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照着。
沈晚棠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太妃的账册,一页一页翻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纸页上,那些数字一个个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已经翻了三遍了。每一笔都对过了,记在心里了。
三千两,五千两,两千两。时间,数目,经手人。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转。转着转着,就转成了一张脸——姨娘的脸,笑眯眯的,一脸和气。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这辈子,不会了。
“王妃,”青竹掀帘子进来,“门房来报,说姨来了,要见王妃。”
沈晚棠睁开眼。
来了。
她坐直身子,把账册收进抽屉里,理了理衣裳。
“请她进来。”
青竹应了,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姨娘的笑声先传进来,娇娇柔柔的,带着几分刻意。
“大姑!我可算见着您了!”
门帘掀开,姨娘走进来。四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绛红的袄裙,头上簪着金钗,脸上擦了粉,嘴唇点了胭脂,打扮得比正经夫人还鲜亮。她几步走到沈晚棠跟前,就要往下跪。
沈晚棠伸手扶住她。
“姨娘客气了,坐吧。”
姨娘顺势站起来,眼睛往屋里四处瞟着,嘴上说着:“大姑这儿可真气派,比咱们国公府的正院还敞亮。这窗,这案,这屏风,样样都是好东西……”
沈晚棠笑了笑,没接话。
青竹端了茶来,姨娘接过,抿了一口,又放下。
“大姑,”她往沈晚棠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如霜那丫头在您这边,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沈晚棠端起茶盏,慢慢拨着茶沫,“妹妹懂事着呢。”
姨娘笑得眼睛眯起来:“那就好,那就好。那丫头从小就敬着您,说姐姐是嫡女,什么都比我们强。我们做庶的,就该本本分分,伺候好姐姐。”
沈晚棠看着她。
这话说得真好听。可她知道,这话底下藏着什么。
“姨娘今儿个来,”她放下茶盏,“是有什么事吗?”
姨娘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大姑。大姑出嫁好几天了,我这心里惦记着,怕您在王府不习惯。”
沈晚棠点点头:“有劳姨娘惦记了。”
姨娘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姑,昨儿个回门,您跟夫人说了什么没有?”
沈晚棠看着她。
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可眼底有东西在转。
“说了些家常。”她说,“怎么?”
姨娘笑两声:“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问问。夫人这几心情不好,我怕大姑说错了话,惹夫人生气。”
沈晚棠摇摇头:“没有。母亲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姨娘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大姑,听说您把账本带回来了?”
来了。
沈晚棠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是。”她说,“母亲说账对不上,让我帮着看看。”
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浓起来。
“那账本啊,”她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我。夫人让我帮着管账,可我哪是那块料?大字不识几个,记个账都记不清楚。大姑您是有学问的,您帮着看看也好。要是有什么对不上的,您跟我说,我帮您解释。”
沈晚棠看着她。
解释?
那些银子去哪了,她解释得清吗?
“姨娘放心,”她说,“我还没细看呢。昨儿个回来累了,今儿个又忙,还没来得及翻。”
姨娘眼睛亮了。
“没翻就好,没翻就好。”她拍拍口,“大姑别太劳神,那些账本乱七八糟的,看着就头疼。您要是看不明白,放着就放着,回头我跟夫人说,我自己慢慢理。”
沈晚棠点点头。
“姨娘说得是。”她说,“那就不看了,放着吧。”
姨娘脸上的笑容浓得化不开。
“大姑真是明白人。”她拉着沈晚棠的手,眼眶都红了,“我在国公府这些年,从没人心疼过我。也就大姑您,不嫌弃我,还愿意听我说说话。”
沈晚棠拍拍她的手。
“姨娘说哪里话。”她说,“您伺候父亲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姨娘用帕子擦擦眼角,叹了口气。
“大姑,您是不知道,我在国公府有多难。”她开始诉苦,“夫人看不上我,下人们也瞧不起我。我就如霜这么一个丫头,还指望着她将来有个好归宿,我也好跟着享享福。大姑,您可得帮帮如霜,她要是能嫁个好人家,我这辈子就值了。”
沈晚棠听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姨娘放心,”她说,“妹妹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姨娘又说了好些话。什么自己在国公府如何不容易,什么如霜如何乖巧懂事,什么求大姑在夫人面前多美言几句。说了一刻多钟,才站起来告辞。
“大姑,那我就不打扰了。”她笑着说,“您好好歇着,有空常回去看看。”
沈晚棠站起来送她。
“姨娘慢走。”
姨娘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着问:“大姑,那账本……您真不看了?”
