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沈语疏扫视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店铺,豪奢阔气的装修,花样繁多的商品,穿着各色服饰、行色匆匆的路人……她低声道:“都把帘子放下吧,莫要太惹眼。咱们初来汴京,又都是女流,还是小心些好。”
大姐沈语兰为五妹轻轻整理了鬓边微乱的发丝,“且安生坐好,这汴京城毕竟鱼龙混杂,咱们还是小心为上。”说完又担心妹妹们太过于忧思,转即柔声笑道:“待到了安顿的客店,咱们也好生尝尝这汴京的特色美食。”
终于,马车在一家客店门口缓缓停稳,车夫在外喊道:“几位姑娘,到地儿了,当心脚下。”大姐沈语兰轻轻应了一声,嘱咐妹妹们系好帷帽,确保遮掩严实了,才掀开门帘,率先下了马车。眼前的客店是舅父的故友所开,装修也算简洁大方,但在繁华的汴京城里,显得略微普通。
姐妹五人静伫在客栈门前,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汴京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也将几人的身影拉的冗长。沈语疏看了看姊妹们,轻声道:“咱们先进去安顿下来吧,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客栈房间里,愁云笼罩。五妹沈语芸双手托腮,忍不住嘟囔:“都三天了,大理寺也托人问过,下狱的士子里头本没有哥哥。他到底去了哪儿?为何连个口信都不捎回来?”
“这或许反倒是好消息。”四姐沈语萱冷静地分析,“至少证明哥哥未卷入科举案,人应当是安全的。只是不知其中有何变故……大姐姐,咱们接下来该作何打算?”
大姐沈语兰一直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帕。二姐沈语疏最是心细,柔声问道:“大姐姐,可是在担心咱们手头的盘缠?”沈语兰抬起头,叹了口气:“二妹懂我。现如今哥哥虽未卷进科举舞弊案中,却始终打听不得消息,寻人之事并非一之功。眼下我们的吃穿用度样样都须花钱,光是这客店住宿一便要五十文,再这样下去,恐怕……”
闻言,姊妹几人陷入沉思,短暂的沉默后,二姐沈语疏率先说道:“大姐姐所言极是,坐吃山空绝非良策。何况咱们还得寻找哥哥下落,现下每耗费百文住店,倒不如将这钱用来租赁一处院落长住,最好是临街的,或是自带店铺的,咱们就边寻找哥哥边开个铺子营生,如何?”
“我倒觉得可行。”大姐沈语兰沉吟片刻道:“这几咱们围着汴京城也是跑了不少地方,这汴京人人都爱簪花喝茶,又喜风雅。京中不乏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更有寻求清净的闺阁女眷。咱们就开个茶室如何?只是这茶室须得布置的温馨雅致,别出心裁。”
五妹沈语芸抚掌称妙:“好呀好呀,如此一来,咱们既有了安身之所又有了谋生手段。况且,咱们的大姐姐、二姐姐极擅点茶、烹饪,三姐姐精通文墨,四姐姐素爱制香,至于我嘛,刚好给姐姐们打打下手,也好乐呵乐呵!”房内顿时充满了姐妹们清脆悦耳的笑声。
连续几,姊妹五人都在汴京城内寻找合适店铺,然而屋主人见她们一介女流,都想借机抬价,气的五妹沈语芸要上前与他们争论,几次都被姐姐们劝解下来。“这些个黑心肝的,只不过欺负我们外乡来的,又是一介女流。”沈语芸捏着茶盏愤恨道:“刚刚那个老杂毛竟还敢出言调戏,我真恨不得……”“好了,好了。咱们初入汴京,人家趁机抬价也在情理之中。至于旁的,咱不理会就是了,莫要气坏了身体。”二姐沈语疏轻声安慰道:“快尝尝这鹅鸭签,刚出锅,还热乎着呢!这沈二娘家的鹅鸭签可是汴京出了名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带着女人的哀求声和孩童的哭闹声,“莫不是出事了?走,去看看!” 五妹沈语芸话音未落,已利落地系好帷帽的系带,提着裙摆就朝人声鼎沸处小跑而去。“五妹,你慢点,当心脚下!”四姐沈语萱急着追喊,却见她身影灵巧,已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了最前面,姐妹几人只得快步跟上。
只见一个瘦弱的妇人瘫坐在地,粗布衣衫上沾满尘土,她死死护着怀里吓得发抖的小男孩。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叉腰站着,唾沫横飞地斥骂着:“休得啰嗦,赶紧还钱!今再不交出来,就拿你这儿子抵债!”
那妇人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哀切:“张大官人,求您再宽限两……孩子他爹才走,我们孤儿寡母没有可靠的营生,实在是……”话未说完,那汉子竟不耐烦地抬脚,要踢向妇人单薄的肩膀。
“快住手!”沈语芸一个箭步上前,挡在那对母子身前,帷帽下的声音清亮而坚定。那汉子被喝得一怔,随即吊起眼角打量她:“哪来的小娘子?欠债还钱实乃天经地义,莫要多管闲事!”说着又要伸手去扯那妇人怀中的男孩。
“慢着!”三姐沈语棠快步上前,“大宋律例明载:凡夫亡,妻幼可承业,债责缓期。若有强夺孤寡资财者,杖八十,徙千里——你是要钱,还是要吃官府的板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围观的人群顿时窃窃私语起来。那汉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律法条文唬住了,脸色变了几变,嘴上却还强硬:“哼,今便给小娘子一个面子!”说罢气鼓鼓地转身要走,却又气急不过,忽然抬脚狠狠踢向路边一块石头——那石头竟直朝妇人方向飞去!
电光火石间,二姐沈语疏闪身上前,一把推开惊魂未定的妇人,同时一个侧身,裙摆一扬,足尖精准踢向地面的石块。只听“啪”的一声,那石头竟不偏不倚正中汉子小腿!“啊!”那汉子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回头恶狠狠地瞪向几人,“你们……你们给老子等着!”
姐妹几人扶稳了那惊魂未定的妇人,又轻声安抚了那抽噎不止的孩童。妇人自称王氏,拭着泪哽咽道:“我家官人上月押货走水路,遇上风浪,连人带货都……如今撒下我们母子二人,除了这处祖宅,再无长物。债主催,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无其他营生,只能想着卖了这房子,好歹抵了债,再寻个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