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雨城暗影
正月十八,上午十点零七分,江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
陈默坐在候机区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架即将载他飞越太平洋的波音787。机身漆成深蓝色,尾翼上红色的枫叶标志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加拿大航空AC026,直飞温哥华。飞行时间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跨越半个地球,抵达时将是温哥华时间凌晨五点。时差十六小时,他将“回到”昨天。
手机震动,是林浩发来的信息:“登机了没?一路平安。国内有我,放心。”
陈默回复:“马上登机。保持联系。”
他收起手机,看向坐在旁边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三十出头,穿着普通的休闲装,像一对出门旅游的情侣。但陈默知道,他们是何先生派来的“保镖”——如果这个词准确的话。
男的叫阿杰,寸头,国字脸,身材精壮,话很少,眼神锐利得像鹰。女的叫小薇,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练利落,笑起来有酒窝。两人都带着登机箱,箱子里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些陈默看不懂但感觉很专业的装备。
“陈先生,登机了。”阿杰低声说,起身提起箱子。
陈默点头,拿起自己的登机箱。三人走向登机口。经济舱,位置是连着的,陈默靠窗,小薇中间,阿杰靠过道。很普通的座位,不引人注目。
飞机滑行,起飞,冲上云霄。机舱里渐渐安静下来,乘客们开始休息、看书、看电影。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没睡。大脑在高速运转,梳理着已知的信息,也预演着可能的遭遇。
父亲陈建国,江城机械厂的老钳工。2008年3月12下午,在检修一台大型冲压机床时,机床突然启动,将他的左手卷入。当场昏迷,送医抢救,命保住了,但左手从肘部以下截肢,头部也受到重创,导致半身不遂和语言障碍。厂里的事故鉴定报告说是“设备老化,意外启动”,属于工伤。赔偿了二十万,但后续的康复费用、误工费、精神损失费,都打了折扣。父亲老实,没闹,认了。母亲沈静华为此哭了眼泪,但最终也只能接受。
那一年,陈默九岁。他记得父亲出事那天,母亲在手术室外晕倒,记得父亲从ICU出来后空洞的眼神,记得家里突然拮据的生活,记得自己偷偷把早餐钱省下来,想给父亲买点营养品。
如果那不是意外,是谁的?为什么?父亲一个普通工人,得罪了谁?还是说,目标不是父亲,是……母亲?
陈默想起周国富记里的话:“王鼎,还有那个陈国忠。他们是一伙的,坑了华丰,现在来坑我。”
1995年,王鼎和陈国忠合谋,坑了华丰,坑了周国富。2008年,他们又盯上了陈建国?为什么?因为他是沈静华的丈夫?因为他是沈国华的女婿?还是因为……他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线索太少。但温哥华的那个人,或许能给出答案。
飞机进入平流层,窗外是棉花糖般的云海,阳光刺眼。陈默拉下遮光板,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把问题、线索、可能性,用思维导图的方式列出来,寻找关联。
核心问题:父亲工伤真相
可能原因:
1. 针对父亲个人(得罪人?知道秘密?)
2. 针对母亲(沈静华,沈国华之女)
3. 针对沈家(沈国华旧怨延续)
4. 随机/误伤(可能性低)
关联人物:
– 陈国忠(堂伯,与王鼎合谋坑华丰)
– 王鼎(掮客,与陈国忠、宋文山勾结)
– 陈维克(陈国忠之子,北极光资本盘手)
– 宋文山(退休领导,保护伞)
时间线:
– 1995年:华丰破产,沈国华跳楼
– 1995-2000年:沈静华离家,辗转深圳、海南
– 2000年:沈静华回江城,进机械厂,认识陈建国
– 2008年:陈建国工伤
– 2015年:陈维克通过鼎鑫财富骗走陈建国六十万
– 2026年:陈维克收购振东集团失败
疑点:
1. 2008年,王鼎和陈国忠在国内吗?在做什么?
2. 陈建国在出事前,是否接触过王鼎或陈国忠的人?
3. 机械厂那台冲压机床,是真的“老化意外”,还是被人动了手脚?
4. 温哥华的联系人是谁?怎么知道当年的事?
