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一,星期天。
陈知行起了个大早。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不用拐杖也能走稳。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那件深蓝色夹克穿上,里面换了一件新的白衬衫——上周在东门花了十五块钱买的,领口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两个月前刚穿越回来的时候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五官变了,是眼神变了。那时候的眼神是散的,像一潭死水;现在的眼神是聚的,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他骑上车,往广州的方向走。
深圳到广州,一百五十多公里,骑车要一整天。他本来打算坐长途汽车,但想了想,还是骑车。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想事情。在车上,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骑车不一样,风从耳边吹过,路在轮子下面往后跑,他的脑子会变得异常清晰,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只剩下最重要的事。
深南大道往西,拐上107国道。国道上车不多,大部分是货车和长途客车,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冒着黑烟。路两边的农田已经绿了,水稻刚下去不久,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群刚入学的小学生。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声音隔着田野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骑了三个多小时,在东莞的一个小镇上停下来,找了路边的一家小饭馆,吃了一碗叉烧饭。叉烧切得厚厚的,咬一口满嘴油,米饭粒粒分明,浇上酱油,拌一拌,呼噜呼噜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吃完饭,他坐在饭馆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了杯茶,抽了烟——他不抽烟,但口袋里总放着一包,不是为了抽,是为了在某些场合需要“融入”的时候,点上一,叼在嘴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难熬。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晒得后背发烫,柏油路面被晒得软软的,车轮碾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他的腿开始发酸,磨得生疼,屁股坐得发麻,每蹬一下都要咬一次牙。但他没有停下来,一下都没有。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蹬一百下,歇一口气,数到十,继续蹬。一百、一百、一百,像念经一样,把那些杂念一个一个地压下去。
下午四点多,他进了广州市区。
广州比深圳大得多,也旧得多。街上的建筑灰扑扑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纵横交错,骑楼下面挤满了小店铺和行人,到处是粤语和普通话交织的嘈杂声。他在路边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拨了林晚秋给的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州口音:“喂,边位?”
“阿姨您好,我找林晚秋。”
“哦,你等阵啊。”女人喊了一声,“晚秋,电话!”
过了十几秒,林晚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轻快:“陈知行?你到了?”
“到了。在广州大道附近。你家怎么走?”
林晚秋说了地址,在越秀区的一条老街上。陈知行挂了电话,骑上车,沿着广州大道往北,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一栋三层的旧洋楼。楼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阳台上摆着几盆花,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林晚秋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凉鞋。看到陈知行,她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走到一半又慢下来,好像觉得自己太急了。她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条有些跛的腿上,眉头皱了一下。
“脚还没好?”
“快好了。”
“你骑车来的?从深圳?”
“嗯。”
“一百多公里,你疯了吧?”她的声音高了八度,但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陈知行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林晚秋领他上了楼。她家住三楼,一梯两户,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铁栅栏外面挂着一块碎花布帘子。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妈,陈知行来了。”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的眉眼和林晚秋很像,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美人。她打量了陈知行一眼,笑了:“你就是小陈?晚秋天天念叨你。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沙发上是手勾的白色蕾丝罩,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瓜子,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新闻。林晚秋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陈知行进来,摘下眼镜,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是晚秋的爸爸。”
“叔叔好。”陈知行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是老茧。
“坐。喝茶。”林父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回去,重新戴上眼镜,但没有再看报纸,而是隔着镜片打量着陈知行。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是一个父亲看女儿带回来的男孩子的、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挑剔的目光。
陈知行坐下来,林晚秋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在他旁边。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和她在深圳时用的不一样,这个更清淡一些,像是花香。
晚饭很丰盛。林母做了六菜一汤——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豉汁排骨、炒田螺、一碟花生米,还有一锅老火靓汤。林父开了一瓶白酒,给陈知行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来说:“小陈,第一次来家里,喝一个。”
陈知行端起杯子,和林父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是高度酒,烧喉咙,但他没有皱眉,一口咽了下去。林父笑了,给他夹了一块白切鸡:“吃,别客气。”
