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钉子户与举报信
大年初三,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陈默把车停在距离拆迁区还有两条街的路边。从这里开始,道路变得坑坑洼洼,两侧是低矮的自建房,墙面上用红色油漆画着巨大的、歪歪扭扭的“拆”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早餐摊的油烟、公共厕所的氨水味、还有建筑材料堆积太久散发的淡淡霉味。
林浩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确实“朴素”了很多——一件看不出牌子的黑色羽绒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普通的运动鞋。头发也没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但那种从小用钱堆出来的气质,依然难以完全掩盖。尤其是他看周围环境时,那种下意识的不适应和疏离,像一层透明的隔膜。
“就这儿?”林浩问,语气里满是嫌弃。
“嗯。”陈默熄火,拔下车钥匙,“G-17地块的核心区。剩下的十七户不肯搬的,大部分都住在这片。”
“我们怎么找?”
“有地址。”陈默拿出手机,调出昨晚整理好的名单,“先从最近的一户开始。姓唐,六十二岁,退休工人,住在这里三十年了。拆迁补偿协议一直没签,理由是‘面积认定有争议’。”
两人下车。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林浩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街道很窄,两侧的房屋挤在一起,很多是二层或三层的小楼,外墙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瓷砖。一些门口摆着炉子,老人坐在小凳子上烧水、择菜。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
几个小孩在路边玩摔炮,“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欢快的笑声。
“年还没过完呢。”林浩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抱怨。
陈默没接话。他走在前面,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除了“拆”字,还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高价收药、。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污水还是融化的雪。
“是这儿了。”陈默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但门楣上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墨迹饱满:“丙午马年行大运,新春吉宅迎福来。”横批:“家宅平安”。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早间新闻。
陈默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唐大爷吗?我们是振东集团的,来了解一下拆迁的事。”陈默说。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袄,戴着老花镜。他打量了一下陈默,又看了看陈默身后的林浩,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振东集团的?之前不是来过了吗?该说的都说了,不搬。”唐大爷语气生硬,但没有立刻关门。
“唐大爷,我们不是来劝您搬的。”陈默露出一个尽量友善的笑容,“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听听您的想法。大过年的,打扰您了。”
也许是“大过年的”这几个字起了作用,唐大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侧了侧身:“进来吧。屋里乱,别嫌弃。”
陈默道谢,走了进去。林浩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屋子很小,光线昏暗。进门就是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饭桌、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家人的照片,从黑白到彩色,记录了岁月的流逝。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
“坐。”唐大爷指了指沙发,自己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开始卷烟。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林浩站在他身后,没坐,双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打量着这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唐大爷,就您一个人住?”陈默问。
“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女儿都在外地打工,过年没回来,车票太贵。”唐大爷熟练地卷好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你们想问什么,问吧。但丑话说前头,不按房产证面积算,我是不会签的。”
“面积认定是怎么回事?”陈默拿出笔记本,做出记录的姿态。
“我这房子,三层,每层八十五平,加起来二百五十五平。房产证上是二百二,那是因为当年办证的时候,三楼是后来加盖的,没算进去。”唐大爷吐出一口烟,“可这三十年了,三层一直住着人,你们来量面积,非说只算房产证上的。二百二和二百五十五,差着三十五平呢!按你们一平一万二的补偿价,就是四十二万!我退休工资一个月两千八,四十二万,我得攒多少年?”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夹着烟的手指有些抖。
陈默低头记录。林浩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我们也没说完全不算。”陈默抬起头,“政策是,违章建筑的部分,可以按照给予一定的材料补偿。大概是每平两千左右。”
“两千?两千顶个屁用!”唐大爷更激动了,“我当年盖三楼,砖、水泥、人工,一平成本都不止两千!再说了,我住了三十年,你们现在说那是违章建筑?当年加盖的时候,街道办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要拆了,就成违章了?这不欺负人吗?”
陈默能理解他的愤怒。这是很多老城区拆迁的共性问题——历史遗留的“违章”,在拆迁时就成了压价的筹码。
“唐大爷,除了面积,还有其他原因吗?”陈默换了个方向,“我看了记录,您从一开始就拒绝谈判,连谈都没谈过。是不是……有人跟您说过什么?”
唐大爷夹烟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他低下头,用力抽着烟。
陈默的初级商业直觉在微微发热。有问题。这个老人的反应不对。那种慌乱,不像是单纯的愤怒或委屈,更像是……恐惧。
“唐大爷,”陈默放轻了声音,“您别怕。我们今天来,不是组的人,是集团总部直接派下来的。有些问题,我们想弄清楚。如果拆迁过程中真的有什么不公,我们可以向上面反映。”
“反映?反映有什么用?”唐大爷苦笑,“你们都是一伙的。官官相护,我们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
“至少,说出来,心里舒服点。”陈默看着他,“而且,万一有用呢?”
