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正要接话,偏屋里忽然传出一串咳。
不是风呛出来那种咳。
一声接一声,尾音发闷,像从口硬顶出来,咳到后头连气都接不上。紧跟着,另一边草铺上也有人弓起背,扶着门框咳,咳完还喘得厉害。
孙氏一步迈进去,先摸近处那个发热妇人的额头,又掀开她衣襟看了眼脖颈,手往下一探,按住口听了片刻。她收回手,脸一下沉了。
“别动她,先把旁边孩子抱开。”
周桃花赶紧把女儿捞起来,缩到墙角。那小丫头本来还揉眼睛,看见娘这么抱,立刻把嘴闭紧。
阮软走进门:“怎么了?”
孙氏扯过一块旧布,垫在那妇人下巴下面:“热上来了,咳得也不对。不是昨夜吹风那一下,肺里压着东西。”
那跛脚老汉靠墙坐着,也跟着咳了两声,咳得肩膀直抖,手背青筋都凸出来。顾清已经进门,弯腰把顾小满抱起,退到门边最空那块地方。
顾小满贴在她肩上,没出声,只抓紧了那只旧布老虎。
阮软扫一圈,心里往下一坠。
一屋子人挤在一处,白天清屋时灰扬过一轮,夜里又挤着睡,病人、老人、孩子全在这里。水路还没定,井也没清,真要是病气窜起来,荒村先倒的不是屋,是人。
孙氏抬头看她:“清井先别动了。”
阮软问:“重?”
“这时候最怕这个。”孙氏把旧布往那妇人嘴边一垫,“没粮还能撑一撑,病一起,腿先软,人就散。你今天若还把人全拽去井台边上折腾,夜里能倒一片。”
顾清已经从袖里摸出半截炭头,转身扯了块破木板过来,蹲在门边就写。
“病重的两个,轻病三个。老人一个喘得厉害。能动的还剩十二。”
她写得飞快,写一笔就抬头看人,再落一笔。周桃花看傻了,李四山还站在门外发愣,顾清已经把人重新分开了。
“桃花带女儿挪去西偏角,不许再回这排。李四山,把跛脚老汉扶去靠窗那头。阿木,去叫鲁三,把背风那间残屋清出来,快。刘二去烧水。陈河守门口,不许人乱进。”
一连串话落下,众人刚反应过来,脚下已经先动了。
阮软看着顾清,口那口气稍稍稳了点。行,这时候有她在,盘子就不会翻。
她抬高声音:“都停一下,先听我说。井不清了,今天先防病。咳得厉害的,发热的,气喘的,立刻挪去背风残屋。照看病人的,固定几个人,别换来换去。送饭送水的也单列,别一会儿这个去,一会儿那个去,大家玩接龙呢?”
李四山下意识问:“那井水——”
阮软直接截断:“水没抬回来,人先病倒了,你抱着井口哭也没用。先把病隔开。”
孙氏跟着出声:“她这回没胡说。咳成这样还挤着,过两你们一个个都得跟着躺。把脏布单放,吃的分开,手摸过病人再去端碗,等着全村喝药汤吧。”
顾清已经写好了几列字,木板往门边一立。
病。
轻病。
能动。
不能动。
四列字歪歪斜斜,人人看得懂。
顾清把炭头往指间一夹,抬手点人:“孙婶跟我去病屋。周桃花带孩子去西角。刘二烧大锅水。李四山搬门板,把病屋门口挡一半,留口透风。阿木去抱旧布,能用的全抱来。”
阿木应得脆:“我去!”
他跑出去两步,又回头问:“小满弟弟呢?”
顾清把顾小满往怀里收了收:“跟着我。”
阮软看见顾小满额头已经不热,手背在她袖口上轻轻碰了碰。小家伙抬头看她,压着小声道:“我会乖。”
这四个字钻进耳朵里,阮软喉咙一紧,抬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乖也得分场合。你现在先跟顾清待着,别站风口。等会儿我回来查岗。”
顾小满点点头,抱着布老虎不动了。
……
荒村刚清出来那点像样子的人气,半个时辰里就换了模样。
井台边原本堆好的木桶、绳子、竹杆全搁下了。鲁三被阿木一路拽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阮软按去修背风残屋的破门。那屋在旧宅后头,塌了半边,剩下半边墙还算立着,门洞歪得厉害,正适合先隔病人。
鲁三看一眼,问:“现在就用?”
“现在。”阮软把旧门板往他怀里一塞,“别挑,能挡人就行。今天这屋不住贵客,住病号。”
鲁三没多话,低头就。
陈河在村口绕了一圈,回来时脚上全是泥:“外头暂时没动静。”
“那也别松。”阮软抬手一指,“你盯村口,再挑两个能站的守外头。病屋这边不能让人乱钻。谁嘴上说就来看看,先给我看拳头。”
顾清那头已经把人分开了。
发热妇人挪去了背风残屋,跛脚老汉靠门边,另一个一直低咳的汉子放在最里。照看的只留孙氏、周桃花,还有一个手脚利索的瘦妇人。顾清把她们的名字全记上,送饭送水又单独列了一列。谁进病屋,谁从病屋出来,碰过什么,都得过她这边记一笔。
有人不乐意了。
那发热妇人的男人站在病屋外头,手攥得死紧:“我跟她分开做什么?我在旁边守着不成?”
顾清头也不抬:“不成。”
男人脸一涨:“她要是夜里出事——”
“你进去守,她夜里出事,你白天跟着躺,后天再倒一个孩子。”顾清抬起木板,指着上头那列字,“现在听安排。”
男人还要往前,阮软一步横过去,直接把人堵住。
“你舍不得分开,我懂。可你今天往里挤,就是拿一家子往里填。火塘边那么多老人孩子看着呢,谁再乱窜,就是拿别人去垫命。”
那男人咬着牙,手抖了几下,还是没退。
阮软火气腾一下上来,抬手往火塘那边一指:“你看见没,那边坐着的是孩子,里头躺着的是老人。你家一个人病,你守;别人家三口病,谁守?你今图个贴身,明全村一起咳。到时你抱谁哭?”
男人被她顶得哑了一瞬,还要张嘴,孙氏从病屋里探出头,手里药罐往门框上一磕。
“吵什么吵。你媳妇刚咳出痰,人还没咽下去。你再堵门口,我拿药渣糊你脸上。站远点,挡风挡光挡手,净添乱。”
周围人一下安静了。
阮软顺着补刀:“听见没,专业人士发话了。你要真有劲,去后头劈柴。今晚大锅水不停,活多得很,别在门口演痴情戏。”
有人没忍住,肩膀抖了下。那男人脸红得发黑,转身真去抱柴了。
这一开头,剩下那几个原本还磨蹭的人也老实了。
顾清立在门边,木板压在臂弯里,一笔一笔重写名单。谁轻病,谁能动,谁不能动,谁今夜守病屋,谁今夜专守孩子,她分得比切萝卜还利索。
阮软在旁边看着,低声道:“你这速度,放现代能直接去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