饭桌上,林父林母问了他很多问题。做什么工作的,老家哪里的,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以后有什么打算。这些问题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每一个问题都在收集信息,拼接出一个完整的、关于这个年轻人的画像。陈知行一个一个地回答,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含糊过去。他没有撒谎,但也没有把所有的真话都说出来。
林晚秋在旁边听着,偶尔一句嘴,帮他把不好回答的问题挡过去。她父母看在眼里,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林晚秋帮母亲收拾碗筷,陈知行坐在沙发上陪林父喝茶。电视机里在播《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像在念课文。林父端着茶杯,忽然说了一句:“小陈,你这个人,老实。”
陈知行愣了一下,不知道林父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我看人看了几十年,老实不老实,一眼就能看出来。”林父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实在。不像有些人,嘴上抹了蜜,肚子里全是坏水。”
“叔叔过奖了。”
“不是过奖。”林父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晚秋这个孩子,从小就有主见,我跟她妈管不了她。她选的人,我们信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叔叔您说。”
“好好待她。别让她哭。”
陈知行看着林父的眼睛,那双因为年纪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托付,不是命令,而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的、小心翼翼的祈愿。
“叔叔,我答应您。”
林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晚上,林晚秋送陈知行下楼。楼下有一条窄巷子,路灯很暗,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圈。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陈知行。”林晚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嗯?”
“你真的没事瞒着我吗?”
陈知行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朦胧。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请你不要骗我”的恳求。
“有。”陈知行说,“但我不想让你担心。”
林晚秋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不问。但你答应我,不要一个人扛。”
陈知行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有几棵老榕树,气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广场上有人在跳舞,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甜美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他们站在榕树下,看着那些跳舞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林晚秋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追猫的故事,聊陈知行在深圳一个人住的时候煮粥放多了水的糗事,聊那只楼下野猫最近不怎么叫了,大概是找到了吃的。
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话,在这样一个充满了阴谋和危险的时期,像一剂安眠药,让陈知行紧绷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十点多,林晚秋送他到了巷口。他要去找旅馆,她拦住了他:“别住旅馆了,住我家。我爸妈说让你睡客厅沙发。”
陈知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到林家,林父林母已经回房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沙发已经铺好了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和一碟饼。陈知行脱了鞋,躺在沙发上,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和他在深圳宿舍里用的那种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安心。
林晚秋从房间里抱出一床毯子,盖在他身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晚安。”她说。
“晚安。”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带着她的体温和洗发水的香味。
“好好睡。”她说完,转身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陈知行躺在沙发上,摸着额头被她亲过的地方,心脏砰砰砰地跳。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是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四月一,星期一。
陈知行一大早就起了。林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粥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煎鸡蛋的油香。他走进厨房,想帮忙,被林母推了出来:“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林父坐在沙发上,已经穿戴整齐,拿着公文包正准备出门。看到陈知行,说了一句:“小陈,以后常来。”
“好。叔叔慢走。”
林父走了。林晚秋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裙,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她帮母亲把早餐端到桌上——白粥、煎鸡蛋、叉烧包、一小碟咸菜。三个人坐在桌前,吃着早餐,聊着天,像一家人一样。
陈知行看着林母给林晚秋夹菜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这个时空里,母亲还活着。她每天早上也会起来给他做饭,也会把最好吃的菜夹到他碗里,也会在他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这些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只是他去了另一个时空。
吃完饭,他跟林晚秋说:“我今天要回去了。分行那边还有事。”
林晚秋愣了一下,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这么快?”
“下周再来看你。”
“说话算话。”
“算话。”
林晚秋送他到楼下。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件白色T恤照得发亮。她站在楼门口,没有往前走了,只是看着他。
陈知行骑上车,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她还在那里站着,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回头,骑出了巷子。
四月二,星期二。
陈知行回到深圳,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分行。吴主任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皱了皱眉:“脚还没好就回来嘛?再休息两天。”
“没事了,吴主任。上周那个上会通过了吗?”