沈晚棠摇摇头:“不看了。姨娘说得对,看着头疼。”
姨娘笑得眼睛又眯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门帘落下。
屋里安静下来。
沈晚棠站在原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青竹凑过来,小声说:“王妃,姨她……”
“去,”沈晚棠打断她,“让人盯着她。看她出府后去哪儿,见什么人。”
青竹愣了愣:“现在?”
“现在。”
青竹应了,快步出去。
沈晚棠走回窗前,坐下。
阳光还是懒洋洋地照着,腊梅的香飘进来,甜丝丝的。她看着窗外那几株腊梅,想起姨娘刚才那些话。
“没翻就好。”
“放着就放着。”
“您要是看不明白,就别看了。”
她笑了一声。
这么急,这么怕,心里没鬼才怪。
青竹很快回来了。
“王妃,奴婢让人跟去了。是门房老刘的儿子,叫小栓子的,腿脚快,人也机灵。”
沈晚棠点点头。
青竹站在一旁,忍不住问:“王妃,您怎么知道姨会来?”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
“她女儿在这儿住着,她来探望,不是很正常?”
青竹想想也是,又问:“那您怎么知道她是为了账本来的?”
沈晚棠没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微有些涩。
“你看她刚才那个样子,”她说,“问账本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说没看,她松口气;我说不看了,她笑成那样。要是心里没鬼,用得着这样?”
青竹恍然大悟。
“所以您才说要派人盯着她!”
沈晚棠点点头。
青竹又想起什么,问:“那王妃,您真不看了?那些账本?”
沈晚棠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拿出那本太妃的账册。
“账本当然要看。”她说,“不但要看,还要看得清清楚楚。”
青竹看着她手里的账册,认出是昨儿个夜里阿福送来的那本。
“王妃,这是……”
“太妃院里的账。”沈晚棠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笔,三千两,时间是三年前六月。再看这个——”
她又拿出国公府的账本,翻到某一页。
“国公府的账,三年前六月,也有一笔三千两。采买,经手人,周氏。”
青竹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王妃,这……这是……”
“对上了。”沈晚棠说,“国公府的银子,进了太妃的院子。”
青竹脸色变了。
“那……那姨她……”
沈晚棠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只是个跑腿的。”她说,“背后的人,是太妃。”
青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晚棠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还有太后。”她说。
青竹更惊了:“太后?”
沈晚棠没答。
她想起前世的事。想起太后那道密旨,想起太后的人去找过姨娘,想起太后扶持六皇子争储。
太妃,太后,姨娘。
这三个人,是一绳上的蚂蚱。
“王妃,”青竹小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沈晚棠转过身,看着她。
“等着。”她说,“等人回来,看看姨娘见了谁。”
——
太阳慢慢西斜了。
沈晚棠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时不时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青竹也急,在屋里走来走去。
“怎么还不回来?”她嘟囔着,“小栓子这死小子,跑哪儿去了?”
沈晚棠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糊里糊涂地活着,糊里糊涂地死了。
这一世,她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脸。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青竹几步冲过去,掀开门帘。
小栓子站在门口,跑得满头是汗,脸都红了。
“王……王妃……”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进来说。”沈晚棠放下书。
小栓子进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奴才跟着姨,从王府后门出去的。姨没回国公府,坐轿子去了东街,进了一家茶楼。”
沈晚棠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奴才在外面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姨才出来。她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谁?”
小栓子抬起头,说:“是个女的,穿着宫里样式的衣裳。奴才跟着她,看她回了……回了太妃的院子。”
沈晚棠的手指慢慢收紧。
太妃的院子。
那个女人,是太妃身边的人。
“你看见她长什么样了吗?”她问。
小栓子想了想,说:“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睛细长,左边眉尾有颗痣。”
沈晚棠闭了闭眼睛。
孙嬷嬷。
太妃身边的大宫女。
阿福说的那个人——先王妃死的那晚,袖子上有血的那个人。
她睁开眼,看着小栓子。
“做得好。”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拿去喝茶。”
小栓子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青竹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王妃,”她声音发颤,“是……是太妃的人?”