陈默停下笔,看着纸上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一个黑洞,深不见底。而他现在,正飞向这些黑洞的中心。
“陈先生,吃点东西吧。”小薇递过来一份飞机餐,是鸡肉饭,“还有十个小时,保存体力。”
陈默接过,道了谢。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中。
饭后,他调出系统界面。进入“温哥华之行”子任务后,界面多了一个倒计时:6天23小时(任务总时限7天)。还有一个新功能:【环境扫描(初级)】,消耗50积分,可扫描周围一百米内潜在威胁,持续10分钟。冷却时间1小时。
他兑换了一次。
【消耗50积分,剩余650积分】
【环境扫描启动,倒计时9分59秒】
系统界面泛起微弱的蓝光,视野里出现了一些淡淡的标记。前两排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在偷瞄空姐,标记黄色(轻微可疑)。后三排有个女人在偷偷拍照,标记黄色。驾驶舱方向标记绿色(安全)。经济舱后部厨房区,一个空乘在整理餐车,标记绿色。
没有红色标记(高度威胁)。暂时安全。
陈默关掉扫描。这个功能在飞机上用处不大,但到了温哥华,可能会派上用场。
他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但大脑停不下来,各种念头和画面在脑海里翻滚。父亲躺在病床上无助的眼神,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背影,外公在照片里温和的笑容,陈维克在吉隆坡书房里狰狞的面孔……
“陈默,”小薇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阿杰说,后面那排戴帽子的男人,从登机起就在观察我们。刚才你拿出本子写字时,他用手机偷拍了。要不要处理?”
陈默睁开眼,没回头。他用余光从舷窗的倒影里观察。后三排,靠过道,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杂志,但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很隐蔽,但逃不过专业人士的眼睛。
“能看出是哪儿的人吗?”陈默问。
“亚洲面孔,但不确定国籍。气质不像普通人,但也不像职业的。”阿杰的声音很轻,他坐在过道位置,观察角度更好,“可能只是好奇,也可能是……盯梢的。”
盯梢。在飞机上就开始了?是王鼎的人,还是陈维克的人?或者是……那个神秘联系人派来“接应”的?
“先不管。”陈默说,“到温哥华再说。如果是盯梢的,落地后肯定会继续跟。到时候再处理。”
“明白。”阿杰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像在休息。但陈默知道,他此刻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机舱里响起机长的广播,用中英文交替:“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在飞跃国际期变更线。现在,我们将‘回到’昨天。温哥华当地时间是2月17凌晨4点20分,天气阴,有小雨,地面温度7摄氏度……”
穿越时间。陈默看向窗外,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星辰稀疏。他的人生,似乎也在这段时间里,不断地“穿越”——从负债累累的外卖员,到年薪百万的特助;从江城的老旧小区,到吉隆坡的奢华庄园;从被动挨打的猎物,到主动出击的猎人。
而现在,他要穿越太平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揭开一段尘封十八年的往事。
这条路,是对是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走。
温哥华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飞机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
雨,如约而至。不是江城那种细密的冬雨,是太平洋沿岸特有的、带着海腥味的、连绵不绝的雨。雨点打在舷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窗外,机场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橙黄。跑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航站楼的灯光,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陈默跟着人流下机,走进航站楼。空气里有股混合着咖啡、消毒水和湿地毯的味道。旅客们大多睡眼惺忪,拖着行李,走向海关和行李提取处。
阿杰和小薇一左一右走在陈默身边,看似随意,但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三角阵型。陈默注意到,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也下了飞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还在跟。”小薇低声说。
“让他跟。”陈默平静地说,“先过关。”
温哥华机场的海关大厅很大,灯光很亮。排队的人不少,但秩序井然。陈默排在外籍旅客通道,阿杰和小薇排在他后面。那个帽子男排在了另一个通道,但眼神时不时瞟过来。
轮到陈默了。海关官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性,金发,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来加拿大的目的?”她问,英语带着点法语口音。
“旅游。”陈默用英语回答,递上护照和签证。
“一个人?”
“是。”
“住哪里?”
“预订了市中心的酒店,这是订单。”陈默递上打印好的酒店预订单——这是唐文彬的朋友帮忙订的,位于温哥华市中心,交通便利,安全系数高。
“待多久?”
“一周左右。”
“有回程机票吗?”
