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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次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照着。

沈晚棠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太妃的账册,一页一页翻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纸页上,那些数字一个个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已经翻了三遍了。每一笔都对过了,记在心里了。

三千两,五千两,两千两。时间,数目,经手人。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转。转着转着,就转成了一张脸——姨娘的脸,笑眯眯的,一脸和气。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这辈子,不会了。

“王妃,”青竹掀帘子进来,“门房来报,说姨来了,要见王妃。”

沈晚棠睁开眼。

来了。

她坐直身子,把账册收进抽屉里,理了理衣裳。

“请她进来。”

青竹应了,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姨娘的笑声先传进来,娇娇柔柔的,带着几分刻意。

“大姑!我可算见着您了!”

门帘掀开,姨娘走进来。四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绛红的袄裙,头上簪着金钗,脸上擦了粉,嘴唇点了胭脂,打扮得比正经夫人还鲜亮。她几步走到沈晚棠跟前,就要往下跪。

沈晚棠伸手扶住她。

“姨娘客气了,坐吧。”

姨娘顺势站起来,眼睛往屋里四处瞟着,嘴上说着:“大姑这儿可真气派,比咱们国公府的正院还敞亮。这窗,这案,这屏风,样样都是好东西……”

沈晚棠笑了笑,没接话。

青竹端了茶来,姨娘接过,抿了一口,又放下。

“大姑,”她往沈晚棠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如霜那丫头在您这边,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沈晚棠端起茶盏,慢慢拨着茶沫,“妹妹懂事着呢。”

姨娘笑得眼睛眯起来:“那就好,那就好。那丫头从小就敬着您,说姐姐是嫡女,什么都比我们强。我们做庶的,就该本本分分,伺候好姐姐。”

沈晚棠看着她。

这话说得真好听。可她知道,这话底下藏着什么。

“姨娘今儿个来,”她放下茶盏,“是有什么事吗?”

姨娘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大姑。大姑出嫁好几天了,我这心里惦记着,怕您在王府不习惯。”

沈晚棠点点头:“有劳姨娘惦记了。”

姨娘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姑,昨儿个回门,您跟夫人说了什么没有?”

沈晚棠看着她。

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可眼底有东西在转。

“说了些家常。”她说,“怎么?”

姨娘笑两声:“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问问。夫人这几心情不好,我怕大姑说错了话,惹夫人生气。”

沈晚棠摇摇头:“没有。母亲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姨娘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大姑,听说您把账本带回来了?”

来了。

沈晚棠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是。”她说,“母亲说账对不上,让我帮着看看。”

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浓起来。

“那账本啊,”她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我。夫人让我帮着管账,可我哪是那块料?大字不识几个,记个账都记不清楚。大姑您是有学问的,您帮着看看也好。要是有什么对不上的,您跟我说,我帮您解释。”

沈晚棠看着她。

解释?

那些银子去哪了,她解释得清吗?

“姨娘放心,”她说,“我还没细看呢。昨儿个回来累了,今儿个又忙,还没来得及翻。”

姨娘眼睛亮了。

“没翻就好,没翻就好。”她拍拍口,“大姑别太劳神,那些账本乱七八糟的,看着就头疼。您要是看不明白,放着就放着,回头我跟夫人说,我自己慢慢理。”

沈晚棠点点头。

“姨娘说得是。”她说,“那就不看了,放着吧。”

姨娘脸上的笑容浓得化不开。

“大姑真是明白人。”她拉着沈晚棠的手,眼眶都红了,“我在国公府这些年,从没人心疼过我。也就大姑您,不嫌弃我,还愿意听我说说话。”

沈晚棠拍拍她的手。

“姨娘说哪里话。”她说,“您伺候父亲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姨娘用帕子擦擦眼角,叹了口气。

“大姑,您是不知道,我在国公府有多难。”她开始诉苦,“夫人看不上我,下人们也瞧不起我。我就如霜这么一个丫头,还指望着她将来有个好归宿,我也好跟着享享福。大姑,您可得帮帮如霜,她要是能嫁个好人家,我这辈子就值了。”

沈晚棠听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姨娘放心,”她说,“妹妹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姨娘又说了好些话。什么自己在国公府如何不容易,什么如霜如何乖巧懂事,什么求大姑在夫人面前多美言几句。说了一刻多钟,才站起来告辞。

“大姑,那我就不打扰了。”她笑着说,“您好好歇着,有空常回去看看。”

沈晚棠站起来送她。

“姨娘慢走。”

姨娘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着问:“大姑,那账本……您真不看了?”

