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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就在这片死寂里,门外忽然撞进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小太监手里攥着卷轴,膝盖一软几乎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陛、陛下……捷报……”

“放肆!”

元康帝看也未看,沾着朱砂的断笔掷了出去,“拖出去!”

“主子,”

夏守忠忽然抬起脸,像条老犬般匍匐着向前挪了半步,“这小子方才喊的是……大捷。”

正要抓起砚台的手顿在半空。

“大捷?”

皇帝慢慢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转向窗外东北方向。

如今大乾境内还有战火的地方,只剩那片苦寒之地。

可辽东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溃败的消息月月传来,胜仗?他第一个念头竟是赵路那厮胆敢欺君。

“拿来。”

那小太监早已瘫软如泥。

夏守忠暗啐一口,起身夺过卷轴,双手奉上。

绢纸展开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元康帝的目光逐行扫过,忽然停在某处:“夏守忠,贾赦膝下是不是有个叫贾硅的儿子?”

夏守忠垂首应道:“回主子,确有此人。”

“倒是稀奇。”

皇帝嘴角扯出一点弧度,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贾家那摊烂泥里,还能冒出棵硬茬?”

老太监悄悄抬眼瞥了瞥主子的神色。

多少年了,没听过这位用这种语气提贾家。

“你仔细说说,这个贾硅。”

“是。”

夏守忠清了清嗓子,“这位贾小将军……性子有些特别。

自幼力气大得惊人,能单手举起殿前铜鼎,只是行事直来直往,不太懂得转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可惜了,若是个心思活络的,将来必成一方柱石。”

元康帝眼底那点笑意深了些。

力气大,没心眼——对龙椅上的人来说,这岂不是最趁手的刀?

“是贾赦送他去辽东的?”

“倒也不是。”

老太监摇头,“听闻是贾府里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落了水,底下人怕担责,便把过错推给这位憨直的。

老太太动了家法,五十杖打完,直接扔去边关充了军。”

听到“衔玉而生”

四字,皇帝脸色骤然一沉。

当年贾家后院闹出的那场戏,皇室至今想起仍觉膈应。

他冷哼一声,心底那点鄙夷又添一层——这般猛将,竟被自家当成敝履随手丢弃。

也好。

既你们不要,朕便收了。

“传内阁诸臣。”

不过半炷香工夫,六道身影鱼贯而入。

首辅赵又廷接过那卷还带着体温的奏报,目光掠过字句,眼皮微微一跳。

赵路是他当年力排众议推上去的人,这些年为辽东焦头烂额,没少受言官攻讦。

如今这纸捷报,虽只是小小一场遭遇战,却像久旱后第一滴雨。

他合上绢纸,转向御座:“陛下,此战虽微,却系辽东久违之胜。

臣以为,当厚赏赵路与贾硅,以振军心。”

身后几位阁老交换着眼神。

辽东那烂摊子,还能赏?还有那贾硅——哪冒出来的?

吴慈恩几乎是从队列里弹出来的。

他全指着这些年搜罗赵路的把柄,好将赵又廷拉下马。

皇帝若在这时赏了赵路,那还了得?即便这回赵路真立了功,也得想法子给他抹成黑的。

“陛下,万万不可!”

他声音尖利,“辽东的局势全因赵路他——”

话才起了个头,就被御座上的元康帝抬手截住。

“你看完奏报再议不迟。”

皇帝语气平淡。

一旁的赵又廷嘴角噙着冷笑,将那份文书递了过去。

吴慈恩接过来,目光扫过字句,牙关渐渐咬紧,腮帮子绷出棱角。

哪里冒出来个叫贾硅的?他强压着火气,把奏折传给其他几位阁臣传阅。

“诸位说说,”

元康帝等他们都看完了,才缓缓开口,“赵路与贾硅,该如何封赏?”

他心里早有盘算:给贾硅一个够分量的官职,既能将这人拉拢过来,又能让辽东的兵卒看见——只要豁出命去挣军功,荣华富贵并非虚妄。

更何况,贾硅身上还贴着“贾家”

的标签,正好借机把开国一脉那些武勋拢到身边。

一举三得,再妥当不过。

“陛下,”

赵又廷率先出声,“赵路既立此奇功,理应调回神京,以示恩荣。

至于贾硅……可授三等男爵,兼领四品游击将军之职。”

他此刻已不愿赵路继续留在辽东。

而抛出贾硅的爵位,则是递给皇帝的一个交换——他料定元康帝会接。

这位天子想从太上皇手里拿回兵权,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用赵路的调任换一个爵位的恩准,皇帝不会不答应。

