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满“说明”和讽刺“祝福”的纸,连同那支钢笔,被锁进深蓝丝绒盒子,推入抽屉深处,仿佛将一段不堪的、自怜的情绪也一并封存。抽屉合拢的轻响,像是为内心某种无谓的挣扎画上了句号。
书桌上,只剩下被黄铜镇纸威严压着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沉默而具象,不再带有任何情感的余温,纯粹是一份等待执行的法律文书。
我关掉了台灯。房间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城市不灭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冰冷的光痕。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动,也没有思考。大脑像是被抽空了,又像是被极致的疲惫和麻木彻底填充,拒绝任何形式的运转。
身体的感知却异常清晰。胃部的隐痛仍在背景里低吟,喉咙涩,四肢百骸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软,以及更深层的、源自精神层面的耗竭。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是之前林默从公寓取回我物品时用的那个。里面还零零散散放着一些当时没来得及完全归置的衣物和个人用品。
我开始整理。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套房本就不是久居之地,我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几份重要的文件,还有床头那本母亲留下的皮质笔记本。我将它们一一放入行李箱,动作机械,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装着胃药和止痛片的药瓶上。白色的塑料瓶,标签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我拿起它,在手里掂了掂,里面的药片哗啦作响。然后,我拧开瓶盖,将里面剩下的药片全部倒进了洗手间的马桶里,按下了冲水按钮。白色的药片打着旋,迅速被水流吞没,消失不见。
不需要了。
至少,不需要再依赖这些东西,来压制那些因她而起的、连绵不绝的疼痛。
我走回客厅,环顾这个住了没多久、却仿佛已沾染了无尽颓唐气息的空间。窗帘紧闭,家具简洁到冰冷,空气里只有清洁剂单调的味道。这里从未有过“家”的感觉,只是一个临时的、用来躲避和舔舐伤口的巢。
现在,连这个巢,也不需要了。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骨碌碌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突兀。我最后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那里压着一场荒唐梦境的终结。
然后,我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套房的门。
走廊里灯光通明,地毯柔软。行李箱的轮子滚动声被彻底吸收,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孤单地回响。电梯下行,轿厢壁光可鉴人,映出我拖着行李、面无表情的脸。
来到酒店大堂,前台值班人员看到我拉着行李箱,露出职业化的询问神色。我径直走过去,将房卡放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
“退房。”
“好的,沈先生。”前台人员迅速作电脑,“您预缴的费用还有剩余,需要退回到原支付账户吗?”
“不必了。”我说,“留作后续可能产生的杂费抵扣,或者,你们自行处理。”
对方有些讶异,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下:“好的,明白了。感谢您的入住,沈先生。”
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酒店旋转门。
深夜的冷风立刻包裹上来,比之前更加凛冽。我将外套的领子竖了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去往何处。
公司附近的套房退了,公寓……那已经不是我的地方了。沈家老宅?更是回不去的禁忌之地。
天地之大,竟似乎没有一处可以容身。
这种漂泊无依的感觉,像细密的冰碴,渗入骨头缝里。但我没有允许自己沉浸其中。路是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要自己承担。无处可去,便暂时不需要去处。
我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输入了公寓的地址。
车很快来了。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座,报出手机尾号。车辆平稳地汇入夜间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带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只是不想再看这个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的城市夜景。
车子很快停在了公寓楼下。我付了钱,下车,取出行李箱。
仰头望去,我住的那一层,窗户一片漆黑。她不在?还是已经睡了?这个时间,顾辰刚出院,她会不会……在顾辰那里?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我掐灭。不重要了。她在哪里,与谁在一起,都与我无关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大堂,乘电梯上楼。
熟悉的楼层,熟悉的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门。我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输入密码。心脏在腔里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加快,也没有减缓,只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稳,执行着它的功能。
这里曾是我以为的“家”,是我倾注了所有对“温暖”和“未来”幻想的地方。如今,它只是一个需要归还的场所,一段需要割裂的过去。
我伸出手,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绿灯闪烁,开了。
我推开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勉强能看清玄关和客厅的轮廓。一切似乎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冰冷,整洁,缺乏人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冷淡香水味,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没有往里走,甚至没有换鞋。只是站在玄关狭窄的空间里,将行李箱靠墙放好。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手机,不是钱包。
是一把钥匙。
银色的,有些份量,边缘因为常年的使用和携带,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已经有些掉色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个花体的“S”。那是母亲多年前给我的,说是能带来“安宁”。后来,它就成了这间公寓的钥匙,也是我心中,“家”的象征。
我曾无数次用这把钥匙打开这扇门,怀着或期待、或忐忑、或绝望的心情。我曾以为,我会一直拥有它,直到很久以后。
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我弯下腰,将这把还带着我体温的钥匙,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玄关柜光滑的台面上。
柜面是深色的实木,钥匙落在上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银色的钥匙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光泽。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也像一个无声的、彻底的告别。
放下了钥匙,仿佛也就放下了对这扇门后一切的所有权、期待和牵扯。
从此,这里进出的自由,清晨的阳光,夜晚的灯光,厨房里可能飘出的食物香气,次卧门后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所有的一切,都不再与我有关。
我没有再看客厅一眼,没有去看那间我曾精心布置、却从未被真正接纳的次卧,也没有去看主卧里那些或许还留有我痕迹的角落。
决绝,有时候不需要激烈的姿态,只需要一个简单、安静、毫不犹豫的放下。
我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把孤零零躺在玄关柜上的钥匙。
然后,我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锁舌弹出,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闭合声。
这一次,我没有再输入密码。
因为,我已经把钥匙留下了。
把进入这扇门的资格,把我对“家”的最后一点虚幻的寄托,把我十年执念的实体象征,都留下了。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声而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我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轮子骨碌碌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
电梯下行。
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片荒芜的空洞,似乎因为放下了那把钥匙,而变得更加广阔,也更加……轻盈了。
虽然依旧冰冷,虽然依旧空无一物。
但至少,不再被一把锁,禁锢在一扇永远不对我敞开的门后。
电梯到达底层。
我走出去,走进深秋深夜清冷的空气里。
没有回头。
那把留在玄关的钥匙,会被人发现吗?什么时候?被她?还是被保洁?
都不重要了。
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锁住了我的过去,也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却至少不再有她的、未来的门。
哪怕那门外,是更深的黑夜,和更冷的寒风。
我也只能,也必须,独自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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