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陈知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像一千只蚕在啃桑叶,沙沙沙沙,绵密而持久。楼下的排水管咕噜咕噜地响,雨水从四楼落下去,砸在一楼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伟那句话——“在这个时代,谁手上有权力,谁就是法律。”
他说得对。1991年的中国,确实没有法律。但那又怎样?没有法律,不代表没有对错。张伟可以暂时逍遥,但那些被他吞噬的钱,那些被他伤害的人,不会因为“没有法律”就变得理所应当。陈知行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去分行,还要面对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贷款材料。子不会因为张伟的威胁就停下来,可转债也不会因为他的焦虑就涨得更快。
四月五,星期五。
雨停了。深圳的天像被谁擦过一样,蓝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树叶的清香。陈知行骑车去分行的路上,看到路边的木棉花落了一地,红得像血,环卫工人正在用竹扫帚把它们拢成一堆,装进绿色的铁皮垃圾车里。他停下来,在路边买了一碗肠粉,站在摊子旁边,浇上酱油和辣椒酱,呼噜呼噜吃完。肠粉很滑,入口即化,辣椒酱呛得他鼻子发酸,眼眶湿了。他用手背擦了擦,骑上车继续走。
上午在分行审批部,吴主任把一份新的贷款申请放在他桌上。“小陈,这个你跟一下。深圳华强电子,贷款五百万,扩建生产线。企业是福田区的重点扶持对象,领导打了招呼,但条件还要再核实一下。”陈知行翻开材料,华强电子的名字在后世如雷贯耳,但在一九九一年,它还只是一家刚刚起步的民营电子企业。五百万的贷款,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够在深圳买好几栋楼。他把材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需要核实的点——抵押物估值是否偏高、还款来源是否可靠、实际控制人的个人信用状况。
中午,他去了趟营业部。可转债一百一十四块二,涨势稳得像老牛拉车,不急不躁。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看到他,主动打了个招呼:“陈先生,你的可转债涨得不错啊,一百一十四块多了。”陈知行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最近有人问过我的单子吗?”小伙子摇了摇头:“没有。自从你上次说了之后,我就注意了,没人问过。”陈知行道了声谢,走出营业部,站在台阶上点了一烟。他不抽烟,但最近口袋里的烟消耗得特别快——不抽的时候叼着,叼着叼着就点上了,点上就吸一口,吸一口就呛得直咳嗽。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骑上车回了分行。
晚上,他给林晚秋打了一个电话。
“陈知行,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林晚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的尾音,和她平时记者的练形象判若两人。陈知行靠在墙上,握着听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这周末要去分行加班,下周末吧。”
“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上次说说话算话,这周就没来。”
陈知行笑了一下:“上次是脚还没好。这次脚好了,一定去。”
林晚秋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像是不太信,但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聊了十几分钟,聊她妈做的红烧肉,聊她爸养的那只画眉鸟最近学会了一首新歌,聊她在广州的同事听说她在深圳采访过股市,都想让她帮忙推荐。陈知行说:“你告诉他们,现在别买,等回调。”林晚秋说:“我哪懂什么回调不回调,我说了你来跟我说。”两个人就着这句“你来说”又斗了几句嘴,谁也不让谁,最后都笑了。
挂了电话,陈知行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刚亮起来的路灯。四月的深圳,天黑得越来越晚,七点钟天还灰蓝蓝的,路灯亮得像一串提前开放的荧光花。他把那只野猫唤过来,把口袋里剩下的半火腿肠掰成小块扔在地上,猫低头吃了,吃完了蹭了蹭他的裤腿,喵了一声,跑进了夜色里。
四月六,星期六。
陈知行在分行加了一整天班。华强电子的贷款材料需要核实的数据很多,他从上午九点一直到下午六点,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吴主任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别太拼了,明天还有一天呢。”陈知行应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翻材料。
他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才加班。是因为忙起来的时候,脑子就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张伟的眼神、李志远身上的淤青、宝安那个院子里的血迹、张伟那句“谁手上有权力谁就是法律”。这些画面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爬得他心烦意乱,只有钻进那些枯燥的贷款数据里,才能暂时忘掉它们。
四月七,星期。
陈知行一整天都在宿舍里看书。那几本关于香港股市的英文书,他已经看完了三本,最后一本翻了三分之一。他的英文水平没什么进步,但对香港股市的交易规则、监管框架、历史走势已经烂熟于心。他合上书,打开系统光幕,调出恒生指数一九九一年四月到五月的数据——从两千八百点涨到了三千三百点,涨幅百分之十八。如果他有香港账户,这百分之十八的收益是稳稳当当的。他没有,但赵国强有。
他拿起赵国强的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赵国强的邀请,他拒绝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方明远的还没做完,第二次是因为张伟的事让他没心思考虑别的。现在可转债的收益稳步增长,张伟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至少表面上告一段落了——他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
他把名片放回抽屉里,没有决定。
四月八,星期一。
陈知行在分行审批部,接到了方明远的电话。
“陈知行,可转债一百一十五块三了!”
