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站广场上的人流像一条浑浊的河,裹挟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在林晨身边汹涌而过。他拎着那只旧皮箱站在原地,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有一瞬间的恍惚。
1995年的北京,和2018年的北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没有鸟巢,没有央视大裤衩,没有三环四环五环的钢筋水泥丛林。眼前的车站广场上,除了几栋灰扑扑的高楼,就是大片大片的平房和老胡同。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的味道,混着煎饼果子的香气和公共汽车的尾气。
但那种蓬勃的、向上的、一切皆有可能的气息,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弥漫开了。
林晨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广场旁边的公交站走去。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周建国给的地址——海淀区学院路,某高校的招待所,培训班报到地点。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林晨把皮箱塞在脚边,一只手抓着吊环,看着窗外的街景。长安街宽阔得像一条大河,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和庄严的建筑。经过天安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前世他从未来过北京,只在电视上见过这座城楼。
车到学院路,林晨下了车,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那所高校。校园里绿树成荫,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他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拎着旧皮箱,在一群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的大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招待所在校园的东南角,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小楼。林晨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正在织毛衣。
“同志,我是来参加创业培训班的。”林晨把纸条递过去。
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登记表:“叫什么名字?”
“林晨。”
“哪儿来的?”
“黑龙江哈尔滨。”
大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从身后的钥匙板上取下一把钥匙:“三楼,305房间。跟人合住,室友已经来了。”
“谢谢。”
林晨拎着皮箱上了三楼,找到305房间,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看见林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你是新来的室友?快进来快进来!”
林晨拎着皮箱走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靠窗的那张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桌上摊着一堆书和笔记本。
“我叫孙浩。”年轻人伸出手,“浙江来的,做服装生意的。”
“林晨,哈尔滨,卖鞋的。”
“卖鞋的?”孙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卖鞋的来参加创业培训班?”
“不可以吗?”林晨把皮箱放在空床上。
“可以可以。”孙浩笑了,“我就是好奇。来参加培训班的,大多是做高科技的、搞发明的,卖鞋卖衣服的还真不多。”
“那你怎么来了?”
“我是被来的。”孙浩叹了口气,“我爸非让我来,说让我见见世面。他在老家开了个服装厂,做贴牌加工,想让我接班。我其实不想接,想做点自己的事。”
林晨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开始收拾床铺,把被褥铺好,从皮箱里拿出几件换洗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
孙浩靠在床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是自己创业的?”
“对。”
“做了多久?”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孙浩瞪大了眼睛,“三个多月就能来参加这个培训班?你做什么的这么赚钱?”
“倒腾鞋。”林晨没有细说,“运气好。”
孙浩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递给林晨:“抽不抽?”
“不抽,谢谢。”
孙浩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这次培训班都有谁吗?”
“不知道。”
“我听说有好几个大人物。”他压低声音,“有从中关村来的,搞软件的;有从深圳来的,做电子产品的;还有一个据说跟省里领导有关系,来镀金的。”
林晨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来北京,不是为了结交人脉,而是为了学习。前世他最大的问题就是眼界太窄,一辈子窝在小圈子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这一世,他要补上这一课。
“什么时候开班?”他问。
“明天上午。”孙浩说,“在学校的报告厅。听说请了几个大教授来讲课,还有成功企业家来做分享。”
林晨点点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听着很舒服,像是在告诉他——北京,欢迎你。
第二天一早,林晨被孙浩的闹钟吵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八点开班,别迟到了。”孙浩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镜子前面梳头。
林晨看了看手表,才六点半。他揉了揉眼睛,起床洗漱。
