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尾音微微扬起,“哦——我想起来了。
你是说,变着法儿让大家给贾家捐钱那档子事吧?这就算你说的‘互助’了?”
“没错!”
易中海下巴抬得更高了些,“贾家子多难?孤儿寡母,老的老小的小,我不帮着张罗,谁张罗?组织大伙儿帮衬他们,这就是最实在的互助!”
这话他说了太多年,不单是说给院里人听,更像是在一遍遍说给自己听,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脸皮可真够厚的。”
陆星羽摇了摇头,声音冷了下去,“你自个儿一个月九十九块钱的工资,真想帮,从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了。
非要着全院勒紧裤腰带跟着捐。
怎么,你觉得这院里家家户户都富得流油,钱多得没处花?”
贾家那几口人,如今子过得实在滋润,脸颊上的肉都快挂不住了。
你再瞧瞧院里其他人家,哪个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这种时候还提什么互相帮扶,脸面上过得去吗?
陆星羽只是摇了摇头,没接话。
“这难道不正说明,我这个管事大爷当得称职,懂得照顾困难户?”
易中海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语气却依然强硬。
“得了吧。”
陆星羽的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忽然静了下来,“你每月从工资里勾出零头,就足够接济贾家。
偏要着全院人一起捐钱,不就是想省自己的荷包,用大伙儿的血汗钱铺你的路、攒你的人情?等棒梗长大了,好让他给你养老送终,是不是?”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溅起层层涟漪。
围观的住户们交头接耳起来。
“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理。”
“贾张氏、秦淮茹、还有那棒梗,哪个不是吃得脸颊圆滚滚?比咱们宽裕多了。”
“谁说不是呢?自家子都紧巴巴的,一大爷还总催着给贾家捐钱,这叫什么事儿?”
“他一个月挣九十九块,哪怕只掏十块出来,贾家每人每月的生活费,怕是比咱家整户都高。”
易中海平里的做派,早就在院里积下不少怨气。
只是没人敢挑明——他是轧钢厂的八级钳工,又是院里的一大爷。
多少人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当钳工的更怕被他寻个由头穿小鞋。
如今有人捅破了这层纸,压抑许久的嘀咕声便再也按不住了。
刘海中听着四周的议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就乐意看见易中海被人指指点点。
阎埠贵站在一旁,心里也舒坦了些。
每次院里募捐,易中海从没漏过他这位三大爷,捐少了还要挨几句敲打,早就憋着股闷气。
现在听着众人数落易中海,先前被陆星羽搅乱的心情,竟莫名好转起来。
秦淮茹眉头倏地拧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却卡在喉咙里,半晌没吐出半个字。
陆星羽那番话落在众人耳中,确实挑不出毛病。
院里谁不知道,贾家桌上的饭菜,时常飘出肉香,比多少人家碗里的油水都足。
傻柱这时站了出来,挡在贾家门前。
“都嚷嚷什么?”
他嗓门扯得老高,“秦姐里里外外持一家老小,容易么?邻里之间搭把手,难道不是应当的?”
可这话飘进人群里,却像颗石子沉进深潭,没激起半点涟漪。
角落里有人低声接话:“帮衬也得看自家锅里有几粒米。
我们这子,难道就宽裕了?”
“就是,”
另一个声音从人堆后头冒出来,带着点酸涩,“瞧瞧贾家老小那脸盘,红光满面的。
我们倒成了该被接济的。”
“柱子,话不能这么说。”
“谁家不难?着大家掏钱,没这个道理。”
七嘴八舌的议论渐渐汇成一片,嗡嗡地响着,满是压不住的不满。
傻柱左右看看,一张张脸上都写着不情愿。
他额角有些发紧,目光扫过秦淮茹低垂的侧脸,又猛地钉在陆星羽身上。
“陆星羽,”
他忽然抬手指过去,声音硬邦邦地砸下来,“你,给秦姐赔个不是。”
被点到名字的人抬起眼。”凭什么?”
陆星羽问,语气平得像块石板。
“就凭秦姐这些年受的苦!”
傻柱往前近半步,脖颈上的筋微微凸起,“男人没了,她撑着这个家。
你说她的不是,还有良心吗?赶紧道歉,这事就算完。
不然——”
那拖长的尾音里,裹着明晃晃的胁迫。
他向来是这样对待陆星羽的。
年纪大几岁,从小打惯了,口气从来都像在训斥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不然怎样?”
陆星羽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冷冰冰地挂在嘴角,“还想像从前那样,抡拳头?”
这话像针,猛地扎进傻柱耳里。
他拳头倏地攥紧,骨节捏得发白,脚下一动就要冲过去。
可步子刚迈开,又硬生生刹住了。
许大茂那张灰败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子里。
派出所冰凉的栏杆,厂里通报处分时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这些画面一闪而过。
他钉在原地,口剧烈起伏着,只能狠狠瞪住对面的人,眼里烧着火,却一步也不敢再往前挪。
傻柱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捏得发白。
真要挥出去,派出所的拘留和厂里的处分就会像铁链一样缠上来。
他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怎么不动了?”
