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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后,回门。

天还没亮,青竹就把沈晚棠从被窝里挖出来。梳头,洗脸,更衣,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收拾妥当。沈晚棠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大红的衣裳,金线的绣纹,发髻上簪着那支羊脂玉的梅花簪。

她抬手摸了摸那簪子。

是他送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戴它。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往深里想。

“王妃,”青竹凑过来,“马车备好了。王爷那边也准备好了,在大门口等着呢。”

沈晚棠点点头,最后看了眼镜子,转身出去。

出了院门,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大门口。顾修远已经等在那里了,玄色的常服,骑在马上,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沈晚棠上了马车。青竹跟进来,放下帘子。

马车动了。

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沈晚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青竹小声说:“王妃,您说夫人见您回去,得多高兴啊。”

沈晚棠没睁眼。

高兴吗?

前世她回门那天,母亲是高兴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王爷待她如何。她一一答了,说好,说都好。母亲就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母亲已经在查账了。查到了些东西,又不敢跟她说,怕她担心。

再后来,母亲就死了。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

这一世,她不能让母亲再死一次。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了。

“王妃,到了。”青竹掀开帘子。

沈晚棠下车,抬头看着国公府的大门。

朱红的门,铜钉亮亮的,石狮子蹲在两边。和前世一模一样。

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管家带着几个婆子,见了她就跪下去。

“给大姑请安。”

沈晚棠点点头,迈过门槛。

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一路上的丫鬟婆子都停下来行礼,她一路点头,脚下没停。

正院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哭声。是母亲的。

沈晚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去。

母亲坐在榻上,拿着帕子擦眼泪。见她进来,站起来,几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棠儿……”

沈晚棠被抱得紧紧的,母亲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她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香味,是檀香,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伸手,也抱住了母亲。

“娘。”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眼泪落在她肩上,湿了一片。

沈晚棠没动,就那么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母亲才松开她,拉着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母亲说,“是不是在王府吃得不好?”

沈晚棠笑了:“娘,我才去了三天。”

“三天也瘦了。”母亲又红了眼眶,“那个王府,那个太妃,还有那个王爷……棠儿,你受委屈了。”

沈晚棠握住母亲的手。

“娘,我不委屈。”她说,“真的。”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晚棠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想问王爷待她好不好,想问太妃刁难她没有,想问她在王府过不过得惯。可她又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让自己心疼。

“娘,”沈晚棠先开口,“家里都好吗?”

母亲擦了擦眼泪,点点头:“都好,都好。”

“父亲呢?”

“在书房。说等你来了,让你过去一趟。”

沈晚棠点点头。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些家常。什么表姑家添了个小子,什么隔壁府上二姑娘定了亲,什么今年冬天的炭火比往年贵。沈晚棠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落在屋里那几摞账本上。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口气。

“那些账,看得我头疼。”她说,“你姨娘说帮我管,我就让她管了。结果越管越乱,这几对账,怎么都对不上。”

沈晚棠收回目光。

“娘,”她说,“一会儿我帮您看看。”

母亲摆摆手:“你刚回来,歇着吧。这些事有你姨娘呢。”

沈晚棠没再说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进来禀报:“夫人,大姑,老爷让大姑去书房说话。”

沈晚棠站起来,拍拍母亲的手:“娘,我去去就回。”

母亲点点头,又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你父亲脾气不好,他说什么你都听着,别顶嘴。”

沈晚棠应了,转身出去。

书房在后院,不大,收拾得净净。沈晚棠进门时,父亲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放下。

“来了?”

“给父亲请安。”

父亲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沈晚棠坐下。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在王府,可还好?”

“还好。”

“王爷待你如何?”

“挺好。”

父亲点点头,又问:“太妃呢?”

沈晚棠顿了一下,说:“太妃也还好。”

父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她没看懂。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父亲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在王府里,要贤惠,要大度,别惹事。王爷是皇子,不比寻常人家,你要事事以他为先,知道吗?”

沈晚棠低着头:“女儿知道。”

父亲又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姨娘说,如霜在你那边住下了?”

来了。

“是。”沈晚棠说,“妹妹去府里看女儿,女儿想着姐妹难得聚聚,就留她住几。”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沈晚棠知道,他肯定还要说什么。

果然,父亲放下茶盏,又说:“你姨娘说,太妃想给如霜说亲?”

“太妃提过一句,说是她有个远房侄儿。”

父亲沉吟了一会儿,说:“太妃的侄儿,门第不低。这事你多上心,帮着问问。”

沈晚棠低着头:“是。”

又说了几句闲话,父亲摆摆手:“去吧,去看看你母亲。”

沈晚棠站起来,行礼告退。

出了书房,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

她想起父亲刚才的话。

“要贤惠,要大度,别惹事。”

前世她也听过这些话。她听了,也照做了。结果呢?

