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等她再开口,陆星羽已经截断了话头:“没事就回吧,我这儿还忙着。”
“别急着赶人呀,”
她身子一拧,凑到了他手边,“就是来说说话……顺便,有个小事想托你。”
厨房窄,隔墙离门不远,她一下子挨得很近。
“咱俩之间,”
陆星羽终于瞥她一眼,“就算不是仇人,也绝谈不上交情。
找我帮忙?趁早回去。”
“别这么说嘛。”
她伸手拉住他胳膊,声音里挤出委屈,“刚才你拎着鱼过中院,我婆婆和孩子都瞧见了。
这会儿闹着非要吃,我实在没法子。”
“所以他们一闹,你就来找我借鱼?”
他抽回手臂。
“借了肯定还,”
秦淮茹急忙道,“都是一个院里的,孩子们也算你晚辈,你就当照应照应。”
“呵,”
陆星羽笑了一声,冷冰冰的,“做梦。”
她眼圈倏地红了,水光浮在眼眶里:“婆婆把我推出来,说借不到鱼不准进门。
我一个女人拖着几个孩子,还得顺着老人任性,子太难了……”
“你难不难,与我何?”
他打断她,“贾张氏不让你进,你就送她回乡下去。”
桶里的鱼尾啪地一甩,溅起几星水沫。
“这院里不容易的多了,我每条都分,分得过来吗?”
他接着说道,“要是见别人房子好,也说句不容易就能要,那故宫盖得最好,怎么不见你们搬进去住?”
陆星羽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离开。
他不想继续这场无意义的对话。
案板上的鱼已经刮净了鳞片,正等着处理内脏。
“咱们总归是住一个院子里的,”
那女人站在原地没动,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腔调,“孩子们见了你,不都得喊声长辈么?”
话还没说完,陆星羽抬起眼,目光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倦。”现在倒想起辈分来了?”
他手里的刀顿了顿,“这些子,咱们两家的情分究竟怎么样,你心里难道没数?是你没动过心思,还是没来得及伸手?”
“走吧。”
他不再看她,刀刃利落地剖开鱼腹,“别等我开口赶人。”
鱼被扔进搪瓷盆,他端起它朝门外走去,打算去外面冲洗。
女人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挤出些话,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背影消失在门框外。
院子里没有接进自家的水管。
三个院子合用的水龙头,就在外头。
陆星羽在公共水池边把鱼收拾净,又接了半盆清水,这才折回屋里。
炉子上的锅已经开始冒热气。
他其实记不清鱼汤该怎么熬,只是凭着感觉摆弄。
好在鱼够新鲜,没过多久,那股子鲜味儿就藏不住了,丝丝缕缕地从锅盖边缘钻出来。
今晚他不打算弄别的,一条鱼,一锅汤,足够了。
香气飘得比想象中更快。
先是窜进了后院。
刘海中正坐着,忽然吸了吸鼻子,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谁家炖鱼呢?”
他眼睛亮了一下,“这味儿可真窜。”
他老伴也嗅到了,侧耳听了听,又朝窗外张望。”像是从近处飘来的。”
她眯起眼,目光扫过几户人家的窗户,最后停在东边那扇——白蒙蒙的水汽正从窗缝里一股股地往外冒。”该不会是……陆星羽屋里吧?”
她语气里带着诧异,“他子过得这么好了?”
刘海中凑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又仔细辨认着方向。
没错,那浓郁的气味源头,确确实实是东边那间屋子。”还真是他。”
他咂了咂嘴,心里泛起点说不清的滋味,“他竟弄得起鱼吃?”
后院飘来的那股鲜味钻进鼻孔时,刘海中正捏着半杯散酒。
他是厂里的老师傅,院里人都得喊声二爷,可就算这样,鱼汤也不是想喝就能喝的。
平里能就着一颗煮鸡蛋抿两口酒,已经比多少人家强了。
他咂咂嘴,把杯子搁下。
门板忽然被撞开。
两个小子一前一后挤出去,是光天和光福。
他们杵在当院,仰着脸,喉结上下滚动,仿佛那带着腥气的热风能嚼出肉来。
白面馍馍就鱼汤的滋味,光是想想,舌就泛出酸水。
“不会过子的东西。”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才挣几天钱?就敢买鱼烧汤。”
二大妈手里的针线扯得嗤嗤响。
“好几块呢。”
刘海中咽了口唾沫,接上话,“让他造。
等兜里空了,看谁搭理他。”
他们都认准那鱼是陆星羽买的——谁见过那小子钓鱼?方才人家提着三条大鱼穿院而过,偏巧谁也没瞧见。
这气味不止钻进了后院。
中院那间东厢房里,何雨柱鼻子抽了抽,眉头拧成疙瘩。”谁家炖鱼呢?”
他扭头往后院方向张望,“许大茂媳妇?还是二大爷家?”
