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黎明前的抉择
大年初四,凌晨一点十七分。
摩托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引擎的嘶吼撕破深夜的寂静。林浩把油门拧到底,车子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向前猛冲,几乎要脱离地面。陈默紧紧抓着他的腰,受伤的左臂被风吹得刺痛,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袖,在深色夹克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的面包车紧追不舍。
车身上“宏运建材”四个字在路灯下一闪而过,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他们追上来了!”林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在风里破碎。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至少坐了四五个人,副驾驶座上那个光头在挡风玻璃后清晰可见——是刘宏。他的表情在夜色中扭曲,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前面右转!”陈默喊道,“进老城区,小路多!”
林浩猛打方向,摩托车几乎贴着地面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车轮碾过坑洼,颠簸得像要散架。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平房,有些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电视的蓝光,隐约能听到春节晚会的重播声。
面包车体型太大,冲进巷子时刮掉了两侧墙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左转!再左转!”
陈默凭着记忆指挥。下午走访拆迁区时,他刻意记了路线。这片老城区巷弄纵横交错,像一张迷宫,本地人都未必能全弄清楚。
摩托车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七拐八绕。身后的面包车几次差点撞墙,愤怒的喇叭声在深夜格外刺耳。
“前面没路了!”林浩急喊。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墙下堆着建筑垃圾,碎砖、水泥块、朽木。
“冲过去!”陈默吼道,“墙那边是空地!”
林浩一咬牙,不但没减速,反而又加了一档。摩托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前轮离地,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狠狠撞向那堆建筑垃圾——
“轰!”
碎砖飞溅,朽木断裂。
摩托车冲破了垃圾堆的阻挡,前轮重重落地,林浩差点被甩出去,但他死死抓住车把,膝盖夹紧车身。陈默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但他抱紧了林浩的腰。
摩托车冲进一片拆迁了一半的空地。这里原本是几栋老楼,现在只剩断壁残垣,的钢筋像怪物的骨骼刺向夜空。地上散落着水泥板、预制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面包车被垃圾堆挡了一下,慢了半拍,但也冲了进来。
“往那边开!”陈默指向空地另一侧,“那里有出口,通大路!”
摩托车在废墟间跳跃、穿梭,像在进行一场死亡越野。林浩的技术出奇的好——陈默后来才知道,他玩过几年越野摩托,还在业余比赛里拿过名次。
面包车就没这么灵活了。它在废墟里磕磕绊绊,底盘不断刮蹭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终于,摩托车冲出了空地,重新回到一条还算平整的街道。远处能看见主道的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面包车也冲了出来,但距离拉远了。
林浩看了一眼后视镜,松了口气,但油门没松:“去哪?回我那儿?”
“不行。”陈默说,“刘宏知道你的住处。他们可能会去堵。”
“那去哪儿?”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酒店?不行,需要身份证。医院?他需要处理伤口,但医院也会留下记录。朋友家?他在江城没什么朋友,而且不能连累别人。
“去江边。”陈默说,“有个废弃的码头,我以前送外卖时路过,很隐蔽。”
“好。”
摩托车拐上主道,但没走多远,又拐进一条小路,朝着江边的方向驶去。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他们抵达了废弃码头。
这里离城区有段距离,曾经是货运码头,后来废弃了。只剩下几座锈蚀的龙门吊,像巨人的骨架矗立在夜色中。江风吹过,铁架发出呜呜的哀鸣。江面上有夜航船的灯光,缓慢移动,像流萤。
摩托车停在一个破旧的仓库后面。林浩熄了火,两人从车上下来,腿都有些发软。
陈默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辣地疼,血还在流。他从夹克里掏出那些文件袋和U盘——还好,没丢。
林浩走过来,看着他流血的手臂,脸色变了:“你受伤了!”
“小伤。”陈默撕下一截衣服下摆,简单包扎了一下,“你呢?没受伤吧?”