她收回目光,往回走。

走到正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姨娘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笑。

“夫人您别急,账慢慢对就是。大姑难得回来一趟,让她好好歇着。”

沈晚棠脚步顿了顿,然后迈进去。

姨娘正站在母亲面前,脸上堆着笑。见沈晚棠进来,眼睛一亮,几步迎上来。

“大姑回来了!”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把您盼回来了。在王府可好?王爷待您可好?太妃可好?”

沈晚棠看着她。

四十来岁的年纪,风韵犹存,脸上擦了粉,嘴唇点了胭脂,打扮得比母亲还鲜亮。前世她就是这样,笑眯眯的,一脸和气,背地里把国公府的银子一车一车往外拉。

“都好。”沈晚棠说,“劳姨娘惦记了。”

姨娘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赞:“大姑气色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如霜那丫头在您那边,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妹妹懂事着呢。”

姨娘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好,那就好。如霜那丫头,从小就知道敬着您。往后您多提携她,让她也跟着沾沾光。”

沈晚棠点点头,没接话。

她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姨娘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姑,听说太妃想给如霜说亲?说的是谁家的?”

沈晚棠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可那期待底下,藏着什么,她看得清清楚楚。

“太妃提了一句,说是她娘家侄儿。”她说,“具体的,还没定。”

姨娘眼睛更亮了:“太妃的侄儿,那可是皇亲国戚啊!大姑,您可得帮着多说说好话。”

沈晚棠点点头:“姨娘放心,该说的我会说。”

姨娘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告辞出去。

她一走,屋里安静下来。

母亲叹了口气,拉着沈晚棠的手:“你看看,就是这个样子。整天围着我说好话,可那账……”

沈晚棠拍拍母亲的手:“娘,账本在哪儿?我帮您看看。”

母亲指了指角落那几摞:“都在那儿呢。你看也行,反正我是看不明白。”

沈晚棠站起来,走过去。

账本摞得很高,足有七八本。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期,条目,银两,经手人。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

她一页一页翻着。

翻到第三本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笔三千两的支出,写着“采买”二字,却没有明细。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周氏。

周氏,就是姨娘。

她继续往后翻。

又翻到一笔,两千两,也是“采买”,也是周氏。

再往后,一千五百两,两千八百两,三千二百两……

零零总总,加起来将近一万两。

一万两银子,在当时够买一座三进的宅子。

沈晚棠把这几页折好,不动声色地放回去。

“娘,”她回头说,“账本太多,我带几本回去慢慢看。”

母亲愣了愣:“你带回去?”

“嗯。”沈晚棠说,“女儿在王府也没什么事,慢慢帮您理清楚。”

母亲想了想,点点头:“也行。你比娘识字多,看得明白。”

沈晚棠让青竹把这几本账本收起来,装进包袱里。

刚收拾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大姑!”是姨娘的声音,又来了。

沈晚棠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姨娘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笑得一脸殷勤:“大姑,我让人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您尝尝。”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碟金黄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沈晚棠低头看着那碟糕点。

桂花糕,她确实爱吃。前世每次回来,姨娘都会让人做。

可她知道,这糕点里,没有毒。有毒的是别的东西。

“多谢姨娘。”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姨娘看着,笑得眼睛又眯起来。

“大姑慢用,慢用。”她说,“我去看看如霜那边的东西收拾好没有,让她跟您一道回去。”

她走了。

沈晚棠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放下。

母亲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晚棠拍拍母亲的手:“娘,我没事。”

母亲眼眶又红了:“棠儿,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晚棠看着她。

母亲老了很多。才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深的,眼底都是疲惫。

“娘,”她压低声音,“那账对不上,您心里有数吗?”

母亲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

“有数。”她说,“可我没证据。你姨娘嘴巧,会说话,你父亲又信她。我要是闹起来,反而显得我不贤惠。”

沈晚棠握住母亲的手。

“娘,”她说,“这事交给我。您别管,也别跟任何人说。”

母亲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棠儿,你……”

“娘,您信我。”

母亲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沈晚棠替她擦了,轻声说:“别哭。往后,有女儿在。”

——

回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如霜也坐一辆马车,跟在后面。沈晚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着那些账本。

一万两。

那些银子去哪了?

给谁了?

她想起阿福说的话,想起先王妃的死,想起太妃身边那个大宫女。

这些事,有没有关联?

