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没抬头,炭头在木板上又划了一道。
“少说废话。外头来了几个人?”
阮软脸上那点打趣收了,转头看村口方向。
“改改说人数不多。摸黑靠近,先探不先闯,撑死一小股。真要人多,早把村口踩平了。”
【七人。带刀三,木棍四。速度放慢。正在看火点分布。】
阮软在脑子里回了一句,嘴上已经开喊:“陈河,鲁三,李四山,刘二,能站的都跟我来。把村口先卡上。别搬太重,能绊脚,能挡一下,就够。”
陈河从外头一跃过来,手里拎着半截断棍:“堵哪儿?”
“村口石桩后头一层,巷口再一层。废木,破门板,碎瓦,全给我堆起来。别堆死,留咱们自己走的缝。”
鲁三放下手里刨到一半的木片,直接去拖那扇拆下来的破门。
阮软转身又点顾清:“后头你来。病人,孩子,妇人,全往最背风那间里挪。周桃花母女,小满,重症的,都进最里。药,热水,粮别放一处,拆开。谁闯进来,不能一锅端。”
顾清这回连问都没问,抱着木板就动。
“周桃花,抱孩子跟我。孙婶,药锅挪一半去后屋。阿木,抱热水壶。桃花那屋的破草车推过来,挡后门。”
周桃花抱起女儿,脚步乱了两下,又稳住。
“我跟着你。”
顾清已经弯腰把病重妇人的铺位往里挪,旧布卷成一团塞在她腰后,免得一路颠。她挪完人,又把床边那小袋谷子拆开,一半塞进砖缝,一半递给旁边瘦妇人。
“你带去后屋梁下。别给别人看见。”
孙氏端着药锅过来,鼻尖上全是汗。
“这一锅怎么办?”
“从前头走一圈。”阮软抬手一指,“先让外头闻见。药味越冲越好。”
孙氏盯她一眼:“你又打坏主意。”
“这回是好主意。先把人熏退。”
顾清已经走到顾小满那边。小家伙刚从草铺上被抱起来,旧布老虎还搂在怀里,手却伸出来,一把抓住阮软袖口。
袖口被攥住那一下,阮软低头,正对上顾小满那双眼。
没哭,没闹,手抓得死紧。
阮软俯身,把他小手拢进掌心里。
“我就在外头守门。你跟顾清进里头,谁来了都得先过我这一关。今天门票贵,带刀的进不来。”
顾小满手指动了动,没松,反倒更抓紧一寸。
顾清站在旁边,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拎着那块写满名单的木板。火光打过来,她肩背绷得很直。她没说什么,只把顾小满往怀里再收了一点,接着转身,步子更快。
“阿木,前头那包煮过的布条也拿走。轻病的两个,挪到西后屋。重症在东后屋。送水一人一只碗,不准混。”
“知道!”
阿木应完,抱起半陶罐热水就跑,跑一半还差点被门槛绊倒,稳住后又继续窜。周桃花推着那辆破草车,车轮咯吱咯吱地滚。她女儿缩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眼。
阮软目送顾清把后方线一理顺,心里那口气稍微稳住。
这女人真是天生适合守家。不是那种抱着门哭的人,是能把门后头每一条活路都排出来的人。
【目标接近。二里半。】
阮软转头就冲村口走。
“别愣着,动起来。今晚谁把手脚借给荒村,明天先分热水。谁这会儿缩着,我记脸。”
李四山一听,立刻两只手一起搬木头:“我没缩,我就是腿有点没跟上。”
“腿跟不上,嘴先别抖。”
“好嘞。”
村口那边本就残,半截倒墙横着,石桩歪着,土路窄。陈河最熟地形,先把一筐碎瓦倒在拐角,再把半扇门板立进巷口,斜着卡住。
“人若硬冲,脚先滑。”
鲁三拖着木头过来,几下垫住门板下头。
“这边再加一横木。”
阮软扯起一捆枯藤,往门板后头一绕一拴:“留个缝,咱们自己能钻。别一会儿把自己关里头,整成自助坐牢。”
刘二扛着石头往下放,听见这句,憋不住笑了一下,笑完赶紧继续搬。
陈河抬手指巷道:“那边窄,站两个人足够。高处我去。你站村口,能看见人脸。”
“行。”
阮软捡了趁手的木棍,又把两块大石摆在脚边。真打起来,这玩意儿比喊加油有用。
【目标停下。正在观察。】
她抬头,看见村口黑地里慢慢晃出几道影子。
七个。
前头三人带刀,后头四人拿棍,衣裳比先前那拨泼皮更破,走路却更稳。人少,脚下不虚。这种货色比嘴上叫得凶的更难缠。
他们没直接进村,停在外沿,来回绕。
领头那个个子高,左脸一道旧疤,从村口火点扫到残墙,又扫到药锅那头,没急着动。
阮软站在木障后,心里先骂了一句。
行,来懂行的了。
她朝后头一摆手。
“孙婶!”