唐大爷沉默了很长时间。
烟在他的指尖燃尽,烫到了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蒂按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小伙子,”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又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林浩,“我看你俩,跟之前来的人不太一样。之前那些人,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说话趾高气扬,好像我们这些老住户是挡他们财路的臭石头。你们……至少还愿意听我说几句。”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陈默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这个吧。”
陈默打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承诺书。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是几个男人在唐大爷家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光头,手臂上有纹身,正指着唐大爷的鼻子,表情凶狠。另一张照片里,唐大爷家一楼的窗户被砸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承诺书是打印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本人唐建国,自愿放弃G-17地块房产的拆迁补偿争议,同意按振东集团组认定的面积(220平方米)签署补偿协议。如反悔,后果自负。”
下面有签名和手印,但“唐建国”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手印也按得模糊不清。
“这是……”陈默抬起头。
“上个月,腊月二十几,快过年的时候。”唐大爷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来了四五个人,说是组的‘协调员’。我说面积的事,他们说我想钱想疯了,还敢讨价还价。我说我要去告,那个光头就笑了,说‘你去告,看谁理你’。然后,他们就把我家窗户砸了。”
他指着那张承诺书:“他们我签这个,说签了就给我十万块钱‘辛苦费’,不签,以后天天来‘照顾’我。我没签,他们就打了我一巴掌。我六十多岁的人了……我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
老人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林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走到陈默身边,拿起那张承诺书,看了一眼,又放下,声音有些涩:“你就……没报警?”
“报了。”唐大爷苦笑,“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调查。可人呢?人早跑了。警察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组指使的,那几个可能是社会闲散人员。让我自己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我怎么注意?我一把老骨头,打得过他们吗?”
客厅里陷入沉默。
只有电视机里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播报着“春节期间社会治安总体平稳,人民安居乐业”。
“那个光头,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陈默问。
“光头,左边眉毛上有道疤,手臂上纹着一条龙。”唐大爷回忆道,“听口音,是本地人。他们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牌号……我没看清,但车身上好像贴着‘宏运建材’的字样。”
陈默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
宏运建材。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快速翻动记忆,然后想起来了——在财务凭证里,有一笔二十万的“建材运输费”,收款方就是“宏运建材有限公司”。
金额不大,夹杂在众多款项里,当时没太注意。但现在看来……
“唐大爷,除了您,其他不肯搬的几户,是不是也遇到过类似的事?”陈默问。
唐大爷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老刘家,被人在门口倒垃圾,倒了半个月。老王家,儿子在附近摆摊,被人把摊子砸了。还有小赵,是个单身女人,晚上有人砸她家门,吓得她好几天不敢睡觉……我们都猜,是组找人的,想我们搬。可没证据,谁也不敢说。”
陈默合上笔记本,把照片和承诺书装回信封,递还给唐大爷。
“唐大爷,这些东西,您收好。今天的事,也请您暂时保密,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来过。”陈默站起来,“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您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有什么情况,随时打这个电话。”
他写了一个手机号码,放在茶几上。那是他新办的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唐大爷接过纸条,看了看,又看了看陈默,眼神复杂。
“小伙子,你们……真能管?”他问,声音里有期待,也有怀疑。
“我们尽力。”陈默说。
离开唐大爷家,重新走回狭窄的巷子,阳光已经升高了些,但空气依然清冷。
林浩一直沉默着,直到走出巷子,回到车边,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些事……是真的吗?”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等林浩也坐进来,才说:“你觉得呢?”
“我……”林浩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靠在座椅上,“我爸他知道吗?”
“你觉得呢?”陈默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林浩不说话了。他看向窗外,那些低矮的房屋、斑驳的墙壁、玩耍的孩子、忙碌的老人……这一切,和他平时生活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像是两个完全隔绝的次元。
“如果他知道,还不管……”林浩的声音很低,“那他算什么企业家?算什么‘社会责任示范单位’?”
陈默发动车子,但没有立刻开走。
“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林先生不知道。下面的人欺上瞒下,用这种脏手段推进拆迁,为了业绩,也为了中饱私囊。”
“第二呢?”