“我没事。”林浩摇头,但陈默看到他手腕上有一片淤青,应该是刚才撞门时弄的。
仓库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铁锈、机油和江水腥气混合的味道。
林浩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亮了两人之间的地面。
“现在怎么办?”他问,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把文件袋和U盘放在地上。有三个文件袋,两个U盘。文件袋上写着潦草的字:“李-赵往来”、“拆迁补偿款明细”、“宏运业务记录”。
“先看看里面是什么。”陈默说。
他打开第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几十页纸。有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有手写的记账单,还有几份合同的扫描件。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时间跨度两年。收款方大多是空壳公司,付款方则是振东集团城南部的账户。每一笔都有李副总或赵总监的签字批准。
第二个文件袋里,是拆迁补偿款的详细记录。陈默快速翻阅,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同一户拆迁户,在正式补偿协议之外,还有额外的“现金支付”,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这些现金支付没有走公司账,而是从“备用金”里支出,最后由刘宏的人“代发”。而“代发”之后,拆迁户实际拿到手的钱,只有记录上的一半甚至更少。剩下的,被层层截留。
第三个文件袋,是宏运建材的“业务记录”。与其说是业务记录,不如说是犯罪志。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行动”:哪年哪月哪,针对哪户拆迁户,用了什么手段(泼油漆、砸玻璃、威胁家人),谁带队,收了多少钱。后面还有简单的“效果评估”——“已签约”、“态度软化”、“需再次施压”。
陈默看得后背发凉。
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一整套完整的、系统性的犯罪链条。
而那两个U盘……
陈默拿出手机,用数据线连接U盘。第一个U盘里,是大量的录音文件。他点开其中一个,里面传来李副总的声音:
“……老赵,刘副市长那边,你得多走动。城南二期三期,必须拿下来。到时候,建材供应还是给刘宏,价格可以再上浮十个点。这里面,你、我、刘宏,三分……”
赵总监谄媚的声音:“李总放心,我姐夫那边没问题。就是林董那边……”
“林振东?”李副总冷笑,“他老了,魄力不够了。只要我们把做好,把利润做出来,他还能说什么?再说了,浩少那小子不成器,林振东迟早得找人接班。到时候……”
录音到此中断。
陈默关掉音频,看向林浩。
林浩的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苍白得像纸。他嘴唇紧抿,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种深深的……幻灭。
他一直知道公司里不净,但没想到,不净到这种程度。也没想到,他父亲最信任的元老之一,已经在谋划着取而代之。
“第二个U盘呢?”林浩的声音涩。
陈默上第二个U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保险”。
点开,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期和地点。
陈默点开最近的一个。
视频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偷拍的。地点是一个豪华的KTV包间,李副总、赵总监、刘宏都在,每个人怀里都搂着一个年轻女孩。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
李副总喝得满脸通红,正对着镜头方向(偷拍者)吹嘘:
“……林振东?呵,他算什么?当年要不是我帮他跑关系、拿地、摆平那些钉子户,他能有今天?现在公司做大了,他想当圣人了?我呸!生意场上,谁手上净?他林振东就净?当年……”
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充斥着对林振东的贬低和对未来权力的贪婪描绘。
视频最后,是刘宏搂着李副总的肩膀,醉醺醺地说:“李哥,你放心。林振东要是敢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我手下几十号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视频结束。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江风吹过铁架的呜咽声,和远处江轮低沉的汽笛声。
林浩缓缓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陈默关掉手机屏幕,仓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过了很久,林浩才抬起头,声音嘶哑:
“我爸……他知道这些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组织语言。
“他知道一部分。”陈默说,“他知道李副总有野心,知道赵总监在中间牵线,也知道拆迁用了些‘手段’。但他可能不知道,具体到这种程度——贪污的金额这么大,用的手段这么脏,而且……他们已经在谋划把他架空。”
“那他为什么不管?”林浩的声音在抖,“为什么放任他们这么?”
“因为管不了,或者……不想管。”陈默缓缓说,“李副总是元老,在集团里基很深。动他,会引发地震。而且,城南确实需要人推进,李副总虽然贪婪,但能力有。林先生可能觉得,只要能做成,有些事可以容忍。”
“容忍?”林浩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容忍他们贪钱?容忍他们欺负老百姓?容忍他们……看不起他,想取代他?”