方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像是在电话那头蹦了起来。陈知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方总,我说过会到一百三十五。”
“我知道你说过,但我没想到涨得这么快。这才四月初,按照这个速度,四月底就能到一百三十五。”
“不一定。涨得太快了会有回调,你别一惊一乍的。”
方明远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高兴嘛。我那五万块,现在变成五万四了,赚了四千块。你的那份是一千二,加上你之前的八百,你手里有两千块了吧?”
“差不多。”
“离五千还差三千。五月份之前肯定能到,你信不信?”
陈知行信。他信的不是方明远的判断,是系统给的数据。但他说出来的话是:“信。但你别飘,市场的事谁也说不准。”
挂了电话,陈知行算了算自己的资产。可转债三百七十张,成本一百零三块八,现价一百一十五块三,每张赚十一块五,三百七十张赚四千二百五十五块。他的三成是一千二百七十六块五,加上之前卖出一百张赚的那一百一十五块,再加上他原有的八百块本金,总资产两千一百九十一块五。离系统的五千块目标还差两千八百块。按照计划,可转债涨到一百三十五的时候,他还能再赚三千七百块左右,到时候他的总资产会超过五千五——够用了。
他把这些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在后面画了一个对勾。
中午,他去了趟营业部。不是为了看盘,是为了找那个卖报纸的老头。
老头正在报刊亭里吃午饭,一个搪瓷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炒青菜,旁边放着一小碟辣椒酱。看到陈知行,他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小伙子,吃饭了没?”
“吃过了。老伯,我来谢谢你。”
老头摆了摆手,端起饭盒继续吃。他吃饭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米。陈知行站在旁边,等他吃完了,才说:“老伯,李志远回来了。”
老头放下饭盒,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淡定:“出来就好。伤得重不重?”
“不轻,但没伤到骨头。”
老头点了点头,从凳子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报刊亭里散不开,呛得他咳嗽了两声。“那个姓张的,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点。”
“我知道。”
老头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报纸。陈知行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他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四月九,星期二。
陈知行在分行审批部,把华强电子的贷款初审报告写完了。吴主任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让小陈意外的话:“华强那边的人想见见你,跟你聊聊这个报告。”
“见我?我就是个小信贷员——”
“你写的报告,你最清楚。他们想跟你当面沟通一下,有些细节要核实。”吴主任顿了顿,“小陈,这不是坏事。企业的人愿意跟你沟通,说明你的报告写得专业,他们信得过你。”
下午三点,华强电子的副总经理来了。姓马,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个教书先生。他看到陈知行这么年轻,愣了一下,但坐下来聊了十几分钟之后,那种“怎么派了个小孩子来”的表情就消失了。
“陈先生,你的报告我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马副总翻开报告,指着一页数据,“你说我们的抵押物估值偏高,依据是什么?”
陈知行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你们抵押的是福田区的一块地皮,面积五千平,评估价每平三百块,总价一百五十万。但我查了福田区去年下半年的土地成交记录,同地段、同面积的地皮,成交价在两百二到两百五之间。你们的评估价偏低,不是偏高。”
马副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报告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陈知行:“你是说我们的评估价偏低?”
“对。偏低了一截。如果重新评估,这块地皮至少值两百二十万。你们贷五百万,抵押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八,远低于银行百分之七十五的上限。所以你们的贷款不是抵押物不足,是抵押物被低估了。”
马副总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笑了。“陈先生,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都是往高里估,你是往低里找。我回去跟董事长汇报一下,重新做个评估。”
马副总走后,吴主任走到陈知行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个抵押物偏低的判断,很准。华强那块地皮,我知道,去年有人出两百五十万他们没卖。你帮他们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们会记你这个人情的。”
陈知行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份材料。他不是为了卖人情,他只是按照数据说话。数据不会骗人,只有人会。
四月十,星期三。
陈知行接到了赵国强的电话。
“小陈,晚上有空吗?来我公司一趟,有个人想见你。”
“谁?”
