他不想再跟这个女人争辩了。
语言是苍白的,只有事实才是最有力的反击武器。
他要去现场。
他要去那个该死的空房子,去找到那个该死的粉色手机,去证明这一切都是可以被推导出来的,去证明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什么鬼魂和回响!
“走着瞧。”
夏洛克一把拉开大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乱了他那头标志性的卷发。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声音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我会找到那个手机。我会解开那个谜题。”
他猛地回头,伸出一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林笙。
那动作充满了警告意味。
“至于你,女巫小姐。”
“待在这里别动。别想跑,也别想耍花样。”
“等我回来。”
夏洛克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挑战意味的狞笑。
“我会把你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连同你的假面具,一层一层地撕下来。”
“我会证明,你的那些‘回响’,毫无逻辑基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221B。
“华生!还在等什么?难道要我给你写请柬吗?”
楼道里传来他暴躁的喊声。
华生这才如梦初醒,抓起拐杖,冲着林笙尴尬地笑了笑,又看了看雷斯垂德。
“那个……我也去了。”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砰!”
楼下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雷斯垂德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帽子,一脸茫然地看着林笙。
“所以……”
探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真的是鬼告诉你的?”
林笙瘫坐在沙发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看着雷斯垂德,又看了看那个还在茶几上装死的档案袋,无力地摆了摆手。
“不,探长。”
“是生活告诉我的。”
“生活太吵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