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的现场挤得水泄不通。
粉色的应援海洋里，灯牌此起彼伏，“夏燃”两个字被灯珠串成滚烫的星河，晃得人眼睛发疼。
夏燃坐在长桌后，指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在专辑扉页落下名字。他的动作很稳，嘴角带着营业式的浅淡笑意，目光却总在人群里飘。
“夏燃！我喜欢你！”
“夏燃看我！”
此起彼伏的尖叫里，他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震动很轻，却像一针，刺破了喧闹的表层。
夏燃握笔的手顿了半秒，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
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依然。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林依然。
那个在他高中时代，每天一起上下学的女生。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在他打篮球时递上矿泉水的女生。那个在他心里藏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敢说出口的人。
她出国三年了。
三年没有联系。
现在，她打电话来了。
夏燃站起身，走到侧边的休息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夏燃，是我。我回国了。”
夏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回国了。
她回国了。
“你……你在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刚下飞机。”林依然笑了笑，“想着第一个告诉你。怎么，不欢迎我回来？”
“不是不是。”夏燃连忙说，“我当然欢迎。”
“那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林依然的声音带着一点期待，“三年没见了，想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夏燃张了张嘴。
晚上……
晚上本来要陪冬念练习的。
可那句“好”，已经脱口而出。
“好。”
挂了电话，夏燃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三年了。
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人，回来了。
可他现在——
他下意识看向人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冬念举着灯牌，站在人群里，正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对上一秒，冬念弯起眼睛笑了笑。
夏燃收回目光，心跳有点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也许是因为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影子。
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
自己到底喜欢的是谁。
二、
签售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夏燃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抬头，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冬念。
他穿着白色的卫衣，戴着帽子，手里还举着那个写着“夏燃”的灯牌。看见夏燃的目光扫过来，他弯起眼睛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夏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家里有事吗？”
冬念笑了笑，眼睛亮亮的：“骗你的。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举起手里的灯牌，晃了晃：“怎么样，我举得够高吧？你看见我了吗？”
夏燃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他看见了。
签售会全程，他的目光都在人群里寻找。
可他找的是冬念吗？
还是——
“怎么了？”冬念歪着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对。”
夏燃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冬念点点头，把灯牌收起来，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那走吧，回去休息。我给你带了吃的，放在宿舍了。”
夏燃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他开口，“我晚上有点事，可能要出去一趟。”
冬念愣了一下：“什么事？”
“有个朋友回国了，约我吃饭。”夏燃说，没敢看他的眼睛。
冬念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和刚才一样温暖：“好啊，那你去吧。吃的我给你留着，回来再吃。”
夏燃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看见——
冬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他看见了。
签售会的时候，他看见夏燃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整个人都不对了。
他看见了夏燃的表情，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带着一点恍惚、一点期待的表情。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点不安。
三、
晚上七点，夏燃到了约定的餐厅。
林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她比高中时候更漂亮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看见夏燃进来，她站起来，笑着朝他挥手。
“夏燃！这里！”
夏燃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有些恍惚。
“三年了。”林依然先开口，笑了笑，“你变了好多。”
“是吗？”
“嗯。”她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以前你是个闷葫芦，现在……好像没那么闷了。”
夏燃没说话。
他想起以前。
高中的时候，他和林依然住同一个小区，每天一起上下学。她是那种很温柔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班上有很多人喜欢她，可她总是和他走在一起。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喜欢。
每天走在她左边，帮她拿书包，在她生病时给她买药，在她不开心时笨拙地逗她笑。
他以为那就是喜欢。
直到她出国的那天。
那天他去机场送她，看着她走进安检口，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告诉她——我喜欢你，你别走。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没出道，没名气，没资格让她留下。
后来她走了，他一个人站在机场，站了很久很久。
再后来，他遇见了冬念。
那个总是偷偷看他、耳朵红红的、会在他练舞时递上温水的人。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可今天，当林依然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的心还是跳了一下。
“想什么呢？”林依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夏燃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林依然的笑容淡了一点。
“还好吧。”她说，“刚开始不太习惯，后来慢慢就好了。认识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
她顿了顿，看着夏燃，目光里有夏燃看不懂的东西。
“你呢？我听说你出道了，还挺火的。”
“还行。”夏燃说，“刚起步。”
林依然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依然开口了。
“夏燃，我有话想跟你说。”
夏燃抬头看她。
林依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高中的时候，”她说，“我喜欢你。”
夏燃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林依然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红。
“我喜欢你。”她重复了一遍，“每天和你一起上下学，不是因为顺路，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你打篮球的时候，我每次都去，不是为了看球，是为了看你。你生病请假的那天，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她看着夏燃，眼睛亮亮的。
“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那时候大家都说，要以学习为重。我想，等高考完再说吧。”
她的声音低下去。
“结果高考完，我就出国了。”
夏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国的前一天晚上，”林依然继续说，“我在你家楼下站了很久。我想等你出来，告诉你我喜欢你。可你一直没出来。”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我在那里站到半夜，最后自己回去了。”
夏燃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那个晚上。
他确实没出来。
那时候年龄太小，不能接受学姐出国的消息。
他多想对学校说不要出国。
我照顾你。
“夏燃？”林依然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
夏燃回过神，看着她。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依然笑了笑，擦掉眼角的泪。
“你不用说什么。”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话憋在心里三年了，不说出来，我怕自己后悔一辈子。”
她看着夏燃，目光温柔。
“现在说出来了，我就轻松了。”
夏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依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依然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夏燃深吸一口气。
“但是，”他说，“我现在很乱。”
林依然愣住。
“乱？”
夏燃点点头。
“有一个人，”他说，“一直在我身边。他对我很好，好到我有时候会想，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林依然，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欢他，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在身边。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只是藏起来了。”
