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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墙上的电钟,分针明明白白地指过了该上工的刻度。

旁边几个工友手里的活儿没停,但眼角的余光似乎都悄悄扫了过来。

“上班时间,你跑哪儿去了?”

主任的问话紧接着砸过来,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

秦淮茹嘴角向上弯了弯,侧过脸望向站在身后的男人。

“主任,刚才身上不太得劲,去医务室瞧了瞧。”

“是这样啊。”

车间主任紧绷的面皮松了些,语气里掺进几分客套的关切。

“要紧吗?大夫怎么说?”

“不得事。”

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经意的炫耀,“我们院里新来的大夫给瞧的,说没什么大碍。”

“我们院”

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像在空气里划下一道看不见的线。

“那就好,真不舒服就别硬撑,多歇歇。”

主任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堵了块湿棉花。

他记得清楚,这女人下班时步子轻快得很,一到工位上就像被抽了筋骨。

可话到了对方嘴里,又挑不出实在的错处。

何况她背后站着易中海——厂里顶金贵的八级钳工,比他这个管车间的说话有分量得多。

他没再多言,摆摆手示意她回岗位去。

秦淮茹转身,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车间里已经响起了熟悉的金属摩擦声。

易中海正在几台机器间巡视,其他工人都埋着头忙活。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工具虚虚比划了两下,又放下。

在这里,她只需要偶尔动动手,大部分时间只是站着,或者慢吞吞地挪几步。

另一头的医务室,陆星羽松开按压太阳的手指。

墙上挂钟的指针又爬过两格。

门被叩响了。

进来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扶在后腰上。

“大夫,我这腰……疼得厉害。”

“您先坐稳。”

陆星羽起身搀住老人的胳膊,引他到椅子前。

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凉。

他仔细看了看对方的神态,又注意到老人坐下时腿脚挪动得有些僵滞。

“最近走路是不是觉得费劲?”

他问。

“是,是有点迈不开步。”

老人连忙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夜里疼得更凶些?”

“您怎么知道?”

老人脱口而出,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没错,一到晚上就折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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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眼皮颤了颤,摆手的动作有些匆忙,嘴角挤出一点弧度:“不必了,药先吃着,几副下去看看。”

陆星羽没再坚持,低头写了方子,看着对方把纸片收进衣兜。

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整个下午再没第二个人走进这间屋子。

他乐得清静,手指在几个位间轮番按压,皮肤下传来细微的酸胀感。

窗外的光线从西边斜进来时,某种熟悉的暖流从指尖蔓延到腕骨——又进了一步。

六点整,他锁上门,朝值班室方向点了点头,踏上回家的路。

几个骑车的影子从身旁掠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他盯着那些转动的辐条,心里盘算起来:得弄辆车,可钱从哪里来?

口袋里只有二十多块,是“他”

从前一分一分攒下的。

那个早逝的父亲,虽然一手针术能救不少人,却总把铜板塞进更穷的病人的衣袋里,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下。

钱啊……

巷子拐角处,风里飘来煤炉子呛人的烟味。

他眯起眼睛,看见院门旁蹲着个熟悉的人影,手里摆弄着几段麻绳。

就在那一瞬间,念头像条滑溜的鱼,忽然从浑水里跳了出来——

去水边,甩竿子,把钓上来的换成钱。

这不叫买卖,这叫自己动手挣的。

肉价不低,鱼也一样。

明天,等明天点数够了,把钓鱼的本事点上去,多拽几条上来。

攒一阵子,车铃铛的声音就能响在自己耳边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脚步踩过青石板,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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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埠贵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街道安排院里设三位管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邻里能互相搭把手,有什么小摩擦也好有人调停?”

“你调停过吗?”

“整天只盘算着往自家扒拉东西,还想让人尊你一声三大爷,你担得起这称呼吗?”

“别人喊出口的时候,你自己耳朵不烧得慌?”

陆星羽的话音里带着冰碴子。

对方的脸瞬间涨红了,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你……你这小崽子!对长辈说这种话,还有没有规矩?就你这样也配穿白大褂?”

阎埠贵的手按在口,喘了几口重气,像是要把堵着的东西顺下去。”你等着,我这就找老易去!非得让他好好管教你不可!”

他转身时脚步砸在地上,带着一股风,直冲易中海家的方向。

望着那背影,陆星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混账,没规矩——这些词留给你自己正合适。”

“我年纪是小,可也不是谁家的下人,连句真话都容不得?”

“才说几句,就急着搬救兵?”