陈默拿出回程机票的电子确认单。官员仔细核对,在护照上盖章,然后递还给他。
“欢迎来到加拿大。祝你旅途愉快。”
“谢谢。”
很顺利。陈默松了口气,走向行李提取处。阿杰和小薇也很快过了关,跟了上来。
“帽子男也过了,在那边等行李。”小薇指了指斜前方。
陈默看了一眼。帽子男站在传送带旁,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发信息。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陈默能感觉到,对方在观察这边。
取了行李,三人走向出口。接机大厅里人不少,举着各种牌子的接机人。陈默扫视一圈,看到一个华人男子举着块白板,上面用中文写着“接陈默先生”。
男子大约四十岁,微胖,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他看到陈默,走过来,微微躬身。
“陈先生?我是唐先生的朋友,姓李,李志明。车在外面,请跟我来。”
“谢谢李哥。”陈默和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粗糙,虎口有老茧——是经常用枪或者体力活的人。看来唐文彬安排的“朋友”,也不简单。
四人走向停车场。雨还在下,李志明撑开一把大伞,遮住陈默。阿杰和小薇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帽子男也跟了出来,站在航站楼门口,点了支烟,看着他们离开。他没再跟,但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那个人,从飞机上就跟来了。”陈默对李志明说。
“我知道。”李志明点头,语气平静,“唐先生交代了,可能会有尾巴。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上车吧。”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SUV,很普通,不显眼。李志明开车,陈默坐副驾,阿杰和小薇坐后座。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清晨的车流。
温哥华的清晨,天色是铅灰色的,雨丝细密,街道湿漉漉的。路两侧是茂密的树木和低矮的房屋,典型的北美郊区风格。空气清新,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植物的气息。路上车不多,很安静,和江城的喧嚣拥挤完全不同。
“我们先去住处,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李志明说,“唐先生安排的是个短租公寓,在列治文区,华人多,生活方便,也安全。另外,您要见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他怎么说?”陈默问。
“他取消了见面。”李志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陈默,“但留了这个。说想要真相,就去这个地方,找你父亲当年的工友。他什么都记得。”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用中文写的:
“温哥华,列治文,3号路,1688号,老四川中餐馆。找老板,赵瘸子。”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没有署名,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外号。
赵瘸子。父亲当年的工友。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父亲在机械厂的工友,怎么会跑到温哥华来开中餐馆?而且,还是个瘸子?是工伤导致的吗?
“这个地址,查过吗?”陈默问。
“查了。”李志明点头,“老四川中餐馆,确实存在,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姓赵,六十多岁,左腿有点跛,所以外号‘赵瘸子’。他是二十年前从中国过来的,之前在温哥华一家机械厂工作,后来厂子倒了,就开了餐馆。背景看起来净,但……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他二十年前,正是你父亲出事那段时间。而且,他工作的那个机械厂,叫‘太平洋机械’,是家华人开的厂,九十年代很红火,但2008年金融危机后就倒闭了。巧的是,这家厂的老板,姓王。”
王。王鼎?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板全名叫什么?”
“王大卫,英文名David Wang。但他二十年前就把厂子卖了,去了美国,现在下落不明。”李志明看了陈默一眼,“不过,我托朋友查了,这个王大卫,和王鼎是堂兄弟。他们是福建同一个村出来的,九十年代一起来加拿大闯荡,一个开厂,一个搞。王鼎后来回了国,王大卫留在加拿大。你父亲那个工友赵瘸子,就是在王大卫的厂里工作的。”
线索串起来了。
父亲陈建国,在江城机械厂工作。工友赵瘸子,后来加拿大,在王大卫(王鼎堂兄弟)的厂里工作。2008年,父亲工伤,赵瘸子在那一年。现在,赵瘸子在温哥华开中餐馆,而那个神秘联系人,让陈默去找他,说“他什么都记得”。
赵瘸子记得什么?父亲工伤的真相?还是王鼎和王大卫的勾当?