那个声音又从对面飘过来,带着冰碴似的笑意,“不是要替秦淮茹撑腰么?”
陆星羽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他这些子练的那套养身功夫,掌心总微微发烫,此刻正顺着脉络往手臂上爬。
若对面那人真扑过来,他有七分把握能撂倒。
就算撂不倒,也不能后退半步——先动手的又不是他。
“你自己想帮衬,掏自己兜里的钱便是。”
那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颗掷过来,“拉着全院的人替你送人情,算哪门子道理?你和易中海,本就是一路货色。”
“你胡扯!”
傻柱的吼声炸开,震得耳膜嗡嗡响,“什么有意思没意思?你这是往人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泼脏水,你心里不清楚?”
陆星羽往前挪了半步,黄昏的光线把他影子拉得细长,“整把‘爷们儿’挂在嘴边,怎么敢想不敢认?眼睛总往贾家媳妇那儿瞟,话总替她说,如今还要割邻居们的肉去填她家的窟窿——当谁瞧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模糊的脸。
那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都藏着针。
“做了又不敢认,”
他最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锥子,“这也配叫男人?”
檐下、门边,那些倚着、站着的邻居,眼神渐渐变了。
平里傻柱围着秦淮茹打转,大家只当闲话嚼嚼,可如今要把各家口袋里的钱也扯进去,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就全成了恼火。
娄晓娥不知何时也挤进了后院,她没看傻柱,只盯着陆星羽,声音压得急:“少说两句吧,这事儿到此为止。”
她不是偏袒谁,是看见傻柱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怕下一刻拳头就要砸过去。
“我……你……!”
傻柱的脸涨成猪肝色,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却吐不出一句整的。
那点隐秘心思被当众剥开,羞恼混着怒气,烧得他脑门发烫。
易中海的脸色这时才彻底沉下来,像阴天的铅云。
他往前一步,挡了挡,声音刻意压出一种沉痛的调子:“南星,话可不能乱说。
这种闲话传出去,傻柱往后还怎么说亲?你担得起这责任么?”
这话听着是劝,里头却裹着刺。
一句平常的大实话,经他嘴一说,倒成了能毁人一辈子的毒箭。
陆星羽听了,嘴角却弯了弯,没什么温度。
“说亲?”
他像是听到什么趣事,目光在傻柱那张憋屈的脸上停了停,“他多大岁数了?快三十了吧?”
易中海的表情僵了一瞬。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调整了语气,“何雨柱同志的个人情况,院里大家都清楚。
工作稳定,为人也实在。”
陆星羽没接话,只将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男人。
何雨柱原本拧着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袖口。
食堂后厨常年弥漫的油烟味似乎还沾在衣料上,他挺了挺背。
在这座挤着十几户人家的院子里,论起每月到手的工资和粮票,年轻一辈里确实没几个比他强。
这个认知让他下颌的线条缓和了些许。
他的目光掠过窗边那个身影。
秦淮茹正低着头,手里攥着半旧的手绢,指节有些发白。
何雨柱移开了眼。
三十岁这个数字最近总在半夜钻进他脑子里。
是该把有些事理清楚了。
接济归接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下班就往贾家屋里送饭盒。
街坊邻居的眼睛都看着呢。
秦淮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移开。
胃里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往里灌。
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次何雨柱相看对象失败后,就会露出这种带着挣扎的疏远。
前几次她都把那股念头按了回去,用孩子的哭声,用欲言又止的叹息。
可这次不一样。
他眼角新添的纹路比去年深了,催婚的话也听得越来越频繁。
那拴着的绳子,正在一点一点磨薄。
她后悔得喉咙发紧。
就不该听易中海的,把何雨柱从食堂喊回来。
说什么来撑个场面,现在倒好,火苗子溅到自己身上来了。
易中海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心里那盘棋乱了几颗子。
他本打算借着话头,把“破坏姻缘”
这顶帽子扣到陆星羽头上,激得何雨柱压不住火气。
可现在,话题却滑向了始料未及的方向。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缰绳拉回来:“话说回来,陆星羽同志,你刚才那些议论,对女同志的名声恐怕不太妥当。”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几分,初春的晚风刮过院里的枣树枝,发出细碎的、枯的摩擦声。
陆星羽轻飘飘的一句话,竟让傻柱动了与秦淮茹撇清关系的念头。
这可不是易中海愿意看到的局面。
他绝不允许傻柱成家——万一娶进门的女人不同意傻柱给自己养老呢?易中海心底深处,巴不得傻柱一辈子打光棍,最好也落个绝户的下场。
他自己膝下无子,便暗暗盼着别人同样孤老。
退一万步说,就算傻柱真结了婚,也绝不能有后。
他早就把秦淮茹当作这盘棋里的关键棋子。
易中海对贾家有恩,到了不得已时,总能推着傻柱和秦淮茹凑成一对。
往后,这份恩情便是牵住两人的绳索,叫傻柱和棒梗都得给他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