陈默没有说话。
月光移动,照亮了林浩的脸。那张年轻的、总是带着玩世不恭表情的脸上,此刻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陈默,”林浩看向他,“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把这些东西交给我爸?让他‘内部处理’?还是……”
他没说完,但陈默懂他的意思。
还是公之于众。
交给警方,交给媒体,让所有肮脏事暴露在阳光下。
但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振东集团会陷入巨大的丑闻。股价暴跌,银行抽贷,停工,伙伴撤离……这个市值数百亿的集团,可能会伤筋动骨,甚至一蹶不振。
而林浩,作为林振东的儿子,也会被卷入风暴中心。他的未来,他可能继承的家业,都会蒙上阴影。
更不用说那些被牵连的人——赵总监的姐夫是副市长,拔出萝卜带出泥,会牵扯出一大串人。到时候,林家在江城还怎么立足?
“我不知道。”陈默如实说,“这是你的家事,你的公司。怎么选,应该由你来决定。”
“那你呢?”林浩问,“如果让你选,你会怎么选?”
陈默沉默了。
他在想系统任务。“崭露头角”,获得至少一位实权高层的认可。如果把这些证据交给林振东,林振东可能会认可他——但那是“林振东直系”。如果公之于众,他会获得谁的认可?唐老?那个退休的老人,影响力还在,但他算“实权高层”吗?
更重要的是,他在想那些拆迁户。唐大爷颤抖的声音,被砸碎的玻璃,着签的承诺书。
还有他自己。那封伪造的举报信,那段伪造的录音,刘宏刺过来的匕首。
“如果是我,”陈默缓缓开口,“我会先给林先生一个机会。”
林浩看着他。
“把这些证据,先交给他。看他怎么处理。”陈默说,“如果他愿意清理门户,严肃处理,那么内部解决,对集团的伤害最小。如果他想捂盖子,想‘罚酒三杯’,那么……”
他没说下去,但林浩懂了。
那么,就公之于众。
“可我们怎么交给他?”林浩问,“刘宏他们肯定在到处找我们。去公司,去家里,都不安全。”
陈默想了想,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子轩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酒吧。
“陈默?”周子轩的声音很清醒,“你没事吧?我听说刘宏在到处找你。”
“我们拿到证据了。”陈默说,“李副总、赵总监、刘宏勾结的证据,很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们现在在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陈默没具体说,“我们需要见林先生,把证据交给他。但必须确保安全。”
周子轩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叔叔现在不在家,也不在公司。他在‘云顶山庄’,那是他私人的地方,很少人知道。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得保证,证据是真的,而且……你们想清楚后果了吗?”
“想清楚了。”陈默说,“你来接我们。地点我发给你。”
挂断电话,陈默把码头的位置发给了周子轩。
然后,他看向林浩:“你要想好。见了你爸,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陈默有些陌生。
“我想好了。”林浩说,“有些事,不能装看不见。有些人,不能让他们继续为所欲为。就算……代价很大。”
陈默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仓库的阴影里,等待周子轩。
江风越来越冷。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但陈默知道,这片星海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凌晨三点十分。
一辆黑色的SUV悄无声息地驶入废弃码头。车灯没开,像一头潜行的黑豹。
周子轩从驾驶座下来,穿着黑色的运动装,表情严肃。他看了一眼陈默还在渗血的手臂,皱了皱眉:“先上车,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车上还有一个人——王秘书。她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对陈默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王秘书?”林浩有些意外。
“林董让我来的。”王秘书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说,这件事,需要一个‘见证人’。”
陈默明白了。林振东已经猜到了他们会拿到证据,也猜到了他们会来找他。王秘书作为他的首席秘书,是“官方”的见证人。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的存在,都代表了林振东的态度。
四人上车。周子轩启动车子,驶离码头。
“你的伤,得赶紧处理。”周子轩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一眼,“云顶山庄有医疗室,设备很全。”
“先说说情况。”陈默说,“林先生知道多少?”
