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您拿不出烈士家属的证明,这老祖宗的名头,他就不认。”
聋老太的脸一下子灰败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层旧窗户纸。
证据?她哪里有那东西。
年头久了,好多事都成了糊涂账。
她本是外乡人,当年兵荒马乱逃到四九城,对着收容的人流着泪编了个身份,说自己男人和儿子都死在战场上了。
那位心善的街道主任,看她孤苦伶仃,查了查——她给的那个村子,早就在战火里没了踪影,成了一片焦土。
主任叹了口气,没再深究,给她落了脚,嘱咐街坊邻里照应着点。
从那以后,“烈士家属”
就成了她的符,她的倚仗。
说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连她自己有时都恍惚觉得,那或许就是真的。
可证明?那是从来没有的东西。
心口那层伪装贴得太久,几乎要长进肉里。
倘若此刻被人撕开一角,往后的子便全完了。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发凉。
没料到,陆星羽会突然问出那句话。
易中海没留意她神色的变化。
他整个人都被一股快意裹住了——陆星羽竟敢怀疑老太太的身份,连碗鱼汤都不肯给,还当面说她不是自家老祖宗。
够了,这些把柄足够用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理。
前几次交锋落了下风,不就是因为不占理么?现在不同了,他能稳稳地压回去。
这念头让他兴奋,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桌对面那张苍老面孔上细微的颤动。
得先填饱肚子。
易中海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声音含糊却坚决:“吃完就去找他理论。”
老太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怕,从陆星羽那句话砸过来开始,骨头缝里就冒着寒气。
可不去更糟。
易中海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
一点疑影落进他眼里,他就能顺着嗅出味儿来,绝不会念什么旧情,只会忙不迭地把人推出去,换他自己一点好名声。
“行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巴巴地应着,“吃完就去。”
心里却飞快地盘算:怎么把这事绕过去?怎么让这把刚燃起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灭掉?不能闹大,万万不能。
若真引来了上面的人,手往深里一查,她那层糊了多年的纸壳子,一戳就破。
两人重新在桌边坐下。
易中海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动着。
他从未怀疑过身边这老太太的来历。
这么多年,那“烈士家属”
的名头在他心里早已生了。
老太太则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才送进嘴里一粒米。
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易中海和他媳妇都看见了,却只觉得正常——刚受了气嘛,谁还能有好胃口?
与此同时,前院那间屋里,阎埠贵正对着桌上那堆新置办的家伙什 。
东西是花了大价钱捧回来的,此刻在昏黄的灯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他站着,看了很久,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沉的、压着无数烦闷的叹息。
三大妈快步走到门边,目光径直落向阎埠贵手里的那只桶。
桶底躺着条瘦小的鱼,她嘴角那点期待的光亮立刻暗了下去。
若是往常,这么一条小鱼也算不上什么,可偏偏今天晌午,她亲眼瞧见陆星羽拎着三条肥硕的河鲜从院门进来。
两下一比,手里这点收获便显得格外寒酸。
“唉。”
阎埠贵搁下桶,潦草地洗了手,坐到桌边。
饭菜已经摆好了,就等他动筷子。
他拿起碗,米粒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眼前晃动的全是午后河边的情形——陆星羽那沉甸甸的渔线,水花溅起时鳞片反射的银光。
那些要是自己的该多好?子该多舒坦?
他嚼着饭,心思却飘远了。
陆星羽到底怎么弄到那些鱼的?全靠碰巧么?是那处水湾今天鱼群聚集,还是他真有自己不知道的门道?可一个从前连钓竿都没摸过的人,哪来什么门道?至于鱼饵,河边挖的蚯蚓他也不是没用过,效果 罢了。
想来想去,只剩“运气”
二字说得通。
虽然机会渺茫,总比承认对方技高一筹容易接受些。
对,一定是那地方不知怎的聚了鱼,让他撞上了。
这么一想,堵在口的那团闷气总算散开些许。
他实在不愿看见陆星羽显出什么能耐,邻居们过得不如意,他心里才觉得安稳。
此刻,陆星羽正坐在自家屋里。
碗中白的鱼汤冒着热气,鱼肉嫩滑,入口鲜甜。
他小口喝着,浑身都暖了起来。
盘算着明便将那做饭的手艺再拾掇拾掇,往后饭菜滋味更足,这子便越发有滋有味了。
晚饭过后,易中海挺直腰板往后院走。
他没直接找陆星羽,倒是先敲了刘海中的门。
两人在屋里低声说了几句。
刘海中随即唤来两个儿子,让他们挨户通知后院的人到中院。
易中海转身又往前院去,找到阎埠贵交代了同样的事。
阎家的几个孩子也跑开了。
最后他叫上傻柱,两人分头把中院剩下的住户都喊了一遍。
刘光天来敲陆星羽家门时,手有点抖。
上回他和弟弟刘光福在这人手里没撑过两招,那股劲儿到现在还没散净。
“知道了。”
门里传来三个字。
陆星羽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水,看着热气从杯口一缕缕飘起来。
他小口喝着,直到杯底空了,才推门往外走。
中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晚饭刚过,闲着也是闲着,听说要开会,左邻右舍便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
院子 摆开一张方桌,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已经坐在那儿了。
易中海瞥见那个身影从月亮门进来,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侧过身,压着嗓子对左右两人说:“瞧见没?连对老祖宗都敢甩脸子的人,往后还能把谁放在眼里?今天非得让他长长记性。”
“是该管管。”
刘海中点了点头。
他早就觉得那小子太扎眼,再不管,往后这院里谁还听招呼?更别说牵扯到烈士家属的事——这帽子扣下来,谁沾上都得掉层皮。
阎埠贵没吭声,只推了推眼镜。
他心里清楚,这时候不跟着表态,明天话传到学校去,他那份工作怕是要悬。
桌子周围渐渐围成了半个圈。
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拎着小板凳,还有人靠在墙底下交头接耳。
晚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煤炉子没熄透的味儿混在空气里,一阵浓一阵淡。
陆星羽走到人群边上站定了。
他没往前挤,也没找地方坐,就那么看着桌子后面那三张脸。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手掌往桌面上轻轻一拍。
“人都齐了吧?”