“我们现在就去老四川。”陈默说。
“现在?”李志明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餐馆还没开门吧?而且,您刚下飞机,需要休息。”
“不用休息,我不累。”陈默摇头,“直接去。越早见到他,越安全。我担心,如果我们去晚了,可能会出事。”
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神秘联系人取消了见面,只留下一个地址。这可能是保护,也可能是……灭口前的最后机会。如果赵瘸子真的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王鼎或陈维克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他了。
“好。”李志明没再坚持,调转方向盘,“老四川在列治文,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二十分钟车程。”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雨小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温哥华的清晨,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晨跑的人。路边的樱花树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桠在雨中伸展,像一幅淡墨的水彩画。
陈默看着窗外的异国风景,心里却想着万里之外的江城。父母这时候应该起床了,母亲在准备早餐,父亲在康复师的帮助下做晨间锻炼。林浩应该已经在公司了,正在处理文件。唐文彬可能在京城,推动宋文山案的调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而他自己,在这座陌生的雨城里,即将推开一扇可能改变一切的门。
早上七点零五分,老四川中餐馆。
餐馆位于列治文3号路一个不起眼的街角,门脸很旧,红色的招牌已经褪色,上面“老四川”三个字斑驳不清。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营业时间:上午11点-晚上10点”。
“还没开门。”李志明停好车,看了看四周。街道很安静,两侧是些小商铺和住宅,偶尔有车经过。雨已经停了,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雨后泥土的味道。
“后门呢?”陈默问。
“在后面巷子,但通常也锁着。”李志明说,“要不要等等?或者我先去附近买点早餐,你们在车里休息。”
陈默没回答。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心里有种莫名的焦躁。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闪烁,【环境扫描】的冷却时间到了。他兑换了一次。
【消耗50积分,剩余600积分】
【环境扫描启动,倒计时9分59秒】
视野里泛起微弱的蓝光,周围的环境以标记的形式显现。餐馆内部,一楼有三个绿色标记(人类,无威胁),二楼有一个黄色标记(人类,轻微可疑)。隔壁商铺都是绿色标记。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标记红色(高度威胁,车内多人,持有武器)。
红色!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
“有情况。”他压低声音,“街对面那辆白色面包车,里面有人,有武器。红色标记。”
阿杰和小薇瞬间进入警戒状态。阿杰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那里应该藏着武器。小薇拿出一个小镜子,借着调整头发的动作,观察面包车。
“五个人,都带着家伙。”小薇低声说,“看架势,是冲着餐馆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确定。”陈默盯着扫描界面,面包车里是五个红色标记,没有移动,像是在等待什么,“但时间点太巧了。我们刚到,他们就出现。要么是跟踪我们来的,要么是知道我们要来,提前埋伏。”
“怎么办?撤还是打?”阿杰问。
陈默快速思考。撤,可能错过见赵瘸子的机会,而且对方可能已经看到他们的车,撤不撤得掉是个问题。打,对方五个人,有武器,他们在车里,空间狭窄,一旦交火,很难保证安全,而且会惊动警方,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哥,”陈默看向李志明,“你有办法联系到赵瘸子吗?比如电话,或者后门的暗号?”
李志明摇头:“没有直接联系方式。但唐先生交代过,如果情况紧急,可以去后门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这是他们接头的暗号。但我不确定赵瘸子知不知道这个暗号。”
“试试。”陈默决定赌一把,“阿杰,小薇,你们留在车里,注意面包车的动静。如果对方有动作,立刻开车撞过去,制造混乱,然后我们从后门撤。李哥,你带我去后门。”
“太危险了!”李志明反对,“对方有枪,你们去后门,万一被堵住……”
“他们现在没动,说明在等什么。可能是等赵瘸子开门,也可能是等我们下车。”陈默解开安全带,“趁他们还没动手,我们快点行动。你熟悉地形,带路。”
李志明咬了咬牙,点头:“好。跟我来。”
陈默和阿杰、小薇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和李志明下车,快速走向餐馆旁边的巷子。阿杰和小薇留在车里,引擎没熄火,随时准备接应。
巷子很窄,堆着几个垃圾桶,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 graffiti。后门是铁门,关着,旁边有个小窗,拉着窗帘。李志明上前,按照暗号敲门:咚、咚、咚,停顿两秒,咚、咚。
里面没有反应。
李志明皱眉,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赵瘸子出事了?或者,这本就是个陷阱?
就在这时,小窗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缝隙后窥视。然后,门开了条缝,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谁?”
“唐先生的朋友,来找赵老板。”李志明说。
“我不认识什么唐先生。”里面的声音很警惕,“你们找错人了。”
“是有人让我们来的。”陈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赵老板认识我父亲,陈建国。我是陈默,陈建国的儿子。”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后,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后,身材瘦小,背有点驼,左腿明显不利索,拄着一拐杖。他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透着一种久经风霜的精明。
他看着陈默,上下打量,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回忆,也有一丝……恐惧?