王秘书开口:“林董已经知道匿名举报信是伪造的,也知道刘宏对你们动手的事。唐老给他打过电话。另外……纪委的孙主任,刚才向林董汇报,说举报信和录音的鉴定结果出来了,都是伪造的。”
“这么快?”林浩有些意外。
“唐老打了招呼。”王秘书简单说了一句,没再多解释。
陈默懂了。唐老的影响力,比想象中更大。他出面,很多事情可以加速。
“李副总他们呢?”陈默问。
“李国栋和赵福全,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证据已经丢了。”王秘书说,“但刘宏肯定已经告诉他们,你们闯进了他的包间。他们现在应该在想办法补救——销毁其他证据,统一口径,或者……准备跑路。”
“跑不了。”周子轩冷笑,“刘宏的底子不净,经不起查。李国栋和赵福全,身家都在国内,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座山庄门口。山庄建在半山腰,占地很大,中式建筑风格,青瓦白墙,飞檐斗拱。门口有保安,看到车牌就放行了。
山庄内部很安静,只有几盏地灯照亮小路。空气中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城区那种浑浊的气息完全不同。
王秘书带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楼里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
“林董在里面等你们。”王秘书说,“陈助理,你的伤口需要先处理吗?”
“不用,先谈正事。”陈默说。
王秘书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推开了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另一面是整块的落地窗,窗外是山谷的夜景,能看到远处江城的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钻。
林振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他看起来比白天疲惫许多,眼下的皱纹更深了。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看到陈默和林浩进来,他抬了抬手:“坐。”
陈默和林浩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子轩和王秘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振东的目光在陈默受伤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林浩,最后落在陈默怀里的文件袋和U盘上。
“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陈默把东西放在书桌上。
林振东没有立刻去碰。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说说吧,你们都看到了什么。”他说。
陈默看了一眼林浩。林浩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陈默开始讲述。从今天上午走访拆迁户,听到唐大爷的遭遇,到下午被刘组长和赵总监联手做局,伪造录音停职,再到晚上去见周子轩,得到信息后潜入金鼎会所,找到暗格,拿到证据,最后被刘宏发现,林浩赶来救援,两人逃脱……
他讲得很简洁,但关键细节都没遗漏。受伤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性。
林振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当陈默说到刘宏在视频里说的那句“林振东要是敢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时,林振东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冷的、带着自嘲的笑。
“我养虎为患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看向林浩:“你为什么去救他?”
林浩挺直了背,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因为他是对的。因为那些人做错了。因为……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林振东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你长大了。”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开始翻阅。看得很慢,很仔细。每翻一页,他脸上的疲惫就加深一分。
当他看到那些“现金支付”的记录,看到拆迁户实际拿到的钱只有账面一半时,他的手停住了。
当他听到U盘里李副总贬低他的录音时,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看到视频里李副总、赵总监、刘宏勾肩搭背、醉醺醺地谈论如何架空他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与儒雅,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的气。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落地窗外山谷里的风声,隐约可闻。
过了大约十分钟,林振东放下了最后一份文件,关掉了U盘里的视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王秘书。”
“在。”王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集团所有董事、高管,明早九点,召开紧急董事会。理由:审议城南重大违规问题及人事调整。”林振东说,“同时,通知法务部、审计部、纪委,组成联合调查组,立即进驻地产板块和财务部,封存所有账目和文件。”
“是。”王秘书点头。
“另外,”林振东睁开眼睛,看向王秘书,“以我的名义,向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报案,举报李国栋、赵福全、刘宏等人涉嫌职务侵占、贪污受贿、寻衅滋事、暴力犯罪。证据……”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和U盘,“复制一份,移交警方。”
王秘书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是。需要同步通知媒体吗?”