易中海的目光扫过院里聚集的人群,每家每户至少来了一个人。
他清了清嗓子,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两下。
“都安静。”
他的声音压过了零散的交谈声,“人齐了,会就开始。”
他停顿片刻,让最后一点窸窣声消失。”今天为什么把大伙儿叫来?为的是什么事?”
他的视线在几张面孔上短暂停留,“是非对错,听完自然明白。
有些人做的事,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陆星羽今天弄了几条鱼回家,炖了汤。
老太太在我那儿吃饭,闻着味道了,想尝一口。”
易中海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就让家里人去要一碗。
结果呢?人家不给。
不给也就算了——”
他的音调陡然拔高:“他竟然说,老太太算什么老祖宗?跟他没半点关系!”
院里响起一阵低语。
几个声音立刻附和起来。
“这像话吗?”
“老太太孤零零一个人,多不容易,咱们院谁不该照应着点?”
“陆星羽是越来越没分寸了,上次那三位大爷都没把他怎么样,怕是真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得管管,不能这么由着他。”
易中海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注意到,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或低头,或望向别处。
“老太太是烈士家属,家里就剩她一个了。”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咱们院的人,本该把她当自家长辈敬着、护着。
可陆星羽呢?他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这事要是传出去,街坊四邻怎么看咱们?街道那边知道了,别说今年的先进评不上,往后都别想了!”
夜风穿过院子,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昏黄的灯光下,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这些年,院里谁也不敢违逆那位老太太的意思。
她让往东,没人敢朝西瞥一眼;她让闭嘴,连喘气都得压着声响。
怨言不是没有,可那些话只敢锁在自家门板后头,混着饭粒咽回肚里去。
此刻站在院子当中的年轻人说出的话,像针,扎破了蒙在众人心口那层憋闷的油纸。
对那位老太太,大伙儿面上总归是敬着的——毕竟顶着那样一层身份。
可敬归敬,这些年受的窝囊气也是实实在在堆成了山。
有人甚至觉得,就算真是烈士的亲人,难道就能骑在所有人头上当祖宗供着么?每回挤出“老祖宗”
三个字,舌都泛着酸,仿佛对不起自家祠堂里供着的先人。
可到底没人敢吱声。
如今这年轻人一字一句,全砸在了他们心坎上。
好些人垂着眼,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腔里却像有股浊气终于找到了缝,丝丝地往外漏。
另一边,嗡嗡的议论声也没停。
那是站在壹大爷那边的人,觉着年轻人太不知轻重。
壹大爷听着四周的声响,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他看向院子 那个身影,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还有什么可辩的?今天这事,院里容不下你!我还要报到厂里去,让领导们都评评理——像你这样目无尊长、无法无天的,就该狠狠治!”
“说完了?”
年轻人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问天气,“你左一句烈士家属,右一句烈士家属,凭证呢?拿出来瞧瞧。”
他记得,很早以前,自己父亲就嘀咕过这事。
父亲替老太太把过脉,那双手,那脉象,绝不是田间地头劳作能有的底子。
父亲当时只是摇头,叹口气,说这人恐怕藏着来历,那层光鲜的身份底下,怕是见不得光。
可父亲心软,想着举报了,一个孤老婆子怕是活路都断了,终究是把话烂在了肚子里。
“凭证?”
壹大爷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街道上隔三差五来慰问照顾,这还不是凭证?”
“街道照顾,是出于情分,还是认定了身份?”
年轻人目光扫过院里一张张脸,声音依旧平缓,“万一,连街道都被蒙在鼓里呢?”
角落里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