孙氏端着药锅,从侧边慢慢走出来。锅盖掀开一条缝,苦味立刻往风里窜。她走得不快,故意从前头晃过,再进另一道门。
药味扑鼻。
两个轻病的男人早被安排在远处残屋里,听见信号,立刻扶着门框断续咳了几声。咳得有真有假,混在夜里,倒够唬人。
陈河伏在断墙上,指间石子一转,抬手就砸。
石子没冲人去,擦着领头脚边飞过去,砸在旁边半截土墙上,啪地一声,土屑直掉。
后头一人立刻抬刀,脚往后挪了挪。
鲁三在巷口后一拽木障,门板摩擦地面,拖出一串响动。窄巷里影子来回晃,真有几分埋伏的意思。
领头那疤脸往前一步,盯着阮软。
“村里几个人?”
阮软拎着木棍,没答,先回了一句:“你问几个人做什么,凑桌打叶子牌?”
后头有人骂:“少装神弄鬼,里头有没有粮?”
阮软抬手一指药锅那边。
“粮没见着,药倒有一锅。你们若是皮痒,我送你们两碗,喝完咳个三天,保证记住我们村的热情待客。”
疤脸没被她带跑,眼睛还在扫。
“村里有病?”
阮软咧嘴。
“你鼻子不错。闻出来了还不滚远点,站这儿等着加菜?”
孙氏从旁边走过,故意把药锅盖子一掀。苦药味扑得更狠。她站住,冲村口那边摆摆手。
“离远些。染上了别赖我们。”
后头一个矮个匪徒立刻扭头:“疤哥,真有药味。”
阮软心里一乐。
老姜出马,顶半个戏班子。
她立刻顺杆往上爬:“废话,不熬药熬你呢。村里这两天烧得烧,咳得咳,连狗都不敢往里钻。你们若不信,走近点,我给你们安排最靠前的病号位,包看包住。”
疤脸盯她两眼,还是没退。
“病人多,粮也多。病号饿得快。”
这人脑子倒挺会转。
阮软把棍子一横,往木障上一靠。
“行啊,你还会算账。那我也给你算一笔。你今夜闯进来,若真有粮,先摸一手脏布,踩一脚病痰,挨一阵咳。回去你同伙看见你流鼻涕发热,先砍你,还是先抱你睡?”
后头几个匪徒一下没了声。
改改弹了一条提示。
【领头者警惕上升。后排两人退意明显。】
阮软越说越顺:“你们这一看就不是一路发家的亲兄弟,真把病带回去,别人先嫌你晦气。别到时粮没摸着,命先被自己人大甩卖。”
李四山躲在木障后头,差点笑出鼻涕泡,死死憋着。
疤脸脸色沉了沉,刀抬起一寸。
“少唬人。真有病,你们还敢守村口?”
“废话。”阮软抬下巴,“有病才更得守。里头病号,外头来刀。总不能开门迎客,再附赠一个孩子。你若进得来,算你腿长。你若把病带回去,算你命短。”
陈河又是一石子掷出去,砸在疤脸右边那人刀背上,叮一下。那人手一抖,差点脱手,张口就骂。
鲁三在巷口后头冷不丁推了一把木障,木头摩擦作响,跟里头真藏着一串人一样。
疤脸往巷口看了一眼。
阮软立刻接上:“看什么看。你若嫌人少,我喊两个咳得重的出来陪你。保准站你跟前咳个够。”
“你找死!”