“通过了。你的报告起了大作用,上面很满意。”
陈知行点了点头,坐到工位上,打开抽屉。那个装材料的信封还在,锁得好好的。他拿出来翻了翻,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又锁了回去。
中午,他去了趟营业部。可转债一百一十二块五。涨得比上周快了一些,大概是市场在提前消化四月份存款利率下调的预期。他站在黑板前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朝他招了招手。
“陈先生,有人给你留了一张纸条。”
陈知行接过纸条,打开一看——字迹是那个老头的,歪歪扭扭的,写着:“老李回来了。”
陈知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快步走出营业部,骑上车,往李志远的住处赶。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那个老小区。上楼,敲门。门开了,李志远站在门口,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裂,脸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痕。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你——”陈知行站在门口,看着李志远,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进来吧。”李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陈知行走进去。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茶几上堆满了烟头和空烟盒,地上有几个啤酒瓶,沙发上的抱枕被扔在地上,窗帘拉着,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合的难闻气息。
李志远坐回沙发上,点了一烟,吸了一口,手在发抖。陈知行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们放我出来的。”李志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昨天晚上,两个人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扔在了宝安汽车站门口。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你有没有受伤?”
李志远卷起袖子。手臂上有几道紫黑色的淤青,有的已经发黄了,是旧伤,有的是新的,青紫色,触目惊心。他又卷起裤腿,小腿上也有,大腿上也有,密密麻麻的,像一幅抽象画。
“他们打你了?”
“打了。第一天就打。”李志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的脸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问我材料给了谁,还有谁在查这件事,还有谁跟我。我说了。我都说了。”
陈知行沉默了几秒。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李志远能扛这么多天,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们有没有说要对我动手?”
“没有。但他们问得很细,你的名字、工作单位、住址、传呼号,都问了。”李志远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陈知行,对不起,我没扛住。”
陈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换了我,我也扛不住。不怪你。”
李志远低下头,肩膀在发抖。他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人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疼痛。
陈知行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线上有灰尘在飞舞,像一群细小的、无声的。
过了很久,李志远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他们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张伟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把材料还给他,他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陈知行看着李志远,一字一句地说:“你告诉他,不可能。”
“陈知行——”
“不可能。”陈知行站起来,看着他,“他把你打成这样,关了你这么多天,现在说一句‘到此为止’就想翻篇?不可能。他做的那些事,不是打你一顿就能抹掉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陈知行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缓了下来,“你相信我。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
李志远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害怕,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对未来的微弱期待。
从李志远家出来,陈知行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四月的深圳,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腔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东西吐了出来。
李志远回来了。还活着。虽然被打得不轻,但还活着。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得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但张伟的“到此为止”,不是结束,是开始。他在试探陈知行的底线。如果陈知行接受了,把材料还给他,那就证明陈知行是个软柿子,以后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如果陈知行不接受,他就要用更狠的手段了。
陈知行骑上车,没有回分行,而是去了赵国强的公司。
赵国强在办公室里,正在跟一个客户谈事情。看到陈知行进来,跟那个客户说了几句,送走了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陈知行。
“你那个朋友,出来了?”
“出来了。被打得不轻,但还活着。”
赵国强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点了一雪茄,吸了一口。
“张伟让人带话,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国强吐出一口烟,看着他:“你怎么想的?”
“不可能。”
赵国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掐灭雪茄,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知行。“你看看这个。”
陈知行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打印纸。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文件的抬头写着“深圳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内容是关于对深发展信贷业务的专项检查通知。打印纸上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七八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张伟。
“这是什么?”陈知行问。
“市政府要查深发展了。”赵国强坐在办公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前,“我昨天得到的消息。不是针对张伟,是对深发展的全面检查,但张伟那个部门是重点。这份名单,是被列入调查范围的人。”
陈知行看着那份名单,心跳加速了。市政府要查深发展了。这说明,不是只有他和李志远在查这件事,上面也有人注意到了。虽然查的不是张伟一个人,是深发展的信贷业务,但只要查下去,张伟那些事就藏不住。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下周。检查组已经成立了,组长是市审计局的副局长。”赵国强顿了顿,“但你要小心。张伟知道检查组要来了,他可能会在检查组进场之前,把证据销毁,把账目做平。他让你把材料还给他,不是为了翻篇,是为了——”
“为了在检查组来之前,把所有痕迹清理净。”
赵国强点了点头。
陈知行把文件夹还给赵国强,站起来,说了一句让赵国强意外的话:“赵总,我想见张伟。”
赵国强愣了一下:“你见他什么?”