元康帝果然点了点头。

以往他想给谁封爵,那位退居幕后的父皇总要寻些由头来拦一拦。

这回倒好,父皇自家养的“忠犬”

竟主动替他把路铺平了。

想来那道旨意下去,不会再横生枝节。

事情也确如他所料。

消息传到太上皇耳中,并未像从前那样,遣身边那位叫戴权的老太监过来“提点”

几句。

毕竟此事牵扯到赵又廷——那是太上皇摆在明面上、用来稳住朝局的一枚要紧棋子。

吴慈恩眼见皇帝含笑颔首,急得几乎要跺脚。

元康帝余光扫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只道:这回暂且委屈你了,往后再寻机会推你一把吧。

比起将吴慈恩这个已向自己靠拢的人捧上首辅之位,元康帝更看重另一件事:借着赏赐贾硅,一步步把贾家背后那盘错节的武勋旧部拉拢过来。

手里有兵,说话才硬气。

他那退位不退权的父皇,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吴慈恩见皇帝心意已定,只得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赵又廷侧过脸,朝他递去一个微笑,那眼神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说:老弟,你还嫩了点。

“夏守忠,”

元康帝语气轻快,“遣人去辽东宣旨吧。”

“奴才遵命。”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躬身应下,退出殿外安排人手去了。

至于荣国府那边?他压没打算特意关照。

谁让贾家同他那对头戴权走得近呢。

宁荣街上,荣国府内。

贾政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荣庆堂,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母亲!天大的喜讯!”

原本满是说笑嬉闹声的屋子霎时静了下来。

无他,此刻本该在族学里念书的贾宝玉,正腻在贾母身边,同探春、惜春、迎春,还有那位从南边来的林黛玉一道玩耍呢。

“老祖宗!”

贾宝玉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贾母怀里钻。

“你这孽障!这时辰竟还在此处厮混!”

贾政一见这情景,火气直往上冒。

想起自己兄长那个向来不被瞧得上的儿子,如今竟封了爵、授了官,而自己这衔玉而生的嫡子,却终只在脂粉堆里打转,他口便堵得发慌。

邢夫人——贾赦的续弦——坐在下首,冷眼瞧着贾宝玉那吓得瘫软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讥笑。

被老太太捧在心尖上当凤凰似的宝贝,就这点胆色?

林黛玉与三春姐妹都揪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忧切地望向宝玉。

每回二老爷出现,宝玉少不得要挨一顿狠训。

“够了!”

贾母将宝玉护得更紧些,声音沉了下来,“要摆你老子的威风,外头摆去!别在我跟前吆喝。”

她低头拍着孙子单薄的脊背,语调转柔,“心肝儿,别怕,有祖母在呢。”

贾政被母亲这么一堵,满腹斥责的话只得硬生生吞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贾母见他这般,终究心软,给了他个台阶:“说吧,急急忙忙跑来,究竟为了什么事?”

贾政这才猛地记起正事,忙道:“母亲,是硅哥儿!他在辽东立了大功!单人匹马,斩了后金骑兵三百有余,还生擒了一百多人!陛下已经下旨,封他三等男爵,兼着四品游击将军的实职!”

早些时候,北静王水溶将消息透给他时,贾政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自己熬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那侄儿竟一跃到了他头上!

“什么?!”

贾母霍然站起身。

坐在一旁的王夫人手中那串念珠“啪”

地一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滴滴答答敲在砖面上。

邢氏捏着帕子的指节微微发白,那枚象征爵位的消息像细针扎进她眼底。

怎会是那个痴愚的贾硅?她的宝玉分明更该承这份荣光。

她抿紧的唇微微张着,半晌没能合拢。

黛玉倚在窗边,入府尚不足两年光景,许多名姓于她仍是陌生。”硅哥儿?”

她轻声问,目光转向一旁的迎春。

这名字落下,迎春便垂了眼睫,眼眶倏地红了。

对旁人而言,那不过是个痴傻的少爷;于她,却是幼时唯一肯踏进她冷清院落的身影——虽则多半是为案几上那几块甜糕。

那点暖意,于她便是漫漫长夜里偶然瞥见的一豆灯火。

探春见状,接过话头:“是大老爷膝下行三的那位。

三年前往辽东军中去了。”

言及“军中”

二字,她眼风极快地扫过端坐的王夫人。

当年正是这位嫡母轻飘飘一句话,将人送去了苦寒边地。

黛玉何等敏锐,即刻收了声,只将那未曾谋面的表哥悄然搁在了心上。

正堂里,贾母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政儿,莫不是传错了?”

她实在难以将“爵位”

与记忆中那懵懂痴笑的少年联系起来。

贾政面上笑意压不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北静王爷亲口所言,陛下遣去辽东宣旨的人已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