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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马车停下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沈晚棠掀开车帘,看见安王府的大门。朱红的门,铜钉亮亮的,石狮子蹲在两边。门口挂着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开,照出一小片亮。

她正要下车,青竹突然“咦”了一声。

“王妃,您看那边——”

沈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另一辆马车也正停下来。玄色的车帘,玄色的马,车夫是府里的人。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一个人下来。

顾修远。

他也刚从外面回来。

沈晚棠顿住了。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隔着几丈远,两人对视着。夕阳最后一抹光照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谁都没动。

门房的人垂着头,不敢看。车夫也垂着头,不敢看。连青竹都低下头去,大气不敢出。

沈晚棠先移开目光。她扶着青竹的手,下了马车。

顾修远也走过来。

两人在大门口遇上了。

“回来了?”他问。

“嗯。”她应。

沉默了一瞬。

他开口:“岳父可好?”

“都好。”

“岳母呢?”

“也好。”

他又问:“可用过晚膳了?”

她答:“用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

她也点点头。

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门房的人头垂得更低了。青竹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福顺跟在顾修远身后,眼观鼻鼻观心,跟个木头人似的。

沈晚棠往府里走。

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那个庶妹——”

她停下脚步。

他也停住了。

她没回头。他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你打算留她多久?”他问。

沈晚棠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他的脸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

“王爷想让她留多久?”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那么一会儿,很短。可沈晚棠觉得很长。

然后他开口。

“你想留就留。”

说完,他转身,先进了府。

福顺愣了愣,赶紧跟上去。

沈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青竹凑过来,小声说:“王妃,王爷他……”

“怎么?”

青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说:“奴婢觉得,王爷好像……有点怕王妃?”

沈晚棠看着她。

青竹被她看得低下头去,嗫嚅着:“奴婢就是随口一说,王妃别当真……”

沈晚棠没说话。

她转身,也进了府。

穿过门厅,穿过回廊,一路往正院走。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连成一片。

她走着走着,脑子里全是青竹那句话。

“王爷好像有点怕王妃?”

怕她?

怎么可能。

前世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后来是皇帝。她是他脚下的泥,是他眼里的灰。他从来不怕她,从来不在乎她。

可这一世——

她想起新婚夜他拉被子的动作。想起那支刻着她名字的簪子。想起他站在窗外说的那句“晚上风大,你关好窗”。想起他让人送来的那封信,只有四个字:小心太妃。

还有刚才,他问她庶妹的事,最后说“你想留就留”。

前世他从来不问她意见。

从来没有。

她想着想着,已经到了正院门口。

青竹推开门,屋里已经点上灯了。暖意扑面而来,炭火烧得旺旺的。

沈晚棠进去,在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那几本账本,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又合上。

看不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站在暮色里,看着她,问她庶妹的事,然后说“你想留就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是什么?

是试探?是真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王妃,”青竹端了茶来,“喝口茶暖暖身子。”

沈晚棠接过,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放下茶盏,看着跳动的烛火。

“青竹。”

“奴婢在。”

“你说,王爷为什么问我庶妹的事?”

青竹愣了愣,想了想,说:“大概是……关心王妃?”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

青竹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又鼓起勇气说:“奴婢觉得,王爷对王妃挺上心的。昨儿个夜里站在窗外,今儿个又特意问庶姑娘的事……这不就是上心吗?”

上心?

前世他从来没对她上过心。

“可他前世——”沈晚棠说到一半,停住了。

青竹不知道前世的事。

“没什么。”她说,“你去歇着吧。”

青竹应了,又给她添了盏灯,才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沈晚棠坐在灯下,看着那几本账本。

可她的心思不在账上。

她想着他刚才那个眼神。暮色里,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着他那句话——“你想留就留”。

他把决定权给她了。

为什么?

她想起新婚夜他说的那句话:“你既嫁来,便安分守己。本王心中有谁,你莫要过问。”

那才是前世的他。

可现在,他变了。

是因为他记得前世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她也不管,就探出头去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腊梅的影子在地上摇着,月光洒了一地。

没有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等什么。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

账本还摊着,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她低头看着,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想起沈灼。

想起他塞给她的那个油纸包,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想保护姐姐”。

她眼眶又热了。

这一世,她得护住他。

不能再让他去参军,不能再让他死在外面。

可怎么护?

她手里有证据吗?有。那些账本,那些对不上的数字,都是证据。

可证据够吗?不够。

姨娘背后是谁?是太后?还是太妃?

她要查清楚。要查得明明白白,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看账本。

一笔,两笔,三笔。

她把每一笔都记在心里。把每一个数字都记住。

窗外,风又起了。吹得腊梅沙沙响。

她没抬头。

——

与此同时,书房里。

顾修远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福顺站在他身后,小声说:“王爷,晚膳备好了。”

他没动。

福顺不敢再催,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顾修远开口。

“她今天回门,都见了谁?”