“第二,林先生知道,但默许了。”陈默看着前方坑洼的路面,“因为这种手段最快、最有效。拆迁拖一天,的资金成本就增加一天。对那些股东来说,利益比几户拆迁户的公平更重要。”
林浩转过头,盯着陈默:“你觉得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很快就能知道。”
“怎么知道?”
“如果只是下面的人乱来,林先生会处理。如果是林先生默许的……”陈默顿了顿,“那我们就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车子驶出拆迁区,重新汇入主路。
窗外的景象从破败变为繁华,高楼大厦再次映入眼帘。那种割裂感,让林浩觉得有些不真实。
“接下来去哪?”他问。
“去下一家。”陈默说,“唐大爷说的老刘家、老王家、小赵家。我们得确认,这是不是普遍现象。”
“然后呢?”
“然后,去查查那个‘宏运建材’。”陈默说,“还有那个眉毛上有疤的光头。找到他们,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了。”
林浩看着陈默的侧脸。这个昨天还在酒吧里和他对峙、被他称为“保姆”的男人,此刻眼神专注而冷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陈默,”林浩忽然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这又不是你的事。你拿钱办事,做做样子就行了,何必这么较真?”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因为如果我不较真,”他说,“下次被砸窗户、被威胁、被着签不公平协议的人,可能就是我,或者我在乎的人。”
林浩愣住了。
“而且,”陈默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这也是你的公司。你以后要接手的。你希望它里面,全是这些肮脏事吗?”
林浩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象,眼神空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又走访了三户人家。
情况大同小异。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扰和威胁。有的是泼油漆,有的是扎车胎,有的是半夜砸门。都有一份类似的、被着签的“承诺书”。也都提到了“光头”和那辆贴着“宏运建材”的面包车。
而且,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几户人家,位置都非常关键。要么是规划中的主道必经之地,要么是未来商业中心的核心地块。如果他们不搬,整个的规划要么大改,要么就得付出极高的代价。
这不是巧合。
中午一点,两人在路边一家面馆吃饭。
很小的店面,只有四张桌子,地面油腻腻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煮面的动作麻利。一碗牛肉面十五块,肉很少,但面很劲道,汤头浓郁。
林浩看着面前那碗飘着油花和葱花的面,犹豫了几秒,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陈默吃得很香。他饿了,而且这种街边小店的味道,让他想起以前送外卖时,偶尔犒劳自己的时刻。
“你以前经常吃这种地方?”林浩问。
“嗯。便宜,管饱。”陈默说。
林浩不说话了,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第一次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
吃到一半,陈默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
“陈助理吗?我是刘组长。”电话那头,小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你现在方便吗?有点事,需要你回公司一趟。”
“什么事?”
“关于你昨天查看的账目,有些问题需要当面沟通。”小刘说,“另外,审计部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涉及到你正在审计的G-17。按照流程,需要你配合说明一下情况。”
举报信?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好。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陈默看向林浩。
“怎么了?”林浩问。
“财务部让我回去,说有匿名举报信,涉及G-17。”陈默说。
林浩的筷子停在半空:“举报信?举报什么?”
“没说。但让我回去‘配合说明情况’。”陈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吧,回去看看。”
“肯定是李叔搞的鬼!”林浩压低声音,语气愤慨,“他怕你查下去,先下手为强,想把你弄走!”
“可能。”陈默站起来,付了钱,“但没证据。先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回到振东大厦,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财务部,审计三组办公室。
刘组长坐在办公桌后,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总监,依然笑呵呵的,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另一个,是陈默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穿着灰色的行政夹克,前别着党徽。他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
“陈助理回来了,坐。”赵总监热情地招呼,但没站起来。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林浩站在他身后,没坐,双手抱,脸色不善。
“这位是集团纪委的孙主任。”刘组长介绍那个中年男人,“孙主任,这就是陈默陈助理。”
孙主任看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翻开笔记本。
“陈助理,别紧张,就是例行询问。”赵总监笑着说,“审计部今天早上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是关于你的。按照集团规定,涉及审计人员的举报,必须由纪委和审计部联合调查。所以请孙主任过来了。”
“举报我什么?”陈默问,声音平静。
刘组长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A4纸,推到陈默面前。
纸上是一封打印的举报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内容很简短:
“举报振东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陈默,在审计G-17地块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向被审计单位索要财物,并暗示可以通过‘作’帮助其通过审计。具体时间:2026年2月18上午。地点:G-17地块拆迁指挥部。证据:有录音为证。”
陈默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冷笑。
索要财物?暗示作?他昨天一整天都在看账本,本没去过什么拆迁指挥部。
而且,时间写得这么具体——今天上午。可他上午明明和林浩在拆迁区走访。
这是栽赃。而且是精心设计的栽赃。
“陈助理,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孙主任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官腔。
“我没有索要过任何财物,也没有暗示过任何‘作’。”陈默说,“我今天上午不在拆迁指挥部,我和林浩在一起,在G-17地块的拆迁户家里走访。我们可以提供走访记录和证人。”
“走访记录?”刘组长推了推眼镜,“陈助理,你去看拆迁户,是私人行为,还是工作安排?如果是工作安排,为什么没有向组报备?而且,举报信里说的,是你以审计名义,去拆迁指挥部‘检查工作’,然后索要财物。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在唐建国、刘富贵、王德发、赵晓梅四户拆迁户家里。他们可以作证。”陈默说。
“这些拆迁户,和你有利益关系吗?”刘组长问,语气平淡,但问题尖锐,“你帮他们‘争取权益’,他们帮你作伪证,这很正常。”
“刘组长,请注意你的措辞。”林浩忍不住开口,声音很冷,“陈默是我爸的特派员,他做什么,是代表我爸。你是在质疑我爸吗?”