“暂时不用。”林振东说,“等警方立案,调查有了初步结果,再开新闻发布会。”
“明白。”
王秘书转身离开,去执行指令。
林振东又看向周子轩:“子轩,今晚谢谢你。”
“林叔叔客气了。”周子轩说,“我也是为了浩少。”
“我知道。”林振东点头,“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
“明白。”
周子轩也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林振东、林浩和陈默三人。
林振东重新看向陈默:“你的伤,需要去医院。”
“皮外伤,不碍事。”陈默说。
“去处理一下。”林振东的语气不容置疑,“山庄里有医疗室,让王秘书带你去。处理完伤口,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公司。”
陈默愣了一下:“我去公司?”
“你是举报人,也是证人。”林振东说,“而且,你是我聘的特助。这件事,你要参与到底。”
陈默明白了。林振东不仅要清理门户,还要用这件事,重新树立权威,同时……把他推到台前。
这是认可,也是考验。
“好。”陈默站起来。
王秘书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跟着王秘书离开书房,去医疗室处理伤口。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林振东看着林浩,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今天,你做得很好。”
林浩没说话。他没想到父亲会夸奖他。
“我以前总觉得,你长不大,担不起事。”林振东的声音很轻,“所以我管着你,控制着你,不让你接触公司的核心,怕你被人利用,怕你把家业败光。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山谷的夜色。
“你比我想象的有担当,有血性,也……有底线。”林振东说,“今天,如果你没去救陈默,如果他真出了事,我会后悔一辈子。不是因为损失了一个人才,而是因为……我会知道,我的儿子,是个冷漠的、自私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浩:“谢谢你,让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林浩的鼻子忽然一酸。他低下头,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爸,”他低声说,“那些拆迁户……”
“会得到应有的补偿。”林振东打断他,“所有被克扣的钱,双倍返还。所有被威胁、被扰的,集团会道歉,并给予赔偿。该追究的责任,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公司呢?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会很大。”
“该承担的责任,就要承担。”林振东说,“一个企业,要想走得远,就不能藏污纳垢。短期的阵痛,好过长期的腐烂。”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看着桌上的那些证据,眼神坚定:
“明天,会很难。但再难,也得做。”
凌晨四点二十分。
陈默处理完伤口,手臂上缠着净的纱布。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几针,山庄的医生技术很好,麻药过后,疼痛感减轻了许多。
王秘书带他去了客房。房间很简洁,但用品一应俱全。窗外能看到山谷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像一幅水墨画。
“陈助理,你先休息。明天早上七点,我来叫你。”王秘书说。
“谢谢王秘书。”陈默说。
王秘书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
“陈助理,今天……谢谢你。”
陈默有些意外。
“如果不是你,这些事情,可能还会被捂很久。”王秘书说,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林董他……有时候太念旧情,太相信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人。这次,算是一个警醒。”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陈默说。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王秘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早点休息。”
她离开了。
陈默关上门,坐在床边,调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浮现:
【任务“崭露头角”状态更新】
【获得实权高层“王秀兰(王秘书)”认可度+40%】
【获得实权高层“唐国忠(唐老)”认可度+60%(通过间接影响)】
【任务完成度:100%】
【任务判定中……】
【判定通过】
【任务奖励发放:】
1. 系统积分:500点
2. 技能奖励:【中级谈判技巧】(已激活)
3. 特殊道具:【危机预感卡(一次性)】(可在未来24小时内预知一次针对宿主的重大危机)
【当前积分:850点】
【新任务将在24小时后发布】
任务完成了。
虽然过程惊险,甚至差点丢了命,但终究是完成了。
陈默看着那850积分,和刚刚激活的【中级谈判技巧】。他能感觉到,大脑里多了一些东西——关于谈判的策略、话术、心理博弈的技巧。这些知识像原本就存在,只是现在被唤醒了。
还有那张【危机预感卡】。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肯定会很艰难。这张卡,也许能救命。
他关掉系统界面,躺到床上。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黎明即将到来。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大年初四,早上七点。
陈默被敲门声唤醒。他睡了不到三小时,但精力恢复了很多——系统的【精力药剂】虽然没用,但他本身的体质似乎也在被系统缓慢改造,恢复力比常人强。
洗漱完毕,换上王秘书准备的新西装——这次是深蓝色,剪裁更合身。手臂上的纱布被很好地隐藏在衬衫和外套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餐厅里,林振东和林浩已经在吃早餐。早餐很简单:白粥、包子、小菜。
三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吃完。
七点半,车队出发。
三辆车。林振东坐第一辆,王秘书陪同。林浩和陈默坐第二辆。第三辆是保镖。
车子驶下山,重新汇入城区的车流。大年初四的早晨,街上人比前几天多了些,但依然悠闲。人们提着礼盒走亲访友,孩子们在放鞭炮,到处是春节的喜庆气氛。
但车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八点二十分,车队抵达振东大厦。
大厦门口,已经围了不少记者。显然,消息已经泄露了。
林振东一下车,记者就围了上来,长枪短炮对准他:
“林董,听说集团内部出现重大贪腐案,是真的吗?”