两人在食堂吃了早饭,然后一起往报告厅走。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学生们背着书包往教学楼方向去,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林晨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羡慕——前世他没有上过大学,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之一。
报告厅在学校图书馆旁边,是一栋新盖的建筑,能坐两三百人。林晨和孙浩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打量着周围的学员。
学员的年龄跨度很大,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的都有。穿着也是五花八门——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几个穿牛仔服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从南方来的。
“看到那个了吗?”孙浩指着前排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那就是我说的从中关村来的,姓王,做软件公司的。据说公司已经估值上千万了。”
林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年轻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神情自信,手势夸张,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
“旁边那个呢?”孙浩又指了指另一边,“那个戴眼镜的,姓李,从深圳来的,做电子产品的。听说他代理了几个本品牌,生意做得很大。”
林晨观察着这些人,心里默默地记着。这些人,将来都可能成为他的伙伴,或者竞争对手。
八点整,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学员,大家好。我是本次培训班的班主任,姓刘。欢迎大家来到北京,来到这个创业培训班。”
他介绍了一下培训班的安排——为期一个月,前两周是理论课程,包括市场营销、财务管理、企业战略等;后两周是实践课程,包括企业参观、案例分析、路演等。课程结束后,优秀学员有机会获得风险。
“风险?”台下有人问。
“对。”刘老师点点头,“这次培训班得到了几家机构的支持。如果你的足够好,他们愿意投钱。”
台下一阵动。
林晨的心跳加快了。风险——这四个字在前世他听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他知道,那些改变世界的公司,从微软到苹果,从谷歌到腾讯,背后都有风险的身影。
如果他能拿到,他的品牌计划就能提前好几年实现。
第一堂课是市场营销,讲课的是北大的一位教授,姓张,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讲的是4P理论——产品、价格、渠道、促销。这些概念林晨在前世的商业杂志上看到过,但从来没有系统地学习过。
张教授讲得很生动,举了很多例子。讲到渠道的时候,他提到了一个案例——一家浙江的小鞋厂,通过在农村市场铺开渠道,一年卖了五百万双鞋,成为行业黑马。
林晨听得入神,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这位同学。”张教授忽然停下来,看着他,“你记了什么?能不能分享一下?”
林晨愣了一下,站起来,有些紧张。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翻开笔记本,念了一段:
“张教授讲的渠道策略,我理解有三点。第一,渠道下沉。大城市竞争激烈,小城市和农村市场反而是蓝海。第二,渠道深耕。不是把货铺出去就完事了,要帮经销商做动销、做服务。第三,渠道管控。不能让经销商之间互相价,要建立价格体系和激励机制。”
张教授听完,眼睛亮了:“讲得好!你是做什么行业的?”
“鞋服行业。”林晨说。
“难怪。”张教授点点头,“你对渠道的理解很深刻。坐下吧。”
林晨坐下来,发现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孙浩在旁边竖起大拇指,小声说:“牛啊兄弟。”
第一周的课程排得很满,每天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林晨像是涸的海绵掉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
市场营销、财务管理、企业战略、组织行为学、人力资源管理、生产管理、质量管理……每一门课他都听得津津有味,笔记记了整整三个笔记本。
晚上回到宿舍,孙浩倒头就睡,林晨却还要复习到深夜。他把白天学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思考怎么应用到星辰体育上。
比如,张教授讲的产品策略,让他重新思考了星辰体育的产品定位。原来他只想做运动鞋,但现在他觉得,光做鞋不够,还要做服装、做配件,形成一个完整的产品线。
比如,财务管理课上讲的成本控制,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成本结构还有很大的优化空间。如果能把生产成本降低10%,利润就能增加20%。
比如,企业战略课上讲的差异化竞争,让他想明白了星辰体育的核心竞争力——不是价格,不是质量,而是品牌。他要做的不是一双便宜的鞋,而是一个让中国人骄傲的品牌。
周末,培训班组织了一次企业参观——去中关村的一家软件公司。
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就是那个姓王的年轻人,叫王磊,二十八岁,清华毕业,做了三年的软件,公司已经有一百多员工了。
王磊带着学员们参观了他的公司——几间不大的办公室,摆满了电脑,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和标语。程序员们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这就是中关村。”王磊站在窗前,指着外面的大街,“中国的硅谷。将来,这里会诞生世界级的公司。”
林晨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中关村的大街上车水马龙,电子市场的招牌一个挨一个,人流如织。他想起了前世的中关村——后来变成了中国的创新中心,诞生了无数科技公司。
“你觉得,做鞋服行业有前途吗?”林晨忽然问。
王磊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没前途?耐克、阿迪达斯,不都是做鞋服的吗?关键是你能不能做出品牌。”
“你觉得我能吗?”