刘组长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浩少,我没有那个意思。但审计工作,讲究的是证据和程序。现在有举报信,我们就得按程序调查。这也是对陈助理负责。”
“狗屁程序!”林浩火了,“这明显是栽赃!你们——”
“林浩。”陈默打断了他,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孙主任,“孙主任,举报信说‘有录音为证’。我能听听录音吗?”
孙主任看向刘组长。
刘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在电脑上,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办公室里响起一段录音。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在某个办公室里。有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声音低沉,带着讨好:“陈助理,您看,我们这个也不容易,账目上可能有点小问题,但都是合规的……这点心意,您收下,高抬贵手……”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像陈默,但有些模糊和失真:“这个嘛……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账要做净。我听说,你们和宏运建材那边,有点往来?”
“宏运建材?那是……那是正常的材料采购……”
“正不正常,我说了算。”那个像陈默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样吧,你再准备一份‘净’的明细,把宏运建材那几笔,做到别的科目里。我看过之后,没问题,审计就过了。”
“是是是,谢谢陈助理!这五万块您先拿着,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嗯。东西放这儿吧。我下午再过来看明细。”
录音到此结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林浩瞪大了眼睛,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脸上是震惊,是难以置信,也有一丝……动摇。
赵总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刘组长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得意。
孙主任合上笔记本,看向陈默:“陈助理,这段录音,你怎么解释?”
陈默坐在椅子上,身体绷得很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录音里的那个声音,确实很像他。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些细微的差别——语调有点刻意,某些字的发音方式,和他平时说话的习惯不同。而且,背景音里的环境声,太“净”了,像是后期处理过。
这是一段精心伪造的录音。
但他没有证据证明是伪造的。
对方选的时间点很巧妙——今天上午。他和林浩确实在一起,但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证。那些拆迁户的证词,在刘组长“利益相关”的质疑下,分量不够。
而且,对方敢拿出这段录音,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个“拆迁指挥部”的人,一定也安排好了,会一口咬定就是他。
这是一场死局。
“陈助理,请你解释。”孙主任重复了一遍,语气严厉了些。
陈默抬起头,看向孙主任,又看向刘组长,最后看向赵总监。
赵总监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喝水。
“这段录音是伪造的。”陈默说,声音很稳,“我今天上午没有去过拆迁指挥部,也没有接触过任何组的人。我要求对这段录音进行司法鉴定,辨别真伪。”
“鉴定需要时间,而且流程复杂。”刘组长说,“按照集团规定,在调查期间,被举报人需要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陈助理,请你暂时交出工牌和门禁卡。”
林浩猛地向前一步:“你们敢?!”
“浩少,这是规定。”刘组长毫不退让,“如果你有异议,可以请林董来裁定。但在林董做出决定之前,我们必须按规矩办事。”
林浩气得脸色发白,他拿出手机,就要给林振东打电话。
“林浩。”陈默再次叫住了他。
他站起来,从脖子上摘下工牌,又从口袋里拿出门禁卡,放在桌上。
“我可以配合调查。”陈默看着刘组长,“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说。”
“在我接受调查期间,我希望审计部能继续对G-17的账目进行深入审计,特别是涉及‘宏运建材’的款项,以及所有大额的、异常的‘协调费’、‘安抚费’。”陈默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最后证明我是清白的,我希望这些审计结果,能公之于众。”
刘组长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她看向赵总监。
赵总监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审计工作,我们当然会继续。陈助理,你放心吧,集团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调查结果出来,清者自清嘛。”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陈默!”林浩喊了一声。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跟你一起走。”林浩说,语气坚定。
“浩少,你……”刘组长想说什么。
“怎么?我也被举报了?”林浩冷笑,“没有的话,我想去哪就去哪。你们管不着。”
他走到陈默身边,和他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
进了电梯,林浩才开口,声音很低:“那段录音……真的不是你?”