“跟他说清楚。材料不会还。他要做什么,随便。”
赵国强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不要命。行,我帮你约。但有一个条件——我陪你去。”
“赵总——”
“没有商量的余地。”赵国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见他,等于去老虎嘴里拔牙。我不在旁边看着,不放心。”
陈知行看着赵国强那张硬朗的脸,点了点头。
四月三,星期三。
陈知行在分行审批部,把那几个的报告都写完了,交给吴主任审查。吴主任看了之后,很满意,说下周让他牵头做另一个大。
中午,他去了趟营业部。可转债一百一十三块。距离一百三十五的目标价还有二十二块,二十天的时间,按照现在的速度,五月中旬之前肯定能到。
他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些跳跃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个市场和他刚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营业部里只有十几个人,黑板上的粉笔字一天才改几次。现在,人多了,交易活跃了,价格跳动得越来越快,像一颗心脏在加速跳动。这个市场正在长大,正在从婴儿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青年。而他,是这个市场最早的见证者之一。
下午,他接到了方明远的电话。
“陈知行,你那个可转债,要不要再加一点?现在涨得不错,再加一百张,五月份能多赚不少。”
“不加了。现有的仓位够了。”
方明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
陈知行没有反驳。他不是胆子小,是他不想把方明远的钱放在一个篮子里。虽然他知道可转债会涨,但市场永远有不确定性。五万块,已经是方明远最后的家底了,他输不起。
四月四,星期四。
赵国强打来电话:“约好了。今天晚上七点,南国酒家,牡丹厅。我陪你去。”
“好。”
挂了电话,陈知行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又是南国酒家,又是牡丹厅。上一次在那里,张伟用林晚秋的安全来威胁他。这一次,张伟会用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被吓倒。
晚上七点,南国酒家。
陈知行走进牡丹厅的时候,张伟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上次一样的打扮,一样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神像两把刀子。
赵国强跟在陈知行后面,走进来,没有看张伟,直接坐在了靠门的位置。那个位置,既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又可以在第一时间站起来。陈知行知道,赵国强是在保护他。
“坐。”张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知行坐下来。桌上没有菜,没有酒,只有三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热气。
“陈知行,我让人带的话,你收到了?”
“收到了。”
“你怎么想的?”
陈知行看着张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材料我不会还。你想怎么做,随便。”
张伟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知行后背发凉的话:“你知道检查组要来深发展了吧?你知道是谁推动的这次检查吗?”
陈知行心里一紧,但没有说话。
“是我。”张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向市里举报了深发展的信贷问题。检查组是我推动的。”
陈知行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张伟自己举报了自己?这不可能。除非——他举报的不是自己,是别人。他要借检查组的手,除掉他的竞争对手。
“你想借检查组的手,把水搅浑。”陈知行说。
张伟的笑容放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你果然聪明。检查组来了,深发展的信贷业务全面停摆,所有的账目都要查,所有的材料都要交。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到时候就不是证据了——它们会成为检查组要查的对象,而你,会成为提供线索的人。”
“然后呢?”