他没往陆星羽身上猜。
一个院住着,那小子什么光景他太清楚了。
说得难听点,比贾家还潦倒。
再说,刚才也没见那人拎鱼进门。
贾家的门帘这时才落下不久。
秦淮茹默不作声地走进来。
婆婆先前摞下话,借不着鱼就别回来。
可当真空着手进门,老太太到底也没敢真往外赶。
闹大了,院里要说话,街道也得上门。
真要撕破脸,这媳妇狠下心把她送回乡下或者撵出去赁房住,她受不住。
看见儿媳妇两手空空,贾张氏还是从鼻子里哼出几声。
秦淮茹没应,她也就不再念叨。
其实她和孙子棒梗心里都明白,这鱼十有 是要不来的。
让去试试,无非存着点侥幸:万一呢?万一真端回一碗,今晚就能沾上荤腥了。
鱼汤的香气从后院飘过来时,贾家屋里正摆着晚饭。
棒梗盯着碗里的窝头,喉咙动了动。
他身旁的槐花和小当也停了筷子,眼睛不约而同地朝门外瞟。
秦淮茹低头喝了一口稀粥,没说话。
贾张氏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中院易家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和几个馒头。
易中海刚咬下一口,那股鲜味儿就钻进了鼻子。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谁家煮汤呢?”
聋老太太侧过耳朵,嘴唇抿了又抿,“这味道……真勾人。”
“怕是别院的吧。”
一大妈接话。
她晌午在灶边忙活,没瞧见有人提着鱼过去。
易中海把剩下的馒头放回碗里。”是后院的陆星羽。”
“他?”
一大妈怔了怔。
那个平连菜叶子都算计的年轻人,竟舍得买鱼?
老太太又咽了咽口水。
她转向一大妈,声音带着惯常的吩咐口气:“去,替我端一碗来。”
一大妈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看向自己丈夫。
易中海却立刻点了点头。”快去。
老太太想喝口汤,他还能不给?这点礼数都不懂,往后在院里怎么站得住脚。”
一大妈只好起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空碗,推门往后院走去。
陆星羽屋门关着,窗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她站在门外,能听见里头咕嘟咕嘟的滚沸声。
鱼汤在锅里滚着白气。
陆星羽坐在门边的矮凳上,碗沿贴着他的嘴唇。
汤的热度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一股鲜味混着姜片的辛辣滑过喉咙。
门外有脚步停住。
没敲门,声音就贴着门板传进来:“陆星羽,你在家吧?”
这屋子进门便是待客的地方,也摆着饭桌。
他头也没抬:“在,进来。”
一大妈端着空碗跨过门槛。
她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老太太闻见味儿了,也想尝一口。
你给盛一碗。”
汤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星羽放下自己的碗,手在膝盖上抹了抹。
他早知道这些人会来,可真听见这话时,还是觉得耳子发麻。
以前饿得眼前发黑的时候,谁推开过这扇门?现在锅里才飘点油星,鼻子倒比狗还灵。
“不给。”
他吐出两个字。
“这可是老太太要,不是我。”
对方的声调拔高了点。
来之前她就料到了。
这两天,眼前这人像是被什么换掉了芯子。
放在从前,不管情愿不情愿,最后总会松口的。
“那是你家的老太太。”
陆星羽抬起眼,眉间拧出一道浅沟,“跟我扯不上关系。
我爹娘死得早,没教过我随便认祖宗。”
一大妈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院里喊“老祖宗”
喊了这么多年,从没人把这称呼掰开揉碎地说。
她知道他变了,可没料到变得这么彻底——简直像野林子里窜出来的兽,什么规矩都敢用牙撕碎。
她吸了口气,凉意钻进牙缝。”你真不认了?可想清楚,人家是烈属,咱们都得敬着。”
现在鱼汤反成了次要的。
要紧的是这层名分,像屋顶的梁,不能歪。
“你们说她有那身份,”
陆星羽的声音平得像冬天的河面,“证据呢?拿出来我瞧瞧。”
一大妈整个人都僵住了,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这么多年,院里人人都说聋老太是烈士遗属,可谁真见过什么凭据?从来没人追问过。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挤不出像样的话来,最后只是含糊地“嗯啊”
两声,便转身快步走了。
鱼汤?陆星羽连“老祖宗”
都不认,更别提什么鱼汤了。
她得赶紧回去,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易中海。
至于证据……她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推门进屋时,聋老太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盯上了她空着的双手。
老太太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声音又尖又利:“怎么回事?碗呢?陆星羽那小子不肯给?”
一大妈点了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没给。
他不止不给,还说……说没您这位老祖宗,他不认。”
“什么?!”
聋老太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瘦的身子晃了晃,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仿佛下一刻眼珠就要迸出来。
几乎同时,“砰”
的一声闷响炸开。
易中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他比聋老太蹿得还快,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无法无天!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反倒把旁边的聋老太惊得一哆嗦。
“别气,别气,为这个气坏身子多不值当。”
一大妈赶忙上前,声音里带着慌,想按住这两团就要烧起来的火。
聋老太喘着粗气,没理会她的劝,只死死盯着一大妈:“他原话怎么说的?一个字也别漏!”
一大妈咽了口唾沫:“他说……他没随便认祖宗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