“这得问你自己。”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做什么行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那个心。你有心,什么都能成。你没心,给你金山银山也白搭。”
林晨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二周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培训班请了一位特殊的嘉宾来做分享——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华人企业家,姓苏,五十多岁,在硅谷做了一家软件公司,后来卖给了IBM,现在回国做。
苏先生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说话很随和,不像一个身家过亿的企业家。他讲了自己在美国的创业经历——从一间地下室开始,一个人写代码,一个人跑客户,一个人做售后。熬了五年,公司才走上正轨。
“创业是什么?”他问台下的学员,“创业不是风光,不是荣耀,不是站在台上领奖。创业是苦,是累,是被拒绝,是被嘲笑,是半夜三点还在改方案,是口袋里只剩几块钱还要给员工发工资。”
台下安静极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你真的热爱你做的事,这些苦都不算什么。因为你知道,你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你在创造价值,你在改变世界。”
分享结束后,学员们围上去跟他交流。林晨站在人群外面,等着人散了,才走过去。
“苏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您觉得,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学历的年轻人,能做出一家世界级的公司吗?”
苏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耐克的创始人菲尔·奈特是做什么的吗?”他问。
“不知道。”
“他是一个跑步运动员,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他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是喜欢跑步。他花了十几年时间,把一个卖鞋的小公司,做成了世界第一的运动品牌。”
苏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背景、资源、学历,这些都是外在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你的心。你有心,就有了一切。”
林晨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谢谢苏先生。”他说。
苏先生笑了笑,转身离开。
林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北京的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金色。
第二周的周五,培训班组织了一次路演。
每个学员有五分钟时间,介绍自己的创业。评委是几个机构的代表,还有几位大学教授。
林晨抽到了第十个,排在中间。他坐在台下,听着其他学员的介绍——做软件的、做硬件的、做农业的、做教育的。每一个听起来都很有前景,每一个创业者都充满激情。
轮到林晨的时候,他走上台,深吸一口气。
“各位评委,大家好。我叫林晨,来自黑龙江哈尔滨。我的是——做中国人自己的运动品牌。”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介绍自己的计划。
“中国有十二亿人口,是全世界最大的消费市场。但目前中国的运动品牌市场,被耐克、阿迪达斯、锐步这些国际品牌垄断。一双耐克鞋卖三五百块,普通老百姓买不起。国产的回力、双星虽然便宜,但质量一般,款式老气,年轻人不爱穿。”
“我的目标是,做一款质量接近耐克、价格比它便宜一半的鞋。让老百姓花一百块,就能穿上跟耐克差不多的鞋。”
“我的商业模式是——品牌+渠道。品牌方面,我会请国内顶尖的设计师设计产品,请体育明星做代言人,在中央电视台打广告。渠道方面,我会在全国开专卖店,同时发展经销商,把渠道下沉到二三线城市和农村市场。”
“我的竞争优势有三点。第一,成本优势。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和原材料成本都比国外低,我的生产成本可以比耐克低30%以上。第二,市场优势。我比国际品牌更了解中国消费者的需求,更懂中国人的审美。第三,政策优势。国家正在鼓励发展民族品牌,我能获得政策支持。”
“我的目标是,三年内成为中国运动品牌前三名,五年内成为第一名,十年内走向世界。”
台下响起了掌声。
评委席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问了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耐克、阿迪达斯有几十年的品牌积累,有乔丹这样的超级代言人,有全球化的供应链。你一个从零开始的品牌,怎么跟人家竞争?”