“你……真是建国的儿子?”老人的声音在抖。
“是。”陈默点头,拿出手机,调出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这是我爸,陈建国。江城机械厂的钳工。您认识他吗?”
老人接过手机,看着照片,手在颤抖。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声音嘶哑:
“你长得真像你妈。静华她……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默心里所有的迷雾。
他认识母亲。他知道母亲的名字。而且,他的语气,不是普通的“认识”,是一种带着愧疚、带着怀念、带着某种沉重过往的复杂情感。
“您……您到底是谁?”陈默的声音也在抖。
老人让开身:“进来说吧。外面……不安全。”
陈默和李志明闪身进去。老人立刻关上门,反锁。屋里很暗,是个狭小的厨房,堆满了锅碗瓢盆和食材。空气里有股油烟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我是赵建国,机械厂的焊工,你爸的工友。”老人靠着灶台,喘了口气,“不过在这里,他们都叫我赵瘸子。这条腿,是当年在厂里出事,被钢板砸的。你爸出事那年,我刚好办,来了加拿大。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陈默盯着他:“您知道我父亲当年是怎么出事的,对吗?”
赵瘸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他的眼神变得很痛苦,像在回忆一场不愿记起的噩梦。
“我知道。因为那件事,我也差点死在那天。”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父亲的事,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害他,也要害我。但当时,我胆子小,没敢说。我拿了封口费,办了,跑了。这十八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做噩梦,梦到你父亲血淋淋的手,梦到你母亲哭……”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沿着脸上的皱纹,像涸的河床突然涌出水。
“是谁?”陈默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在抖,“谁害了我爸?”
赵瘸子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是王大卫,我当时的老板。但他背后,还有别人。是一个从国内来的人,姓王,叫王鼎。还有一个……姓陈,是你爸的堂兄,叫陈国忠。”
陈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王鼎,陈国忠。又是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害我爸?”
“因为你妈。”赵瘸子说,“静华是沈国华的女儿,沈国华是被王鼎和陈国忠害死的。他们怕你妈查,怕你爸知道什么。所以,想灭口。但那天,本来应该是我和你爸一起检修那台机床。我临时被叫去拿工具,躲过一劫。你爸一个人上去,然后就出事了……”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有证据吗?”陈默问,声音很冷。
赵瘸子点头,颤巍巍地走到一个旧冰箱前,打开冷冻室,从最里面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铁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磁带录音机,和几盘磁带。
“这是当年,王大卫找我谈话时,我偷偷录的。”赵瘸子说,“我怕他们事后灭口,留了一手。后来我拿这个,跟他们要了封口费和的钱。但他们把录音机拿走了,说销毁了。其实,我留了个备份,藏起来了。这十八年,我一直带着,没敢给任何人听。但现在……是时候了。”
他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
“老赵,这件事,你知我知。建国那边,是意外,你也别多想。这是五万块钱,你拿着,把嘴闭紧。厂里那边,我会安排,给你算工伤,赔你钱。另外,我在加拿大有个厂,缺人。你去那边,我给你安排工作,给你办。怎么样?够意思吧?”
是王大卫的声音。
然后是赵瘸子颤抖的声音:“王老板,建国他……他真的死了?”
“没死,瘫了。跟死了差不多。”王大卫的声音很冷,“这事到此为止。你记住,建国是自己作不当,设备老化,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你要是乱说,别说,你这条命都保不住。明白吗?”
“明……明白。”
“另外,国内那边,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王大卫顿了顿,“是王鼎,王老板。他说,沈家的事,到此为止。沈静华要是安分守己,就留她一条活路。要是敢查,敢闹,下次就不是瘫一个那么简单了。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行了,拿着钱,收拾东西。下个月,有人送你去加拿大。到了那边,老实活,别惹事。要是让我知道你乱说话,你知道后果。”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陈默站在那里,全身冰冷。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父亲的事,是王鼎和陈国忠指使,王大卫执行的。原因,是怕母亲查沈家的旧案,所以要灭口。而赵瘸子,是目击者,也是帮凶——他收了钱,封了口,跑了。
“陈默,”赵瘸子“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们全家。这十八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想死。但我没勇气。现在,你来了,我把真相告诉你,把证据给你。你要怎么处置我,我都认。只求你……别告诉你妈。她受的苦,够多了。”
陈默看着他,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这个瘸了一条腿、在异国他乡开了十八年中餐馆的老人。他恨吗?恨。但他也知道,赵瘸子当年,也是被的。一个普通工人,面对王大卫那种地头蛇,面对死亡威胁,能怎么办?