“有传言说李副总被警方带走了,您能证实吗?”
“城南的拆迁问题,是否存在暴力迁?”
林振东停下脚步,看向记者,表情平静: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上午九点,振东集团将召开紧急董事会。会后,我们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就大家关心的问题,做出正式回应。现在,无可奉告。”
他在保镖的护卫下,走进大厦。
林浩和陈默跟在后面,也迅速进入大厦。
电梯上行。林振东对王秘书说:“通知所有媒体,上午十一点,在一楼大厅召开新闻发布会。所有高管必须出席。”
“是。”
二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
林振东没有进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集团所有董事、副总以上高管,全都到了。每个人脸上都表情严肃,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副总和赵总监的座位空着。
林振东走到主位,坐下。林浩和陈默坐在他身后的旁听席。
“开始吧。”林振东说,声音不大,但传遍了安静的会议室。
王秘书打开投影仪,开始汇报。
她汇报得很简洁,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经初步调查,地产板块负责人李国栋、财务总监赵福全,在城南旧城改造中,与外部人员刘宏勾结,涉嫌职务侵占、贪污受贿、伪造账目、暴力迁等多项违法犯罪行为。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两千万。目前,李国栋、赵福全已被警方带走调查。刘宏在逃,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虽然很多人已经听到了风声,但亲耳听到,还是震惊不已。
“这是集团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内部腐败案件。”林振东缓缓开口,声音沉重,“作为董事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在此,我向董事会,向全体员工,向社会公众,表示深深的歉意。”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接下来,集团将采取以下措施。”林振东直起身,眼神锐利,“第一,配合警方调查,绝不姑息,绝不护短。第二,成立专项审计组,对所有在建进行全面审计。第三,改组地产板块和财务部的管理团队。第四,对所有受影响的拆迁户,进行重新评估和补偿,集团将承担全部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振东集团,是我一手创立的。二十三年了,我们从一家小建筑公司,发展到今天的规模,靠的是什么?是诚信,是质量,是责任感。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丢了,那这个集团,离倒闭也就不远了。”
“今天,我们刮骨疗毒,很痛。但再痛,也得刮。因为只有刮净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引以为戒。公司的钱,一分都不能乱动。老百姓的利益,一点都不能损害。这是底线,也是红线。谁碰,谁就滚蛋。”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另外,”林振东看向身后的陈默,“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陈默助理。是他,顶住压力,深入调查,拿到了关键证据,揭开了这个盖子。虽然他入职时间很短,但他展现出的勇气、责任感和专业能力,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陈默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钦佩,也有……嫉妒和审视。
陈默站起来,微微躬身,没有说什么。
“从今天起,”林振东说,“陈默正式担任董事长特别助理,负责集团内部监察和风险控制,直接向我汇报。同时,暂时兼任地产板块的副总经理,协助处理城南的后续工作。”
这个任命,让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董事长特别助理,兼任地产板块副总——这已经进入了集团的核心管理层。而且,负责监察和风险控制,这意味着他有权调查任何人。
一个入职不到一周的年轻人,一步登天。
但没人敢反对。谁都看得出,林振东这是在树立榜样,也是在警告所有人:只要你有能力,有担当,公司就会给你机会。但如果你搞歪门邪道,陈默就是悬在你头上的剑。
“林浩。”林振东又看向自己的儿子。
林浩站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正式进入地产板块,担任总经理助理,协助处理常工作。”林振东说,“城南的后续整改和重建,由你负责。陈默会协助你。”
林浩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给他这么重的担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挺直了背:“是,我一定努力。”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林振东宣布散会,但所有人都没走。他们知道,接下来还有新闻发布会,还有更多的风暴要面对。
上午十一点,一楼大厅。
新闻发布会如期召开。林振东亲自出席,王秘书、陈默、林浩陪同。
台下,几十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
林振东宣读了集团的正式声明,承认了内部腐败问题,公布了处理措施,并向社会公众道歉。
然后,是记者提问环节。
问题很尖锐:
“林董,李国栋是跟了你二十多年的元老,他出问题,是否说明你的管理有重大漏洞?”