“来了你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陈知行到了赵国强的公司。前台那个烫着卷发的女孩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只有赵国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很短,脸上的线条很硬,眼神锐利得像鹰。
“小陈,坐。”赵国强指了指那个男人旁边的位置,“这位是孙建国,市公安局经侦科的。”
陈知行愣了一下。孙建国——他之前联系过的那个经侦科科长。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被搁置了,没想到孙建国主动找上门来了。
“孙科长,您好。”
孙建国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地说:“陈知行,你那个朋友李志远的事,我们查了。你说的那个院子,我们去过,搬空了。但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一些物证,包括血迹和指纹。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其中一枚是张伟的。”
陈知行的心跳加速了。“张伟的指纹?在那个院子里?”
“对。在一扇窗户的玻璃上。他说他去过那里,是去看朋友的。”孙建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说的那个朋友,我们查过了,不存在。”
赵国强在旁边点了一雪茄,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孙科长,那你们打算怎么办?”陈知行问。
孙建国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我需要你帮忙”的诚恳。
“我们现在手里有物证,但没有人证。李志远不愿意出面作证,他怕报复。没有证人,光靠一枚指纹,立不了案。”孙建国顿了顿,“陈知行,你能不能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里是不是有一份录音?张伟威胁你的那段?”
陈知行心里一紧。孙建国怎么知道录音的事?他看向赵国强,赵国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是他说的。
“孙科长,您怎么知道的?”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过来。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是陈知行之前寄到国务院办公厅的那封信的内容——不是全文,是摘要,最后一段写着:“附件包括录音带一份,内容为深发展信贷部副主任张伟对本人及他人的威胁言论。”
陈知行的手开始发抖。那封信,他寄给了国务院办公厅,转刘某某收。那封信被拆开了,被转到了某个部门,那个部门又把摘要发到了深圳市公安局经侦科。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封信没有被扔进垃圾桶,说明有人看到了,说明那个姓刘的人——或者他身边的人——正在关注这件事。
“孙科长,这封信——”
“你别问了。”孙建国打断了他,“你只需要告诉我,录音带还在不在。”
“在。”
“能不能给我一份拷贝?”
陈知行看着孙建国的眼睛,那双锐利的、像鹰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权力的傲慢,不是官僚的敷衍,而是一个警察想要抓到罪犯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渴望。
“孙科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为什么查这件事?张伟的背后有人,您不害怕吗?”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让陈知行记了很久的话:“我当了二十年警察,抓过小偷,抓过流氓,抓过人犯。但从来没抓过把银行的钱装进自己口袋的人。这种人,比人犯还坏。人犯一个人,这种人的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
陈知行看着孙建国的眼睛,他知道,他可以信任这个人。
“孙科长,录音带我可以给您。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李志远不能出面作证。不是他不愿意,是他真的怕。他被关了那么多天,被打成那样,他的心理承受不住了。您不能用他的证词。”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我不用他的证词。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出面作证,你不能推。”
陈知行看着孙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推。”
孙建国站起来,伸出手。陈知行握了一下,和之前握过的所有手都不一样——不是方明远那种试探性的握法,不是赵国强那种要把人捏碎的力道,也不是张伟那种敷衍的、不想跟你多接触一秒钟的冷淡。孙建国的握手,是一个警察的握手——坚定、温暖、不卑不亢。
“明天上午,你把录音带送到我办公室。”孙建国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随时可以打给我。”
孙建国走了。赵国强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看到陈知行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
“赵总,那封信——”
“我不知道什么信。”赵国强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不想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有人接住那些证据了。”
陈知行把名片收好,站起来,跟赵国强道了谢,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电梯里,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疲惫、苍白,但眼神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背了几百斤的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突然有人接过了一块的感觉。
四月十一,星期四。
上午,陈知行去了市公安局经侦科。他把那盘录音带交给孙建国,孙建国当场听了一遍,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够了。就凭这一句话,他就可以进去了。”
“孙科长,什么时候抓人?”
“不急。现在抓,他最多关几天就出来了。没有法律依据,法院判不了。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把他钉死。”孙建国把录音带锁进保险柜,转过身看着陈知行,“你手里的那些材料,暂时不要动。等我消息。”
陈知行点了点头,走出了公安局。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泥土、青草、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他骑上车,没有回分行,而是去了李志远的家。
李志远开门的时候,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一些,结的痂掉了大半,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他穿着一件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洗过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志远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陈知行坐下来,“公安局在查张伟的事了。”
李志远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们找我作证了吗?”