后头一人往前冲了半步。
阮软手中棍子往地上一杵:“来。你第一个。等会儿别怪我不给你安排床位。”
这人脚刚抬,又顿住。
夜里这种地方,最怕看不清。看不清人,也看不清病。
疤脸这回真有点起疑,绕着村口又走了半圈,鼻子动了动,眼睛盯着药锅,又盯那两处传来咳声的残屋。
阮软脑子里提示连跳。
【领头者犹豫。】
【后排第三人强烈退缩。】
【可继续施压。重点:同伙猜忌。】
行,系统总算了点读空气的正事。
阮软直接冲疤脸开炮:“你绕什么绕,找风水宝地呢?真那么有种,你自己先进。别让你后头那几个先送。你是头,头得带头。今晚染上了,明早你咳一声,他们离你八丈远。”
后头矮个立刻道:“疤哥,这村真邪。”
阮软补刀:“邪什么邪,穷病村而已。你们这点刀,砍得了人,砍不了咳。再说了,你们真敢进,我还敬你们一句职业精神。就是职业生涯多半也到头了。”
疤脸往前一步,刀尖指着她。
“女人,你话太多。”
“我话多,总比你命短强。”
两边正僵着,村外左边忽然传来一阵慌乱脚步。
阮软余光一扫,心里咯噔一下。
阿木。
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外围去了,手里还抱着一捆脏布,估计是从后头转送回来,慢了一步,被一个匪徒一把薅住脖领,直接拽到前头。
“这儿还有个小崽子!”那匪徒捏着阿木肩膀,刀压到他颈边,“说,村里藏了多少粮?”
木障后头众人一下全绷住。
周桃花在后屋那边低低抽了口气。
李四山手里的棍子都攥白了。
阿木脸都被勒红,挣了一下,没挣开,脏布包掉在地上,散出一股酸臭药味。
疤脸盯着阿木,嘴角一扯。
“小子,张嘴。说了,留你一条腿。”
阮软站在原地,半步没动。
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帮人狠,手里还真有刀。可他们更怕病。阿木手边那包正好是送病屋用过的脏布,老天爷都给她递话筒了。
她吸了口气,猛地提高声音。
“阿木!你不是刚替病屋送完脏布吗,手别乱蹭!蹭到人家脸上,人家回去得洗八遍!”
那匪徒手一僵,眼睛立刻往地上那包脏布瞟。
阿木也是机灵,先愣一瞬,接着立刻反应过来,手腕故意一抖,往那匪徒袖口蹭过去。
“我没乱蹭,是他抓我!”
“别动!”那匪徒条件反射把人往外一推。
疤脸眉头也拧起来:“什么脏布?”
阮软一步上前,抬手指地上那包:“病屋里换下来的。方才还裹过咳血那位。你们若爱净,赶紧丢。若爱,抱回去也行,算我送礼。”
后头几个匪徒瞬间往后退。
“咳血?”
“娘的,你怎么不早说!”
抓着阿木那人手里刀都偏了偏。
就这一瞬,阿木低头一口狠狠咬上对方虎口。
“啊——”
那匪徒吃痛,手猛松。
陈河早盯着,石头甩手就出,直接砸在那人手腕上。刀锋一歪,擦着阿木肩头滑过去,扎进泥里。
“拉人!”
阮软一声喊,鲁三跟刘二同时冲出木障,拽住阿木就往里拖。李四山抡起棍子,朝那匪徒膝弯一顶,把人撞了个趔趄。
疤脸抬刀就要追,陈河从高处又是两块石头连着砸,一块砸中他肩,一块砸到脚边。他脚下一乱,骂了一句,没敢硬压进巷口。
阮软已经挡到最前头,木棍横在身前。
“来啊!谁怕谁!病布就在外头,想碰哪个自己选!”
阿木被拖回木障后,肩头衣裳裂了一道,手背擦出血丝,脸还红着,嘴里却先骂:“我咬死他个狗东西!”