“暴力迁的事,您之前真的不知情吗?”
“有传言说,您儿子林浩也参与了城南的不当作,是否属实?”
林振东一一回答,态度诚恳,不推诿,不回避。
当被问到林浩时,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林浩之前确实在城南挂职,但他并不了解具体作。在这次事件中,他协助陈默助理调查,并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了关键证据。我为他感到骄傲。”
闪光灯对准了林浩。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此刻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站在父亲身边,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最后,有记者把问题抛给了陈默:
“陈助理,你作为一个新人,是怎么发现这些问题的?你不怕被报复吗?”
陈默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我发现问题,是因为我相信,做事要对得起良心。那些拆迁户,他们不是数字,不是障碍,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家,有生活。他们应该得到公平的对待。”
“至于怕不怕报复……”他顿了顿,“怕。但我更怕,如果我不做,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而且,我相信法律,相信正义。也相信,一个真正想做好企业的公司,不会容忍这种肮脏的事。”
他的回答,赢得了台下一片掌声。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陈默和林浩回到二十八楼。
办公室里,林振东看着窗外,背影有些佝偻。
“爸,”林浩走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林振东转过身,脸上是疲惫,但也有释然,“该来的,总会来。早点来,比晚点来好。”
他看向陈默:“今天你说得很好。但接下来,会更难。地产板块要整顿,财务部要重组,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和林浩,要互相扶持,也要……多加小心。”
“明白。”陈默点头。
“另外,”林振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默,“这是你的新合同。年薪一百万,奖金另算。如果你愿意,可以持有集团少量股份。”
陈默接过合同,没有立刻看。
“林先生,我……”
“不用推辞。”林振东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而且,我需要你。林浩也需要你。”
陈默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谢谢林先生。”
“叫林叔吧。”林振东笑了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林叔。”
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小会议室——现在,这里已经正式成为他的办公室了。王秘书给他换了更大的办公桌,添了文件柜,还摆了一盆绿植。
林浩跟了进来,关上门。
“陈默,”他看着陈默,表情认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爸不是我想的那种人。”林浩说,“也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
陈默看着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公子哥,眼神里多了些沉稳,多了些责任感。
“是你自己选的。”陈默说。
“是你推了我一把。”林浩笑了,“行了,不肉麻了。接下来怎么办?城南那个烂摊子,怎么收拾?”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阳光正好,洒在高楼大厦上,泛着金色的光。
“一步一步来。”他说,“先安抚拆迁户,重新评估补偿。然后,整顿组,清理那些和刘宏有牵扯的人。最后,把做好,做净,做成一个标杆。”
“听起来……很难。”
“是不容易。”陈默转过身,看着他,“但总得有人去做。”
林浩点了点头,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
“那就做。”他说,“我跟你一起。”
窗外,城市在阳光下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完,约11000字)
第九章预告:风暴过后,重建开始。陈默和林浩将深入城南,直面那些被伤害的拆迁户和混乱的团队。而在集团内部,新的权力洗牌已经开始,有人想拉拢陈默,也有人想把他拉下马。系统的新任务即将发布,而陈默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更隐秘的危机,正在酝酿。与此同时,“初级商业直觉”开始频繁预警——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新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