沈晚棠摇摇头:“不看了。姨娘说得对,看着头疼。”

姨娘笑得眼睛又眯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门帘落下。

屋里安静下来。

沈晚棠站在原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青竹凑过来,小声说:“王妃,姨她……”

“去,”沈晚棠打断她,“让人盯着她。看她出府后去哪儿,见什么人。”

青竹愣了愣:“现在?”

“现在。”

青竹应了,快步出去。

沈晚棠走回窗前,坐下。

阳光还是懒洋洋地照着,腊梅的香飘进来,甜丝丝的。她看着窗外那几株腊梅,想起姨娘刚才那些话。

“没翻就好。”

“放着就放着。”

“您要是看不明白,就别看了。”

她笑了一声。

这么急,这么怕,心里没鬼才怪。

青竹很快回来了。

“王妃,奴婢让人跟去了。是门房老刘的儿子,叫小栓子的,腿脚快,人也机灵。”

沈晚棠点点头。

青竹站在一旁,忍不住问:“王妃,您怎么知道姨会来?”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

“她女儿在这儿住着,她来探望,不是很正常?”

青竹想想也是,又问:“那您怎么知道她是为了账本来的?”

沈晚棠没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微有些涩。

“你看她刚才那个样子,”她说,“问账本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说没看,她松口气;我说不看了,她笑成那样。要是心里没鬼,用得着这样?”

青竹恍然大悟。

“所以您才说要派人盯着她!”

沈晚棠点点头。

青竹又想起什么,问:“那王妃,您真不看了?那些账本?”

沈晚棠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拿出那本太妃的账册。

“账本当然要看。”她说,“不但要看,还要看得清清楚楚。”

青竹看着她手里的账册,认出是昨儿个夜里阿福送来的那本。

“王妃,这是……”

“太妃院里的账。”沈晚棠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笔,三千两,时间是三年前六月。再看这个——”

她又拿出国公府的账本,翻到某一页。

“国公府的账,三年前六月,也有一笔三千两。采买,经手人,周氏。”

青竹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王妃,这……这是……”

“对上了。”沈晚棠说,“国公府的银子,进了太妃的院子。”

青竹脸色变了。

“那……那姨她……”

沈晚棠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只是个跑腿的。”她说,“背后的人,是太妃。”

青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晚棠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还有太后。”她说。

青竹更惊了:“太后?”

沈晚棠没答。

她想起前世的事。想起太后那道密旨,想起太后的人去找过姨娘,想起太后扶持六皇子争储。

太妃,太后,姨娘。

这三个人,是一绳上的蚂蚱。

“王妃,”青竹小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沈晚棠转过身,看着她。

“等着。”她说,“等人回来,看看姨娘见了谁。”

——

太阳慢慢西斜了。

沈晚棠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时不时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青竹也急,在屋里走来走去。

“怎么还不回来?”她嘟囔着,“小栓子这死小子,跑哪儿去了?”

沈晚棠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糊里糊涂地活着,糊里糊涂地死了。

这一世,她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脸。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青竹几步冲过去,掀开门帘。

小栓子站在门口,跑得满头是汗,脸都红了。

“王……王妃……”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进来说。”沈晚棠放下书。

小栓子进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奴才跟着姨,从王府后门出去的。姨没回国公府,坐轿子去了东街,进了一家茶楼。”

沈晚棠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奴才在外面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姨才出来。她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谁?”

小栓子抬起头,说:“是个女的,穿着宫里样式的衣裳。奴才跟着她,看她回了……回了太妃的院子。”

沈晚棠的手指慢慢收紧。

太妃的院子。

那个女人,是太妃身边的人。

“你看见她长什么样了吗?”她问。

小栓子想了想,说:“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睛细长,左边眉尾有颗痣。”

沈晚棠闭了闭眼睛。

孙嬷嬷。

太妃身边的大宫女。

阿福说的那个人——先王妃死的那晚,袖子上有血的那个人。

她睁开眼,看着小栓子。

“做得好。”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拿去喝茶。”

小栓子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青竹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王妃,”她声音发颤,“是……是太妃的人?”

