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几人眼圈微红,握紧了王氏的手。沈语疏轻声道:“嫂嫂莫急,既是祖宅,仓促变卖了岂不可惜?可否让我们进去看看情形?” 王氏引着沈家姐妹进了院门。只见前院宽阔且直面繁华的东华门街市,人声熙攘,一派人间烟火气象。中庭一排屋舍,虽有所破败,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可见王氏是个勤快人。后院虽小却最为难得——方寸之地竟枕着汴河清波,水声潺潺,河畔那一株老梅树斜斜探出,姿态奇崛,若精心打理,定是一处幽静所在。
二姐沈语疏细细查看了房屋结构,心中已有计较。四姐沈语萱则被那株老梅吸引,想象冬红梅映雪的景致。大姐沈语兰虽未言语,目光却扫过院墙和门窗,考量着安全与实用性。
姐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意已然相通。沈语兰作为姐姐,开口道:“嫂嫂,这宅院位置尚可,基也未坏,只是需费些功夫整理。我们姐妹正想觅一处清净院落,不如就由我们买下,价格定不会让你吃亏。此外,我们欲开茶室,还需人手帮忙,你若愿意,可留下来做些活计,也有个稳定收入,足以你们母子度,你看可好?”
王氏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仅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更是给了她们母子一条活路!她拉着孩子就要跪下磕头,被姐妹几人连忙扶住。很快,沈家姐妹出资买下了宅院,又预支了王氏一些工钱让她先安顿生活。接下来,便是对茶室开张的筹划准备。
不过二月有余,宅院已是焕然一新。前院别出心裁,不再囿于传统方正,而是依势造景,遍植四时花草,院中更是搭建数个以天然绿竹为材质的凉亭,亭顶覆以轻盈的白色帷幔,既滤去了午后的烈阳,又随风轻扬,平添几分仙气。
亭内自是另一番雅致天地:竹几竹榻,陈列清简,案头冷梅熏香缭绕,檐壁上挂着各色应景诗文。前院与中庭屋舍用一道花墙相隔,既美观又巧妙地将茶室与居住区分隔开来。再看中庭屋舍整洁,屋内窗明几净,布置得雅致温馨,舒适又生气。后院汴河碧波微漾,老梅树也被精心养护,树下更是添了一架小小的秋千。
中秋,潘楼街,李四分茶坊。
茶坊内,大姐纤指轻抬,指着楼下车马喧嚣的潘楼街巷,“这汴京果真名不虚传,从朱雀门外街巷、马行街、相国寺东门街巷至潘楼街巷,茶肆、茶坊不下百家,咱们一无显赫背景,二无雄厚本金,若不别出心裁些,咱们只怕难以立足。”
五妹沈语芸拈起一块酪酥,只尝了小半口便放下,俏皮地撇了撇嘴:“都说这汴京遍地是美食,依我看,这酪酥甜得发腻。况且,这几咱们尝过的米婆婆家的蟹肉包子馅料也粗,曹门蛮王家的梅花汤饼虽是鲜香,却不值这价格,就连丁家素茶坊的桂花茶,香则香矣,却少了几分清韵。” 她转头看向正在静静品茶的姐姐们,眼睛一亮:“我倒是想念姐姐们随手做的那些江南糕点呢!清雅细腻,那才令人回味。”
四姐沈语萱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口道:“五妹妹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们这几把汴京城里外逛遍,各类茶肆、茶坊虽多,点心也大同小异,却都比不上咱们江南的糕点,似是一股典雅清风,令人陶醉。何况,这汴京文人学子最爱斗诗聚会。咱们的茶室若以独具特色的江南糕点待客,岂不更好!”“咱们再为每样点心都取个风雅别致的名字,配上香茗岂不是更投其所好?”三姐沈语棠附和道。
“我觉得可行。”二姐沈语疏颔首,眸光清亮:“三妹妹,你且先带着四妹妹五妹妹回茶室。我和大姐姐得去白矾楼看看。”
白矾楼厅内,客人络绎不绝。
大姐沈语兰拈起一块糕点,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轻轻放下,叹道:“这白矾楼的主厨确实了得,这两块糕点色泽艳丽,形状甚美,不知要耗费多少心思。可这般精贵的糕点,两块就卖十文钱,且不能果腹,尝个新鲜还好,这京中大多文人举子都过得捉襟见肘,咱们若想长久经营,还得靠价钱实在才能留住客源。”
谈论间,大厅中央便起了一阵动,只见一书生模样的少年,正面红耳赤地跪倒在地上,向面前的掌柜作揖求饶:“掌……掌柜的,求您饶了我吧,小生姓李,本是寿州人士,来京只为赴考,方才被几个同窗硬给推攘着进来,原以为只是寻常茶肆消费,却不想……价格如此昂贵,便是将我身上所有行头抵债,也不够这壶茶钱啊。”这一跪一哭着实引来不小的动静,不少人围拢在一起指指点点,有哄笑的,也有为书生抱不平的。
掌柜眼见围观人群越来越多,顿时恼羞成怒,当下揪住书生的衣领就要拉去见官。“且慢!”沈语疏快步上前说道:“掌柜大哥请息怒,此事固然是这书生有错在先,未先询价,但贵楼作为汴京第一酒楼,声名远播,价格自是不同于寻常酒楼,若能在客人点单前公示价格,岂不是可以避免此番误会。何况,我朝律法注重公平交易,价格不明所致,店家也恐有错处。”
沈语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无一不让在场人员信服。“这小娘子说的在理,凡事都该有商有量,怎能动辄拉人去见官呢!”“这书生一看就是实在人,倒不像是个故意赖账的。”在场人员你一言我一句,开始替书生鸣不平。白砚明在二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银杯,认出了楼下那抹熟悉的身影:“竟是她。”那沈语疏在街头脚踢石子的飒爽英姿,与此刻据理力争的大胆模样重叠在一起,让他不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尚安捧着酒杯正觉无趣,却眼尖地发现身旁白砚明唇角微弯,难得露出笑意,心下虽有所诧异,随即了然,勾唇低语:“这小娘子倒是有趣的紧!”
他出身汴京富户,与白砚明更是自幼相识,平里见惯了行不动裙、笑不露齿的闺阁女子,虽美却毫无生气。而眼前这般胆大鲜活的女子,却像一团明亮的火焰,无不令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