“咬得好。”阮软头也不回,“下回对准肉厚的地方,省牙。”
木障外,那几个匪徒明显乱了。
一个捂着虎口骂骂咧咧,死活不肯再碰地上的布。另一个抬脚想把布踢远,又停住,脚尖悬在半空,死活没敢落。
疤脸盯着阮软,脸都黑了。
“你耍我。”
“我耍你什么了。”阮软棍子一点地,“药锅在那儿,咳声在那儿,病布在这儿,你自己还抓人。手欠怪谁,怪你命大没当场发热?”
后头匪徒已经忍不住了。
“疤哥,撤吧,这地方晦气。”
“粮再多也犯不着。”
“真带病回去,老大能活扒了咱们皮。”
这几句一出,疤脸脸色更难看,刀抬了几次,终究没真往前压。
村口这地方太窄,巷道里影子乱晃,药味又重,地上还有那包脏布。真冲进去,谁也说不准先碰上什么。
他骂了一串脏话,往地上啐了一口。
“算你们狠。一个破病村,当宝护着。”
阮软立刻回敬:“你若羡慕,也可以进来住两晚。包咳。”
后头李四山几人憋得肩膀直颤。
疤脸又狠狠瞪阿木一眼,带人往后退。那个被咬了的匪徒边退边甩手,甩了两下又不敢碰伤口,表情十分精彩,跟吃了八斤黄连差不多。
阮软冲着他们背影又补一句:“回去记得洗手!洗不洗都行,反正我已经提醒了。讲究一点,活得久一点!”
“滚!”
那几人骂着退远,越退越快,最后消失在村外黑地里。
陈河蹲在高处又盯了一会儿,才从断墙上跳下来。
“走了。真走了。”
这一句落下,木障后头一片人全松了。
刘二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气:“我刚才腿真软了。”
李四山也瘫在门板边:“我都准备好了,真冲进来我先闭眼抡。”
阮软回头看他:“闭眼不行,抡错自己人得扣饭。”
李四山一听,居然真坐直了点:“那我下回睁。”
鲁三弯腰把阿木拉起来,先看肩头,再看手。
“伤得浅。”
阿木龇牙咧嘴,手背全是泥,肩头蹭破一片,先冲阮软嚷:“我咬得狠不狠?”
“狠。”阮软蹲下,拍了拍他脑袋,“你这口牙今晚立功。回头给你加半勺热粥。”
阿木咧嘴一笑,刚笑完又吸气。
“嘶,还是疼。”
孙氏已经赶来,拎着布条药粉,先把他手按住。
“疼才说明没死。坐稳。”
她给阿木清手时,阮软才发现自己掌心也全是汗,木棍都快滑了。她松开手,指节一点点舒开,才觉出发酸。
顾清那边安排完后屋,也快步走了过来。先扫一眼村口,再扫一眼木障,再扫一圈人,最后停在阮软身上。
“都回来了?”
“回来了。”阮软刚答完,就见顾清抬手,直接按住她手腕。
那一下很轻。
先按脉似的碰一下,再往下摸,确认她手上没开口,胳膊也没伤着,才松开。
旁边李四山他们还喘着,没人吭声。
阮软垂眼看了一下自己被碰过的手腕,喉咙滚了滚,嘴上还得稳住:“我没事。外头那帮孙子倒是快被病吓尿了。”
顾清没接她这句,转身看阿木。
“他呢?”
“擦伤,没伤筋骨。”孙氏把布条一绕,打了个结,“就是脏,得再洗。”
顾清点头,又看周围人:“今夜不撤轮值。村口两人,巷口一人,高处一人。后屋也得留人。刚才那群退了,明早前未必不会再探。”
阮软顺着接:“对,别以为赢了就能躺。今晚这波不是打退了,是吓退了。咱们披的壳就两个字,有病。外头信了,咱们就能喘口气。外头若不信,还得接着演。”
李四山搓搓手:“那我咳两声行不行?”