林晨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说:“耐克也不是一天建成的。菲尔·奈特开始的时候,也是在车库里卖鞋。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而且,”他顿了顿,“我有一样东西是耐克没有的——我对中国市场的理解。中国有十二亿人,有十亿人没穿过耐克。这十亿人,就是我的市场。”
评委席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掌声。
路演结束后,几个人过来找林晨交换名片。其中一个人说:“你的很有意思,改天我们聊聊。”
林晨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华兴资本,经理,张伟”。
“好的,张总。”他说。
晚上,林晨回到宿舍,孙浩已经回来了。
“兄弟,你今天太牛了!”孙浩兴奋地说,“那几个人都对你感兴趣了。你知道那个张伟是谁吗?华兴资本的,他们投了好几个成功的。”
“知道。”林晨坐下来,揉了揉太阳,“但光感兴趣没用,得看他们愿不愿意投钱。”
“肯定愿意!”孙浩拍着脯,“你的这么好,谁不想投?”
林晨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人的“感兴趣”和“投钱”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前世他见过太多创业者,被人忽悠得团团转,最后什么也没拿到。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北京,第二周。路演成功,引起人关注。”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银色的光带。林晨看着那条光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陈果说她要来北京,怎么还没到?
他拿起电话,拨了她家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铁柱的号码。
“喂?”铁柱的声音带着睡意。
“铁柱,是我。陈果去北京了吗?”
“去了啊。”铁柱说,“她前天就出发了。你没见到她?”
林晨心里一沉:“没有。”
“不可能啊,她说了要去北京找你的。”铁柱的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你知不知道她坐哪趟车?”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林晨挂了电话,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披上外套,走出宿舍,来到招待所的前台。
“同志,有没有一个叫陈果的女孩来找过我?”
前台大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林晨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七上八下的。
陈果,你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林晨去了北京站。
他在出站口问了一圈,没有人见过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他又去了售票处,查了前一天从哈尔滨到北京的所有车次,但工作人员告诉他,没有身份证信息,查不到具体的人。
林晨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想起陈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大大咧咧的笑容,想起她说“你欠我三顿饭”时得意的样子。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电话亭响了。
林晨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起来。
“喂?”
“林晨?”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果?!”林晨的心猛地提起来,“你在哪儿?”
“我在……我在医院。”陈果的声音在发抖,“我到了北京之后,在车站被人偷了钱包和身份证,我去追的时候被车撞了……”
“哪家医院?”林晨的声音都变了。
“积水潭医院……”
“你别动,我马上来!”
林晨挂了电话,冲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
“积水潭医院!快点!”
二十分钟后,他冲进了积水潭医院的急诊室。
陈果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有几道擦伤,眼睛红红的。看见林晨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怎么才来……”她哽咽着说。
林晨站在病床前,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沙哑。
“没事,就是腿骨折了。”她擦了擦眼泪,“医生说养几个月就好了。”
“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
“我记不住你的号码……”她委屈地说,“你的名片在钱包里,一起被偷了。我今天早上才想起来,打电话问了铁柱……”
林晨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去接你的。”
“不怪你。”她摇摇头,“是我自己非要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这么傻?”林晨忽然说。
“我就是傻。”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林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欠我的饭呢?”她忽然说,“我现在就要吃。”
林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请你。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烤鸭。”她吸了吸鼻子,“全聚德的。”
“你腿都断了还想着吃烤鸭?”
“腿断了也要吃饭啊。”她理直气壮地说。
林晨哭笑不得,站起来:“你等着,我去给你买。”
“你别走。”她拉住他的手,“你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林晨看着她,心软了。
“那我去打电话,让人送来。”
“嗯。”
林晨走到护士站,借了电话,打给孙浩。孙浩听说情况,二话不说,骑着自行车去全聚德买了一只烤鸭,送到医院。
陈果坐在床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卷了一张鸭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比哈尔滨的好吃多了。”
林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真的很特别。
腿断了,钱包被偷了,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城市里,还能笑嘻嘻地吃烤鸭。
“你以后别一个人乱跑了。”他说。
“那你得陪着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我陪着你。”
陈果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林晨伸手帮她擦掉眼泪,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你。”她小声说。
“别谢我。”他收回手,“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在北京好好转转。”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北京的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林晨坐在病床边,看着陈果吃烤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陈果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合伙人了。
晚上,林晨在医院陪了一夜。
陈果吃了止痛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林晨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你欠我三顿饭”。
三顿饭。
他欠她的,何止三顿饭。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天空。
林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在等着他。
而陈果,也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