沈晚棠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金灿灿的。腊梅的香飘进来,还是甜丝丝的。

可她心里,一片冷。

姨娘去见的是孙嬷嬷。

孙嬷嬷是太妃的人。

太妃,姨娘,孙嬷嬷——这三个人,早就勾连在一起了。

那些银子,从国公府流出去,进了太妃的院子。

做什么用?

她想起先王妃的死。想起阿福说的那句话——“我爹死那晚,我看见太妃身边的大宫女,袖子上有血。”

孙嬷嬷。

先王妃死的那晚,她袖子上有血。

先王妃是怎么死的?

中毒。

谁下的毒?

不知道。

可沈晚棠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沈如霜有次喝多了酒,说过一句话。她说:“姐姐,你知道我姨娘为什么能进国公府吗?是因为她帮过人。帮过大人物。”

帮过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

太后?太妃?

帮的什么忙?

她越想越冷。

明明是傍晚,阳光还暖着,可她后背却渗出一层薄汗。

“王妃?”青竹担心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沈晚棠回过神。

“没事。”她关上窗,走回桌边坐下。

青竹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捧着,没喝。

“王妃,”青竹小声问,“那咱们……要不要告诉王爷?”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她。

告诉王爷?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那本账册,想起他站在窗外的身影。

他在帮她。

可她能信他吗?

前世,他从来没帮过她。

这一世,他变了。可这变化,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不用。”她说,“先看看。”

青竹点点头,不再问了。

窗外,天慢慢黑了。

青竹点了灯,屋里亮起来。烛火跳动着,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晚棠坐在灯下,看着那两本账册。

国公府的,太妃的。

两本账册,像两把钥匙。她要用它们,打开那扇门,看看门后藏着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轻轻的,三下。

沈晚棠抬起头。

青竹走过去,打开门。

阿福站在门外,手里又捧着什么东西。

“王妃,”他小声说,“王爷让奴才送来这个。”

沈晚棠接过,打开。

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孙嬷嬷,太后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的人。

孙嬷嬷是太后的人,不是在太妃身边吗?怎么是太后的人?

她想起太后那道密旨,想起太后扶持六皇子争储。太妃和太后,是一伙的?

她抬起头,看着阿福。

“王爷还说什么了?”

阿福摇头:“没说。就让奴才送来这个。”

沈晚棠点点头,让青竹拿银子给他。阿福不要,青竹硬塞给他,他才接了,退出去。

门关上了。

沈晚棠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照在那行字上。

“孙嬷嬷,太后的人。”

她想起小栓子说的话——姨见的人是孙嬷嬷。

姨娘,太妃,太后。

这张网,比她想的还要大。

“王妃,”青竹小声问,“这纸条……”

沈晚棠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留着。”她说,“有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院子里洒满月光,亮堂堂的。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他。

他又送东西来了。

他在帮她。

可他为什么帮她?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那扇窗,又开了一道缝。

——

与此同时,书房里。

顾修远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福顺站在他身后,小声说:“王爷,东西送过去了。”

他点点头。

福顺忍不住问:“王爷,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王妃,孙嬷嬷是谁的人?”

顾修远没答。

他想起她那个眼神。冷冷的,亮亮的,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信。

告诉她?她会信吗?

他得慢慢来。

用行动告诉她,他不一样了。

哪怕她不信,哪怕她恨他,他也要做。

月亮很圆,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封信。刚送来的,是宫里的消息。

他拆开,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太后要动手了。

他得抓紧时间。

窗外,风起了。吹得树枝沙沙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正院的方向。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还在看账本吗?

还是已经睡了?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她早点睡。

别太累了。

——

正院里,沈晚棠还站在窗前。

夜风吹着,她也不觉得冷。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着那些事。

姨娘,孙嬷嬷,太妃,太后。

银子,账本,先王妃的死。

还有他。

她想着想着,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青竹一愣:“王妃?”

沈晚棠没答。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那本账册,继续翻。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她要记住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账。

等时机到了,她要把这张网,一一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