阮软看他一眼:“你那嗓门一听就太健康,别硬装,容易露馅。”
阿木坐在石头上,包着手,嘿嘿笑:“我可以,我刚才被掐得真够呛,咳也像。”
“你先歇着。”阮软站起身,“今晚大伙都辛苦。顾清,你那边后屋还稳?”
“稳。”顾清道,“药,水,粮都拆散了。就算有人摸进去,也摸不全。”
“行。”
村口的木障没拆,石头也没挪。火把压低一半,留火种,不让外头看得太清,又不能灭。轻病的那两个按原计划断断续续咳几声,孙氏又把药锅放到前头熬了一阵,满村都是苦味。
夜一点点往后推,天边开始泛灰时,人才真正松下来。
周桃花抱着女儿靠在后屋门边睡着了,怀里还死死捂着半块粮。李四山守到后半夜,困得直点头,被刘二一肘捅醒。陈河在高处缩着,眼还睁着。鲁三就靠着木障边坐,怀里抱着那把刨刀,跟似的。
阿木手包好后,蹲在火边,时不时抬头看阮软,一副等夸的模样。
阮软给他递了半碗热水。
“英雄,赏你的。慢点喝,别一口闷。你这手回头再碰脏东西,我先收拾你。”
阿木接过碗,小声问:“他们还来不来?”
阮软看着天边那点发白。
“今天这拨,先不来。可外头长腿的不止这一伙。咱们总不能把病字贴门口,指着它过一辈子。”
阿木低头看自己包着布的手,点了点头。
顾清从后屋出来,走到火边,把一只小木碗放到阮软手边。里头是热水,温度正好。
“喝。”
阮软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她转头看顾清,低声问:“小满呢?”
“睡了。”顾清顿一下,“睡前还问你在不在门外。”
阮软笑了笑:“我就说我守门,童叟无欺。”
顾清站在她旁边,没走。火光照在两人脚边,那只放空的小木碗还挨着阮软膝头。
过了一会儿,顾清才开口:“方才阿木被抓住时,你没乱。”
“乱了也没用。”阮软把碗放下,揉了揉发僵的指节,“那帮人怕病。咱们手里没别的,只能抓着这个点往死里戳。”
顾清低头看她手腕,片刻后道:“你总能抓住他们最怕的东西。”
“没办法,专业看人下菜。”阮软扯了扯嘴角,“只是这菜谱不能老靠病。再来两回,外头就该琢磨了。真把荒村有病这事传远了,也麻烦。”
顾清抬头,看向村外。
残墙外头还是冷,地上泥印乱。先前那伙匪徒站过的地方,脚印还新。
她道:“有人若把这地方说成病窝,流匪未必再来,别的人会来。”
阮软点头。
“来清场的,来驱人的,来一把火烧净的。乱世里这套最省事。”
说完这句,她看着前头断墙,脑子越发清醒。
靠装病唬退一拨人,能顶一夜,顶不了长久。荒村缺真水,缺规矩,缺稳住人的底气,缺能让外头一眼看出这里不好啃的防线。今天若不是药锅够苦,阿木够机灵,陈河石头够准,鲁三木障卡得够快,她们也没法站着说话。
火边沉了片刻。
顾清忽然又伸手,把阮软袖口上蹭到的一道泥灰抹掉。动作很快,抹完就收回去。
“先熬过白天。”她道,“白天把人拢紧,伤口洗净,轮值重新排。你昨夜说得对,不能一直借病挡刀。”
阮软看她一眼,笑了下。
“行,顾总发话,执行。”
顾清没听懂“顾总”,也懒得问,只把木板递过来。
“你看轮值,再补两个人。后屋我看着。”
阮软接过木板,低头看那一列列名字。字迹还稳,顺序也清。她拿炭头又添上两笔,把守夜,送水,照看病人重新分开。
天边更亮了一点。
破村还是破村,断墙还是断墙,咳声还是时不时从后屋传出来。可村口木障立着,火种没灭,人也没散。
阮软把木板还给顾清,抬头望着村外的路,心里把下一步一条条列好。
先得找真水。
再得把人拢成规矩。
还得让村口不靠一锅药味也能把刀挡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