沈晚棠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金灿灿的。腊梅的香飘进来,还是甜丝丝的。
可她心里,一片冷。
姨娘去见的是孙嬷嬷。
孙嬷嬷是太妃的人。
太妃,姨娘,孙嬷嬷——这三个人,早就勾连在一起了。
那些银子,从国公府流出去,进了太妃的院子。
做什么用?
她想起先王妃的死。想起阿福说的那句话——“我爹死那晚,我看见太妃身边的大宫女,袖子上有血。”
孙嬷嬷。
先王妃死的那晚,她袖子上有血。
先王妃是怎么死的?
中毒。
谁下的毒?
不知道。
可沈晚棠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沈如霜有次喝多了酒,说过一句话。她说:“姐姐,你知道我姨娘为什么能进国公府吗?是因为她帮过人。帮过大人物。”
帮过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
太后?太妃?
帮的什么忙?
她越想越冷。
明明是傍晚,阳光还暖着,可她后背却渗出一层薄汗。
“王妃?”青竹担心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沈晚棠回过神。
“没事。”她关上窗,走回桌边坐下。
青竹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捧着,没喝。
“王妃,”青竹小声问,“那咱们……要不要告诉王爷?”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她。
告诉王爷?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那本账册,想起他站在窗外的身影。
他在帮她。
可她能信他吗?
前世,他从来没帮过她。
这一世,他变了。可这变化,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不用。”她说,“先看看。”
青竹点点头,不再问了。
窗外,天慢慢黑了。
青竹点了灯,屋里亮起来。烛火跳动着,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晚棠坐在灯下,看着那两本账册。
国公府的,太妃的。
两本账册,像两把钥匙。她要用它们,打开那扇门,看看门后藏着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轻轻的,三下。
沈晚棠抬起头。
青竹走过去,打开门。
阿福站在门外,手里又捧着什么东西。
“王妃,”他小声说,“王爷让奴才送来这个。”
沈晚棠接过,打开。
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孙嬷嬷,太后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的人。
孙嬷嬷是太后的人,不是在太妃身边吗?怎么是太后的人?
她想起太后那道密旨,想起太后扶持六皇子争储。太妃和太后,是一伙的?
她抬起头,看着阿福。
“王爷还说什么了?”
阿福摇头:“没说。就让奴才送来这个。”
沈晚棠点点头,让青竹拿银子给他。阿福不要,青竹硬塞给他,他才接了,退出去。
门关上了。
沈晚棠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照在那行字上。
“孙嬷嬷,太后的人。”
她想起小栓子说的话——姨见的人是孙嬷嬷。
姨娘,太妃,太后。
这张网,比她想的还要大。
“王妃,”青竹小声问,“这纸条……”
沈晚棠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留着。”她说,“有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院子里洒满月光,亮堂堂的。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他。
他又送东西来了。
他在帮她。
可他为什么帮她?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那扇窗,又开了一道缝。
——
与此同时,书房里。
顾修远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福顺站在他身后,小声说:“王爷,东西送过去了。”
他点点头。
福顺忍不住问:“王爷,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王妃,孙嬷嬷是谁的人?”
顾修远没答。
他想起她那个眼神。冷冷的,亮亮的,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信。
告诉她?她会信吗?
他得慢慢来。
用行动告诉她,他不一样了。
哪怕她不信,哪怕她恨他,他也要做。
月亮很圆,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封信。刚送来的,是宫里的消息。
他拆开,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太后要动手了。
他得抓紧时间。
窗外,风起了。吹得树枝沙沙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正院的方向。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还在看账本吗?
还是已经睡了?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她早点睡。
别太累了。
——
正院里,沈晚棠还站在窗前。
夜风吹着,她也不觉得冷。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着那些事。
姨娘,孙嬷嬷,太妃,太后。
银子,账本,先王妃的死。
还有他。
她想着想着,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青竹一愣:“王妃?”
沈晚棠没答。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那本账册,继续翻。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她要记住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账。
等时机到了,她要把这张网,一一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