她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

“王妃,”青竹的声音,“二公子来了。”

沈晚棠睁开眼,掀开帘子。

沈灼站在马车边上,瘦瘦的,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脸冻得有些红。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姐姐,”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爱吃的桂花糕。”

沈晚棠看着他。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还没长开,嘴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手却举得高高的。

她想起前世。

沈灼战死沙场那年,才十九岁。消息传来时,她正在给顾修远熬药。手一抖,药罐摔了,药汁溅了一裙子。她跪在地上收拾碎片,碎片割破手指,血滴在地上,她也没觉得疼。

她哭了三天。

三天后,她才知道,他是为了救她才去参军的。他想给她挣个靠山,让她在王府里不受欺负。

可他死了。

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姐姐?”沈灼抬起头,见她发呆,有些慌,“姐姐不喜欢吗?”

沈晚棠回过神,伸手接过那个油纸包。

“喜欢。”她说,声音有些哑,“阿灼,姐姐喜欢。”

沈灼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

“姐姐喜欢就好。”他说,“我让厨房一大早做的,还热着呢。姐姐回去趁热吃。”

沈晚棠点点头。

她看着这个少年,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这一世,她得护住他。

不能再让他去参军,不能再让他死在外面。

“阿灼,”她喊他。

“嗯?”

“你在家好好读书,别整天往外跑。”

沈灼愣了愣,然后低下头去。

“姐姐,”他小声说,“我想习武。”

沈晚棠心里一紧。

“习武做什么?”

沈灼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亮亮的。

“我想保护姐姐。”他说,“姐姐在王府,万一受欺负了,我就去打他们。”

沈晚棠眼眶热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灼,”她说,“姐姐不用你保护。姐姐能保护自己。”

沈灼看着她,不信。

“姐姐是女的。”他说,“女的怎么保护自己?”

沈晚棠笑了。

“女的也能。”她说,“你信不信姐姐?”

沈灼想了想,点点头。

“信。”他说,“姐姐说什么我都信。”

沈晚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他。

“拿着,买些好吃的。”

沈灼摆手:“不要不要,我有月钱。”

“拿着。”沈晚棠硬塞给他,“听话。”

沈灼攥着那块银子,眼眶有些红。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然后抬起头,又笑了。

“姐姐,你早点回来。”

沈晚棠点点头。

马车又动了。

她从车窗探出头,看见沈灼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瘦瘦的,小小的,站在风里。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马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缩回车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青竹小声说:“二公子对王妃真好。”

沈晚棠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沈灼死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岁。消息传来时,她觉得天都塌了。

这一世,她不能让天再塌一次。

——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沈晚棠刚进正院,青竹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妃,王爷那边派人来问过,说您回来了没有。”

沈晚棠脚步顿了顿。

“问这个做什么?”

青竹摇头:“不知道。福顺来问的,问完就走了。”

沈晚棠没说话,进了屋。

她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桂花糕还温着,金黄金黄的,上头撒着糖桂花,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软糯的,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眼眶有些湿。

她想起小时候,沈灼才三四岁,话还说不利索,却总爱跟着她。她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她看书,他就坐在地上玩。她吃东西,他就眼巴巴看着。

她分给他一半,他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后来他长大了,话越来越少,可每次见她,还是会笑。

她放下桂花糕,擦了擦眼角。

“青竹。”

“奴婢在。”

“把账本拿来。”

青竹把账本捧过来,放在桌上。

沈晚棠翻开,一页一页看。

那些数字,那些条目,那些经手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窗外,天彻底黑了。

烛火跳动着,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专注的眼睛上。

她翻着翻着,手指又停住了。

这一页上,有一笔五千两的支出,写着“修葺祠堂”。经手人,周氏。

她记得,国公府的祠堂,三年前刚修过。花了三千两。

怎么又修?

她把这页折好,继续往后翻。

又翻到一笔,三千两,“购置祭田”。也是周氏。

她记得,国公府的祭田,足够用了。怎么又买?

她越翻越心惊。

这些账,从三年前开始,就慢慢往外漏银子。一笔一笔,不多,但加起来,吓死人。

而经手人,全都是周氏。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姨娘。

她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

背后是谁?

是太后吗?

还是太妃?

她想起太妃问起账本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姨娘去见太妃的事。想起那个“沈家的姑娘”出现在先王妃死前三天的事。

这些事,像一线,慢慢连起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

窗外,突然有动静。

她猛地转头。

窗纸上,又映出一个人影。

这回,她没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乱飞。

院子里,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顾修远。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窗,隔着月光,对视着。

过了很久,他先开口。

“还没睡?”

她没答。

他又说:“夜里凉,别站风口。”

她还是没答。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困惑。

他来做什么?

就为了说这两句话?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

烛火还在跳着,账本还摊着。

可她看不进去了。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身影,那双眼睛,那句话。

“夜里凉,别站风口。”

她想起前世,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

她低头,看着那支簪子。

梅花簪,羊脂玉的,刻着她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

温的。

不知道是玉的温度,还是她手心的温度。

窗外,风又起了。

吹得腊梅沙沙响。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簪子,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