陈默看着他:“你信吗?”
林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颓然地靠在电梯壁上。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声音太像了……而且,五万块……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
“对你来说也不是小数目。”陈默说,“但你不会为了五万块,做这种事。”
林浩愣住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大厦,站在午后的阳光下。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怎么办?”林浩问。
“等。”陈默说,“等调查结果,等鉴定结果。也等……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他们肯定还会搞鬼!”林浩急道,“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
“那你能做什么?”陈默看向他,“去跟你爸闹?说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可证据呢?就凭你一句话?”
林浩哑口无言。
“先回去吧。”陈默说,“我需要想想。”
他走向停车场,林浩跟在他身后。
上车,发动,驶离振东大厦。
车子汇入车流,陈默看着前方,眼神平静,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匿名举报信,伪造的录音,精准的时间点……这一切,显然是精心策划的。目的就是把他踢出局,阻止他继续查下去。
而且,对方敢这么做,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后手,不怕林振东介入。或者,他们算准了林振东不会为了一个“保姆”,大动戈。
现在,他失去了进入公司的权限,无法继续查账。拆迁户那边,如果他再去,可能会被反咬一口,说是“串供”。
似乎,路都被堵死了。
但……
陈默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对方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很大的错误。
他们太急了。
他们不该在他刚刚开始调查,还没有掌握实质性证据的时候,就急着动手。这说明,他们害怕。害怕他继续查下去,会挖出比“几百万小问题”更致命的东西。
而且,他们用了“宏运建材”这个点。
在伪造的录音里,刻意提到了“宏运建材”。这可能是想坐实他“索贿”的罪名——因为他查到了宏运建材的问题,所以借机勒索。
但这反而暴露了,“宏运建材”确实是关键。
还有那个光头,眉毛上有疤,手臂纹龙。
这些人,是藏在阴影里的“手”。找到他们,或许就能找到背后的人。
“陈默,”林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如果……如果我爸不相信你,你会怎么样?”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会离开。”陈默说,“但离开之前,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林浩不说话了。他看向窗外,眼神复杂。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陈默没有下车。他对林浩说:“你先上去。我出去办点事。”
“你去哪?”林浩问。
“去找一个人。”陈默说,“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谁?”
陈默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那边传来周子轩懒洋洋的声音。
“周少,是我,陈默。”陈默说,“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方便见个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啊。老地方,‘夜色’酒吧。晚上八点,A8卡座,我等你。”
电话挂断。
陈默放下手机,看向林浩。
“我跟你一起去。”林浩说。
“不行。”陈默摇头,“你目标太大。而且,如果周子轩真的知道什么,你在场,他可能不会说。”
“你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陈默说,“但我需要信息。而他有信息。”
林浩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小心点。”
“嗯。”
林浩下车,走进大楼。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然后重新发动车子,驶向远方。
他没有去“夜色”酒吧,而是去了一个更早约定的地方。
下午四点,城西,一家偏僻的茶馆。
陈默走进包厢时,唐大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除了他,还有另外三个人——老刘、老王、还有那个单身女人小赵。
“陈助理,你来了。”唐大爷站起来,其他三人也跟着站起来,神情紧张。
“坐,别客气。”陈默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今天找几位来,是想请你们帮个忙。”
“你说。只要我们能帮上,一定帮。”唐大爷说。
“那个光头,还有那辆宏运建材的车,你们还记得多少细节?比如,车身上除了‘宏运建材’,还有没有电话号码?光头的纹身,具体是什么样的?他说话有什么口音?还有,他们一般什么时候出现?”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开始回忆,补充。
陈默认真地记着。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在对方编织的网收紧之前,他必须找到破网的线头。
而这几个人,这些细节,可能就是线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夜晚,再次降临。
而一场更复杂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完,约8500字)
第七章预告:晚上八点,“夜色”酒吧,陈默将单独面对周子轩。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富二代,究竟知道多少秘密?他会是朋友,还是另一个陷阱?与此同时,林浩在公寓里坐立不安,最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而林振东,在收到纪委的汇报后,又将如何抉择?陈默的“崭露头角”任务,在陷入绝境时,迎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系统提示:关键人物“老唐”已进入可接触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