福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王妃。

“回王爷,王妃见了国公爷和夫人,还有二公子。姨娘也去了,说了会儿话。”

顾修远没说话。

福顺继续说:“王妃走的时候,带了几本账本回来。”

顾修远转过身,看着他。

“账本?”

“是。听说是国公府的账,夫人对不上,王妃就带回来帮着看看。”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

福顺等着他下文,可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转回身,看着窗外。

福顺忍不住问:“王爷,要不要让人去查查那账本的事?”

顾修远没答。

福顺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退下,他突然开口。

“不用。”

福顺愣了愣。

“她的事,”顾修远说,“她自己会处理。”

福顺应了,不敢再问。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

顾修远看着那片黑暗,想起她刚才那个眼神。

他问她庶妹的事,她反问“王爷想让她留多久”。

他把决定权给她,说“你想留就留”。

她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他看见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前世他对她太坏了。坏到她不敢相信他会尊重她的意见。

他慢慢攥紧拳头。

这一世,他要慢慢来。

慢慢让她相信,他不一样了。

慢慢让她知道,他欠她的,会用一辈子来还。

哪怕她不信。

哪怕她恨他。

他也要做。

——

正院里,沈晚棠还在看账本。

烛火跳动着,她已经翻到第五本了。手指有些酸,眼睛有些涩,可她没停。

她要把每一笔都记住。

突然,窗外又有动静。

她抬起头,看向窗户。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隐隐约约的。窗纸上,没有影子。

她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低头继续看,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阿福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

“王妃,”他压低声音说,“这是王爷让奴才送来的。”

沈晚棠接过包袱,打开。

是一本账册。旧的,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没有字。

她翻开,看了几页,愣住了。

这是太妃院里的支出账册。

从三年前的,到现在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着阿福。

“王爷说,”阿福小声说,“王妃查账,也许用得上。让奴才悄悄的送来,别让人看见。”

沈晚棠攥着那本账册,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他。

他又送东西来了。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四个字——小心太妃。

现在他又送来太妃的账册。

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他在帮她。

为什么?

她没问。她知道阿福答不了。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她说,“就说我知道了。”

阿福应了,转身跑了。

沈晚棠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她把两本账册放在一起——国公府的,太妃的。

然后她翻开,一页一页对比。

比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有一笔银子,国公府支出的时间,和太妃院里的进账时间,对上了。

数目也对上了。

三千两。

她继续翻。

又有一笔,两千两。时间也对上了。

再一笔,五千两。也对上了。

她看着那些数字,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国公府的银子,进了太妃的院子。

经手人是谁?

国公府这边,是姨娘。

太妃那边,是谁?

她想起阿福说过的话——“我爹死那晚,我看见太妃身边的大宫女,袖子上有血。”

大宫女。

她叫什么来着?

姓孙。

孙嬷嬷。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姨娘,太妃,孙嬷嬷,先王妃的死,那三千两,五千两,一万两……

这些事,像一线,慢慢织成一张网。

而这张网里,还有一个人——太后。

她想起太后的密信,想起太后的人去找过姨娘。

太后也在这网里。

她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

烛火映在她眼里,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刚才门外那个人影。不是阿福,是另一个。

他来过了吗?

又站在窗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了一地。腊梅的香飘进来,清清淡淡的。

没有人。

可她总觉得,有人来过。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风一直吹,吹得她发丝乱飞。

她也不关窗,就那么站着。

直到身后传来青竹的声音。

“王妃?您怎么又站风口?”

她回过头,青竹披着衣裳站在门口,一脸担心。

“睡不着,”她说,“透透气。”

青竹走过来,把窗关上,絮絮叨叨的:“王妃您就是不爱惜自己。这么冷的天,站在风口,着凉了怎么办?着凉了要喝药,喝药苦得很……”

沈晚棠看着她,突然笑了。

青竹被她笑得愣住了:“王妃您笑什么?”

“没什么。”沈晚棠拍拍她的手,“去睡吧。”

青竹不放心地看着她。

“去吧,”沈晚棠说,“我也睡了。”

青竹这才点点头,退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晚棠走回桌边,把账册合上,收好。

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帐顶还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

她想着刚才那两本账册。

想着那些对上的数字。

想着阿福说的话。

想着他。

他来过了吗?

他为什么总在夜里来?

他到底想什么?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他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她想问他想什么,可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想喊他,喊不出声。

她惊醒过来。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起来,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她披衣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天边有一抹红,太阳快出来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抹红。

她想,今天,她要好好看看那两本账册。

把每一笔都记清楚。

把那张网,一一理出来。

至于他——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