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盘旋,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郁了些。
与空气中紧绷的、微妙期待的氛围混合在一起。
叶秋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放下茶杯,瓷杯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迎向陈望山那双饱含期待、又暗藏精光的眼睛。
脸上露出一丝经过艰难权衡后、最终下定决心的神色。
这神色里,有对巨额资金的渴望,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陈望山这份“厚爱”的感激。
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赧然与不安。
“陈老,”叶秋的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带着一种做出重大决定后的慎重。
“您开出的条件,诚意十足,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晚辈……感激不尽。
只是,一亿两千万,实在太多了。
这瓶子虽是宝贝,但终究是残器修复,能值多少,市场说了才算。
您给的这个价,晚辈受之有愧。”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望山的反应。
陈望山脸上的热切未减,但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赞赏。
这小子,不仅没被巨款冲昏头脑,反而知道进退。
不贪心,懂分寸,比许多老江湖都稳得住。
叶秋继续道:“这样吧,陈老。
如果您真心喜爱此瓶,晚辈愿以……一亿一千万的价格,转让给您。
那多出的一千万,权当是您鉴定、保管以及对晚辈的关照之情。不知您意下如何?”
主动降价一千万!
陈望山眼中精光更盛,心中对叶秋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年轻人,不简单。
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既全了双方颜面,又卖了个人情,还显得自己并非唯利是图。
一亿一千万,对他而言,拿下这件稀世珍宝依然是天大的划算买卖。
而叶秋这个人情,他领了,也记下了。
“贤侄啊贤侄!”陈望山捋着胡须,摇头感叹,脸上露出欣慰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你这话说的,倒叫老夫不好意思了。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老夫就厚颜占你这个便宜了。就按你说的,一亿一千万!”
他不再犹豫,当即起身,走向内室。
片刻后,手里拿着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走了出来,径直递到叶秋面前。
“这张卡是不记名的,密码六个八。里面刚好有一亿一千万。”
陈望山语气郑重。
“你随时可以查验、转账。从此刻起,这瓶子,还有这笔钱,就各归其主了。”
看着那张静静躺在陈望山掌心的银行卡,叶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亿一千万!就在这张薄薄的卡片里!
这是他绝境翻身的资本,是向苏家复仇的第一块基石!
他没有立刻去接,反而再次摆手,脸上露出真诚的推拒:
“陈老,这……这如何使得?交易尚未完成,您不怕我拿了钱……”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陈望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
“老夫信得过叶弘兄的儿子,更信得过自己的眼光!
这钱,你拿着!瓶子,我收了!就这么定了!”
他不由分说,将银行卡直接塞进叶秋手里。
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叶秋握着卡,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头看着陈望山,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震撼,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被信任的触动。
不管陈望山是出于对宝物的极度渴望,还是对故人之子的照拂,亦或是更深远的。
这份脆和信任,在如今世态炎凉的境地下,显得尤为珍贵。
“陈老大恩,晚辈铭记于心。”叶秋站起身,对着陈望山,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真心实意。
陈望山连忙扶住他,脸上笑容更盛,拍了拍他的肩膀:
“贤侄言重了。能与这等神物结缘,是老夫的福气。
能帮到贤侄,也是缘分。
以后,若是再遇到什么有意思的老物件。
或者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开口!
老夫在这江城古玩圈,还有几分薄面。”
“一定。”叶秋直起身,郑重应道。
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
陈望山这条人脉,其价值或许不亚于这一亿一千万。
交易完成,气氛轻松了许多。
又闲谈了几句,多是陈望山对那瓶子爱不释手的赞叹和对叶秋未来隐晦的鼓励。
叶秋婉拒了陈望山留饭的邀请,以需要处理些事情为由,提出告辞。
陈望山亲自将叶秋送到院门口。临别时,他再次叮嘱,语气认真:
“贤侄,记住老夫的话。
今后若再得此类机缘,或者需要鉴定、出手什么物件,第一时间来找老夫。
价格方面,绝对让你满意,也绝对安全稳妥。”
“晚辈记下了。”叶秋点头,再次道谢,然后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宝马。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狭小的空间将外界隔绝。
叶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握着方向盘的手,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摊开另一只手掌,那张深蓝色的银行卡安静地躺在掌心。
一亿一千万。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个身无分文、被扫地出门、连儿子都可能保不住的落魄之人。
而现在……
他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这份暴富的狂喜。
苏家的威胁、父母的疑案、儿子的抚养权……无数更紧迫的事情压在心头。
这笔钱是武器,是筹码,但如何使用,需要最冷静的头脑和最周密的计划。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宁静的胡同区,重新汇入城市喧嚣的车流。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安全、私密的地方,好好梳理一切。
他找到一家位于市中心、安保严格、注重客人隐私的高档酒店。
用那张新得到的卡,开了一间行政套房。
走进房间,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阳光和视线。
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直到这时,那紧绷了几乎两天一夜的神经,才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弦,轰然松懈下来。
极致的疲惫如同水般将他淹没。
昨夜在医院椅子上勉强凑合,本谈不上休息。
身体的酸痛,精神的极度耗损,此刻全都反扑上来。
他脱下那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还带着医院消毒水味的衬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污垢和疲惫,却带不走心底沉甸甸的重负。
冲洗完毕,他换上酒店柔软的浴袍,倒在宽大舒适的床上。
身体陷入羽绒被褥的瞬间,几乎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睡眠。
但他还是强撑着,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拨通了客房服务,点了一份简单的餐食。
他需要食物补充体力。
然后,他拿起那张银行卡,通过手机银行APP,小心翼翼地尝试查询余额、修改密码。
并试探性地进行了一笔小额转账到另一个自己名下的、相对安全的旧账户。
一切顺利。
资金安全,可以动用。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客房服务送来了餐点,他食不知味地吃了一些。
然后,重新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