“没有。我跟他们说好了,不用你作证。”
李志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有几白发在光里亮得像银丝。
“陈知行,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客气。”
从李志远家出来,陈知行骑上车,慢慢往回走。经过那个报刊亭的时候,老头正在打盹,头靠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陈知行没有叫醒他,把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塞进报纸架子下面的缝隙里,骑走了。
四月十二,星期五。
可转债一百一十七块五。
四月十三,星期六。
一百一十八块九。
四月十四,星期。
陈知行去了广州。
这次他没有骑车,坐的是长途汽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农田和村庄在眼前飞掠而过,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林晚秋的生快到了。四月十八,下周四。他在后世的记忆里记得这个子,因为高中那几年,每到这一天他都会提前好几天开始紧张,想送她礼物又不敢送,最后什么都没送。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他在广州火车站下车,转公交车到了越秀区,在路边的一家小店里买了一条丝巾。淡紫色的,真丝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水的皮肤。老板娘用一个白色的小纸盒装好,系上一红色的丝带,递给他。
林晚秋在楼下等他。看到他从公交车上下来,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次没骑车?”
“没有。坐车来的。”
“聪明了。”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上楼。
林母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陈知行把那个白色的小纸盒递给林晚秋,她打开一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紫色?”
“猜的。”
“瞎猜也能猜中?”她把丝巾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跑到镜子前照了照,转过身,笑得很开心,“好看吗?”
“好看。”
林父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小陈,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吃完饭,陈知行和林晚秋下楼散步。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圈,像一串省略号。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到那棵老榕树下的时候,林晚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陈知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陈知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件淡紫色的连衣裙照得有些发白。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悬在夜空中,安静地、固执地发着光。
“有。”
“什么事?”
陈知行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丝巾的盒子,是另一个,更小,更方,之前在深圳的百货商店买的。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不贵,十八块钱,上面刻着一朵很小的花。
林晚秋看着那枚戒指,愣住了。
“晚秋,我——”陈知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我想让你知道。”
林晚秋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手指在微微发抖。陈知行把那枚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银色的指环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上周。”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指尺寸?”
“我猜的。”
“又是猜的?”她笑了,眼泪掉了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你猜什么都猜得这么准吗?”
陈知行看着她,忽然伸出双手,把她拉进了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叶子,靠在他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和上次一样,清淡的、像花香的、属于她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感觉着她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水。
“陈知行。”她的声音闷在他口。
“嗯?”
“你这个礼物,我收了。”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路灯下的飞蛾都换了三批,久到远处跳舞的人散了场,久到巷子里最后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也熄了。林晚秋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
“走吧,送我回去。”她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沿着那条窄窄的巷子,慢慢地走。
陈知行走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手心有了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热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他握紧了一些,她也握紧了一些。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走过了那些橘黄色的光圈,走过了那棵老榕树,走过了那只蹲在墙头看他们的猫,走到了那扇碎花布帘子的门前。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她转身,掀开帘子,推门进去了。
陈知行站在门口,摸着嘴唇,站了很久。
四月十五,星期一。
陈知行回到了深圳。他骑上车,从长途汽车站往分行走的路上,经过那个报刊亭的时候,老头喊住了他:“小伙子,有你的信。”
陈知行接过信,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收件人地址和“陈知行收”四个字。字迹工整有力,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的信收到了。材料已转有关部门。等待。不要轻举妄动。刘。”
陈知行握着那张信纸,手指在发抖。
刘。不是刘某某,是刘。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人的回音。
他把信封和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骑上车,在春天的阳光里,慢慢地、稳稳地,往前骑。路边的木棉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千只小手在向他招手。远处的天空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风在唱歌。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林晚秋在他身边,李志远还活着,赵国强在帮他,孙建国在查案,那个姓刘的人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甚至连方明远——那个他一度以为会变成麻烦的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戒指的盒子——空的,戒指已经在林晚秋的手上了。他又摸到了那张信纸,薄薄的,边缘有些扎手。他还摸到了赵国强的手机,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这些东西,都是他在这个一九九一年的春天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印记。
回到宿舍,他打开系统光幕。银白色的界面在午后阳光里有些暗淡,但字迹依然清晰:
“第二桶金任务进度:当前资产4870元。目标:5000元。完成进度:97.4%。”
“预计完成时间:4月18前。”
“提示:可转债当前价格121.6元。距离目标价135元尚有11%空间。建议继续持有。”
“新任务将在本任务完成后解锁。请宿主做好准备。”
陈知行关掉光幕,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好像已经不再让他烦心了。它就在那里,像一道伤疤,提醒他曾经有多少个夜晚在这条裂缝下面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但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了。
窗外的风很轻,吹得窗台上的绿萝沙沙作响。那只野猫没有叫,大概是找到吃的了。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邓丽君的歌飘过来,甜美的声音在春风里慢慢化开,像一块糖溶在温水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陈知行跟着哼了两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他闭上眼睛,在邓丽君的歌声里,在这个一九九一年四月的深夜里,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