“你起来。”陈默说,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我不处置你。法律会处置你。但在这之前,你要作证,指认王大卫、王鼎、陈国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赵瘸子抬起头,脸上是泪水和鼻涕:“我作证!我一定作证!只要能赎罪,让我做什么都行!”
陈默点点头,拿起那台录音机,和那几盘磁带。这是铁证。有了这个,加上周国富的记,加上王鼎电脑里的文件,王鼎和陈国忠,跑不掉了。
“收拾东西,跟我们走。”陈默对赵瘸子说,“这里不安全。外面有车,可能是王鼎的人。我们先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赵瘸子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收拾东西。但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后门被撞开了。
三个蒙面男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枪口对准了屋里的人。
“不许动!手举起来!”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还是晚了。
面包车里的人,动手了。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时间像凝固了一样。三个蒙面人,呈三角站位,堵住了后门和厨房通向餐厅的门。枪口冰冷,黑洞洞的,指着陈默、李志明和赵瘸子。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穿黑色夹克,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凶狠。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陈默手里的录音机上。
“东西放下,人靠墙。”高个子的声音很冷,带着东南亚口音的英语。
陈默没动。他在快速观察。三个人,两把枪指着他们,一把枪指着门口——防止外面的人冲进来。但阿杰和小薇在外面,听到动静,应该会采取行动。问题是,他们知道里面的情况吗?如果贸然冲进来,可能会引发枪战,伤及无辜。
“我说,东西放下!”高个子提高了音量,枪口抵住了陈默的额头。
陈默缓缓弯腰,把录音机放在地上。但他的手,悄悄伸向了口袋——那里有个小东西,是何先生给的,紧急报警器。按下,阿杰和小薇就会收到信号。
“手举起来,别乱动!”高个子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枪口用力顶了顶。
陈默举起手。他的眼睛看着高个子,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的目标是录音机,还是人?如果是录音机,拿到东西后,可能会灭口。如果是人,那暂时还安全。
“你们是谁?”李志明开口,声音很稳,“王大卫的人?还是王鼎的人?”
高个子冷笑:“你不需要知道。赵老头,跟我们走。你们两个,老实待着,别惹事。”
目标是赵瘸子。要灭口。
陈默的心一紧。他不能让他们带走赵瘸子,这是关键证人。
“东西你们可以拿走,人留下。”陈默说,声音平静,“否则,你们拿不到完整的证据。录音机里只有一部分,其他证据,在我手里。赵瘸子死了,那些证据就会公开。”
他在诈。但他必须赌一把。
高个子眯起眼睛:“什么证据?”
“王鼎和陈国忠合谋,害死沈国华,陷害陈建国的证据。”陈默盯着他,“还有宋文山收受贿赂的证据。这些证据,已经备份了,放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死了,或者赵瘸子死了,就会自动发送到中纪委、加拿大皇家骑警、国际刑警。到时候,王鼎、陈国忠、宋文山,一个都跑不掉。你们背后的老板,也会被牵连。”
他在虚张声势,但语气很笃定,像真有那么回事。高个子明显动摇了,他看了看同伴,眼神交流。
“他在撒谎。”另一个蒙面人开口,声音很年轻,“别信他。老板说了,拿到录音机,处理掉赵瘸子,这两个人,能抓就抓,不能抓就了。”
“?”高个子冷笑,“了他们,证据真公开了怎么办?”
“那就他们说出证据在哪。”年轻人说。
他们在犹豫。陈默抓住这个机会,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按下了报警器。三下,连续。
信号发出。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急刹车的声音。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是车撞到东西的声音。
“!外面!”高个子脸色一变,枪口转向门口。
就在这一瞬间,陈默动了。他猛地蹲下,抓起地上的一个铁锅,狠狠砸向高个子持枪的手。锅砸在手腕上,枪脱手飞出。高个子惨叫一声,另一只手去掏腰间的另一把枪。
但李志明也动了。他抄起灶台上的炒勺,砸向第二个蒙面人。那人躲开,枪口转向李志明。
赵瘸子吓得瘫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厨房里一片混乱。陈默和高个子扭打在一起,李志明和第二个蒙面人对峙,第三个蒙面人举枪瞄准,但不敢开枪——怕误伤同伙。
“砰!”