“去搬吧,我倒是想瞧瞧,你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阎埠贵步子迈得更急了,没回头。

陆星羽也收回视线,转身朝自家屋门走去。

“老易,你得说说那个陆星羽。”

“他现在眼里哪还有长幼,半点晚辈的礼数都不讲。”

“刚才在院门口,他硬是不喊我三大爷,只叫阎老师,还说我压不配当这个管事。”

“你听听,这像话吗?这是一个小辈该说的话?”

一踏进易中海家门槛,阎埠贵的话就直直砸了过去。

“他真这么讲?”

易中海的眉心拧成了疙瘩。

“一个字不差!”

阎埠贵用力点头,脸上的怒气还没散。

“啧——”

易中海吸了口凉气,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一跳。”这陆星羽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三大爷是街道任命的,他凭什么不认?他有什么底气不认?”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两下,又一下。

“门没闩。”

“进来吧。”

易中海抬高了声音说道。

秦淮茹推门进去时,发现阎埠贵正坐在易中海屋里。

她嘴角弯了弯,声音轻快地招呼:“三大爷也在啊?”

“跟老易聊几句。”

阎埠贵应道。

那声“三大爷”

钻进耳朵,让他浑身舒坦。

易中海抬眼看向门口的女人。

秦淮茹没往里走,只站在门槛边低声说:“一大爷,方便出来说句话么?”

“成。”

易中海起身,朝阎埠贵摆摆手,“稍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中。

秦淮茹左右张望,确认近处没人,才凑近些压低嗓子:“您得帮帮我。

那个陆星羽,今天实在欺人太甚。”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就想让他开个腰疼的证明,往后万一累狠了,也能请个假回家拾掇拾掇。

这点小忙,街里街坊的,他硬是不肯。”

“腰疼?”

易中海的目光滑过她后腰。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口唾沫。

年纪是上去了,可心里那团火从没熄过。

这些年半夜送粮送钱,指尖碰过她的手背,听过她压着嗓子的诉苦,也就到此为止。

再想往前,这女人便像泥鳅似的滑开。

越是够不着,夜里越想得慌,简直成了块心病。

秦淮茹垂下头,鞋尖蹭着地上的土:“其实……也没那么疼。

主要是我婆婆懒,家里乱得没处下脚。

我连着上夜班,浑身骨头都散架了,就盼着偶尔能歇半天,归置归置屋子。”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耳。

这年头,谁不是拼了命活?劳动最光荣的标语满墙都是。

刚才那番话,明摆着是想躲懒。

就算她素来脸皮不薄,此刻也臊得慌。

易中海听着,眉头渐渐拧紧。

额间的纹路深得能夹住纸,眼皮也抬高了半分。

他盯着眼前这张低垂的脸,一丝鄙夷从眼底浮起,又迅速沉进潭底。

这女人在厂里什么做派,他清楚得很。

钳工技术学了几年还是半吊子,连一级工都考不上,整天只琢磨怎么少点活。

他早就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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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的话刚滚出喉咙半截,忽然刹住了。

他舌尖打了个转,换上一句硬邦邦的质问砸过来:“你刚才,怎么不喊我们一声‘大爷’?”

他看得清楚,陆星羽对着他们三个,嘴里吐出的全是直通通的名字。

至于阎埠贵那边是不是也没捞着“三大爷”

的称呼,本不必再问,事实已经摆在那儿了。

“我凭什么要喊?”

陆星羽嘴角扯了一下,那点弧度里没有温度,“就你们三位,哪一点配得上‘大爷’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三张脸。”我被打得躺在地上那会儿,可没见哪位伸把手,把我往医院送送。

警察来了,问话的时候,也没听见谁替我说半句公道话。”

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丝气音,“现在倒想起来要人喊‘大爷’了?凭什么?”

“这能混为一谈吗?”

刘海中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陆星羽鼻尖上,声音拔高了,“我们是长辈!甭管之前怎样,甭管出了什么事,这声‘大爷’你就该叫!院里谁不是这么叫的?”

“别人是别人。”

陆星羽偏了偏头,躲开那手指,“我是我。

我就不叫,怎么着?”

“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海中眼珠子瞪得溜圆,血丝都涨了出来,“我们这‘大爷’是街道上白纸黑字任命的!有你置喙的份?”

“街道让你们管事儿,调解邻里,你们管了吗?”

陆星羽不退反进,语速快了起来,“哪回不是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就这,也配占着‘大爷’的名头?这话就算撂到街道办去,我也站得住脚。”

易中海一直拧着眉头,这时了进来:“我们怎么没管?院里大大小小一摊子事,哪件最后不是落在我头上处理?”

“院里能有什么大事?”

陆星羽嗤笑,“你倒是说说,你处理什么了?”

“我提倡的是邻里互助!”

易中海挺了挺膛,话音里带上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头,“团结友爱,互相帮衬,这风气就是我带起来的。”

“互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