“然后,你的材料会被当成‘举报材料’归档,没有人会去核实。而我的那些事,会被淹没在几百份材料里,没有人会发现。因为检查组的人手不够,时间不够,他们只能抽查,不可能每一份都查。”
陈知行看着张伟,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他不是在逃避检查,他是在利用检查。他主动推动检查组进场,把水搅浑,让所有的证据都淹没在大量的材料中。等到检查组走了,一切照旧,他依然是那个风光的信贷部副主任,依然可以调用银行的钱为自己牟利。
“你以为你赢了?”陈知行问。
张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说:“我不是赢了你,我是赢了这个时代。在这个时代,没有法律,没有监管,谁手上有权力,谁就是法律。你那些材料,进了检查组的卷宗,就是废纸。而我,会继续坐在这里,喝茶,吃饭,赚钱。”
他直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转身走出了牡丹厅。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陈知行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指节发白。赵国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赵总,他说的是真的吗?”陈知行抬起头,看着赵国强。
赵国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知行心里最后一弦也断了的话:“检查组的事,是真的。是不是他推动的,我不知道。但他说的那个逻辑——材料一多就查不过来——是真的。”
陈知行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了牡丹厅。走廊里的红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净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张伟赢了。不是用拳头赢的,是用脑子赢的。他用了一个陈知行没想到的招数——自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炸掉,然后在废墟里重新建立他的秩序。而陈知行手里的那些材料,就像张伟说的,进了检查组的卷宗,就是废纸。
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以为他手里的证据足够让张伟坐牢。但他忘了一件事——在1991年的中国,没有法律,没有监管,没有能够接住这些证据的司法机关。他所有的努力,在张伟的“权力游戏”面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声音都没有。
他走下楼,推开门,站在南国酒家的门口。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一样。街上的车流稀疏,路灯把路面照得橘黄,一辆自行车从面前骑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个孩子在哭。
陈知行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整理了上百页的证据,买了四百多张可转债,写了几十份贷款报告,翻过了宝安那个院子的高墙。他以为这双手能改变什么。但此刻,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什么都不是。
赵国强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下的飞蛾都忘了飞。
“赵总。”陈知行忽然说。
“嗯?”
“我没有输。”
赵国强转过头看着他。
“张伟可以搅浑水,但他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些钱,被他装进了口袋。只要这个事实存在,就总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赵国强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佩服,而是一种“这个年轻人还没有被打倒”的欣慰。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国强问。
陈知行抬起头,看着南国酒家门口那盏橘黄色的路灯,说了一句让赵国强沉默了很久的话:“等。等到那个能接住这些证据的人出现。”
他骑上车,慢慢融入了深南大道的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像一条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他不知道这条河流向哪里,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停下来,就是认输。认输,就是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林晚秋,对不起李志远,对不起那个在报刊亭里坐了一辈子、临了还要帮他的老头。
回到宿舍,他打开系统光幕。银白色的界面在黑暗中亮起来,上面弹出了一行字:
“第二桶金任务进度:当前资产4750元(含方明远资金分成部分)。目标:5000元。完成进度:95%。”
“预计完成时间:4月20前。”
“提示:可转债当前价格113.8元。距离目标价135元尚有18.7%空间。建议继续持有。”
他关掉光幕,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好像又长了一些,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流。他想起了张伟的那句话——“在这个时代,没有法律,没有监管,谁手上有权力,谁就是法律。”
张伟说得对。1991年的中国,确实没有证券法,没有反纵法,没有内幕交易罪。但这不代表永远没有。他知道,1998年,证券法会出台。1999年,刑法会增设内幕交易罪。2001年,会成立稽查局。这些在后世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在1991年,都还在路上。
他不需要打败张伟。他只需要等。等到那些法律出台的那一天,等到那个能接住这些证据的人出现,等到这个时代追赶上他的脚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台上的绿萝哗哗作响。那只野猫又在楼下叫了,喵呜喵呜的,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陈知行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活着。李志远还活着。林晚秋还活着。可转债还在涨。赵国强的手机还在他手里。那些证据还在三个地方好好地锁着。
他没有输。只是还没赢。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闪电无声无息地划过,照亮了半边天空。没有雷声,只有一道光,像一把刀,把黑暗劈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春雷响了。
轰隆隆的,从远处滚过来,震得窗户框框地响。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像一千只手在敲鼓。
陈知行听着雷声和雨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等到了。”
不是等到了胜利。是等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