林依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喜欢他吗？”
夏燃没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那你想知道答案吗？”林依然又问。
夏燃抬起头，看着她。
林依然笑了笑，笑容很温柔。
“那我们试试吧。”
“什么？”
“试试在一起。”林依然说，“如果在一起之后，你想的是他，那你就有答案了。如果想的是我，那我们就继续。”
夏燃愣住了。
“这样……对你公平吗？”
林依然摇摇头。
“爱情里没有公平不公平。”她说，“我只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夏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四、
吃完饭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林依然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
“那我等你消息。”
夏燃点点头。
林依然转身离开。
夏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掏出手机，想给冬念发个消息。
屏幕上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是冬念发的，两个小时前。
“夏燃，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留了吃的。”
夏燃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该说什么？
说他刚才答应了和别人在一起？
说他要用这段感情来试探自己的心？
说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五、
冬念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向隔壁那张空床。
夏燃还没回来。
他去了哪里？
和谁在一起？
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想起今天签售会上，夏燃接电话时的表情。
那种恍惚的、期待的、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他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
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算了。
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他们只是队友而已。
六、
凌晨一点，夏燃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冬念的床上隆起一团，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冬念背对着他，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夏燃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碰他。
队友？朋友？还是……
他转身，去洗漱，然后躺回自己床上。
他没看见——
背对着他的冬念，眼睛是睁着的。
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枕头。
七、
接下来的几天，冬念觉得一切都变了。
夏燃开始频繁地外出。
每次问他去哪，他都说是“朋友”。
可冬念知道，那个“朋友”，是个女生。
他看见过一次。
那天他提前回宿舍，在门口看见夏燃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
女生长得很漂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伸手，帮夏燃整理了一下衣领。
夏燃没躲。
冬念站在转角处，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没走出去。
他转身，悄悄离开了。
那天晚上，夏燃回来得很晚。
冬念已经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夏燃走过来，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冬念……”
夏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冬念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夏燃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疼得快要碎掉了。
八、
又过了几天。
冬念开始刻意躲着夏燃。
早上早起，不等他一起去练习室。
晚上晚归，等他睡着了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坐到风祈旁边，离他远远的。
夏燃发现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我在和别人谈恋爱，只是为了试探对你的感觉”？
他说不出口。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一个追，一个躲。
一个问不出口，一个答不出来。
九、
那天晚上，冬念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见夏燃又在发消息，嘴角带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笑。
“是她吗？”他问。
夏燃愣了一下，抬起头。
“什么？”
“那个让你一直笑的人。”冬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是她吗？”
夏燃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冬念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床边，躺下，背对着夏燃。
夏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走到冬念床边，站在那里。
“冬念……”
“别说了。”冬念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来，“我没事。”
夏燃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宿舍。
门关上的那一刻，冬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想起第一次见夏燃的那天。
他推开门，看见那个浑身是汗的少年，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二头肌好像还可以再练大一点”。
他想起夏燃冷冷地看着他，说“哦”。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搞砸了。
可后来，夏燃对他那么好。
陪他练舞，给他递水，帮他改动作。
温泉那次，他扯掉了夏燃的浴巾，看见了不该看的。
他以为夏燃会生气。
可夏燃只是说“忘了就好”。
还有综艺那次，那个拥抱。
他听见了夏燃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那么快。
他以为那是喜欢。
原来不是。
原来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冬念抱着枕头，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敢出声，怕被听见。
他把脸埋得深深的，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一滴一滴，洇湿了枕头。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久到眼泪流了，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也哑了。
他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
夏燃，你喜欢过我吗？
哪怕一点点？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忽然不敢知道了。
十、
那天晚上，夏燃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回宿舍？可冬念在哭。
他知道冬念在哭。
他听见了。
那些压抑的、破碎的、拼命忍着的声音。
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他想冲回去，抱住他，告诉他别哭。
可他有什么资格？
是他先答应了别人。
是他先开始这段荒唐的试探。
是他把冬念弄哭的。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高中时候的林依然。
温柔，美好，像一道白月光。
他以为自己喜欢她。
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说“我们试试吧”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想的是那个总是偷偷看他的人。
想的是那个耳朵红红的人。
想的是那个会在他练舞时递上温水的人。
他想，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十一、
凌晨四点，夏燃回到宿舍。
屋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冬念床边，看见被子隆起一团，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凑近了一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冬念的脸。
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涸的泪痕，嘴唇上有一道血痂。
夏燃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可手刚伸到一半，冬念动了动。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夏燃。
夏燃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知道。
冬念醒着。
只是不想看他。
夏燃收回手，站起来。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
十二、
第二天早上，冬念很早就起来了。
他对着镜子，用冷水敷了很久的眼睛，直到红肿不那么明显了，才走出卫生间。
夏燃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看着他。
冬念没看他，径直走向门口。
“冬念。”
冬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谈谈。”
冬念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什么好谈的？”
夏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冬念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有女朋友了，对吧？”
夏燃想解释，想说他不是女朋友，他们只是试试，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心。
可他看着冬念那双红肿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冬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夏燃看见了他的背影。
那个总是偷偷看他、耳朵红红的、会在他练舞时递上温水的人——
第一次，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