枪响了。是第三个蒙面人开的枪,但打偏了,打在墙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
陈默趁机,一脚踢在高个子部。高个子惨叫倒地。陈默捡起地上的枪,指向第三个蒙面人。
“放下枪!”陈默吼道。
第三个蒙面人犹豫了一下,但枪口依然指着陈默。就在这时——
“砰!砰!”
外面传来两声枪响。然后,是阿杰的喊声:“里面的人,放下武器!警察马上到!”
警察?陈默一愣。阿杰在诈他们。
但蒙面人信了。他们显然不想和警察交火。高个子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陈默一眼,然后对同伴喊:“撤!”
三人冲向门口,但门口被阿杰和小薇堵住了。阿杰手里拿着枪,小薇手里拿着电击器。
“放下武器!”阿杰再次警告。
高个子咬牙,忽然掏出一个手雷状的东西,拉开拉环,扔向厨房。
“闪光弹!”李志明大吼,扑向陈默,把他按倒。
“轰!”
一声巨响,强光刺眼,白茫茫一片。陈默感觉耳朵嗡嗡作响,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等他恢复视觉时,三个蒙面人已经不见了。后门大开,巷子里传来汽车引擎远去的声音。
“追!”阿杰冲了出去。
小薇留在厨房,检查陈默和李志明的情况。陈默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李志明额头被碎片划破了,在流血,但不严重。
“赵瘸子呢?”陈默看向角落。
赵瘸子还瘫在那里,脸色惨白,裤湿了一片——吓尿了。但他还活着,没受伤。
陈默松了口气。他捡起地上的录音机,检查了一下,没坏。磁带也在。
证据保住了。人也保住了。
但危险,才刚刚开始。
阿杰回来了,脸色难看:“车跑了,白色面包车,没车牌。追不上。”
“先离开这里。”陈默说,“警察可能真会来。不能留在这里。”
李志明点头,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扶起赵瘸子。五人快速离开餐馆,上了车。车子发动,驶离这片街区。
车上,陈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握着那台老旧的录音机,感觉手心滚烫。
父亲的事,真相大白了。
是王鼎和陈国忠,为了掩盖沈家的旧案,为了灭口,指使王大卫,制造了那场“意外”。父亲失去了左手,半身瘫痪,语言障碍。母亲失去了丈夫的健康,失去了家庭的支柱。而他,失去了完整的家,失去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看向系统界面。“温哥华之行”任务,有了新进展:
【任务更新:获取关键证据(父亲工伤真相录音),找到关键证人(赵瘸子)】
【任务完成度:40%】
【新目标:确保赵瘸子安全,并将证据安全送回国内】
【时限:剩余6天15小时】
还要六天。这六天,王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温哥华有势力,有眼线,有打手。接下来,是逃亡,是周旋,是斗智斗勇。
但陈默不怕了。他有证据,有证人,有系统,有同伴。更重要的是,他有必须完成的理由。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外公,为了所有被王鼎、陈国忠这些人害过的人。
他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车子驶入雨幕,消失在温哥华的街道尽头。
而这场跨越太平洋的追凶之旅,才刚刚开始。
(第十九章完,约12000字)
第二十章预告:陈默将赵瘸子安置在安全屋,但王鼎的人很快追来。一场雨夜追逐在温哥华街头展开,陈默在阿杰和小薇的掩护下逃脱,但赵瘸子受伤。与此同时,国内传来消息:宋文山被正式批捕,王鼎在国内的资产被全面查封,但王鼎本人失踪,可能已逃往海外。系统发布新任务:【猎时刻】:在温哥华境内,找出并控制王鼎。时限72小时。而陈默在调查中发现,王鼎在温哥华,不仅经营着和走私网络,还和当地的黑帮、政客有密切联系。这场战斗,从商场延伸到黑道,从国内延伸到海外。陈默必须在他乡,打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