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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若是自己的骨血该多好——这念头只一闪,便被他按了下去。

“倒也是桩喜事。”

贾母缓缓坐回榻上,嘴角弯了弯。

一个痴儿尚能挣个三等男爵,她的宝玉将来前程岂可限量?她吩咐下去:“让凤丫头持一番,族里人聚一聚便是。”

邢氏在一旁听得暗自冷笑:若换了宝玉,怕不是要将京中老亲请遍,宁荣街上都得连摆三流水席。

到底心是偏的。

贾政迟疑道:“不请几位世交老亲,是否……”

北静王还提过要来讨杯酒喝。”区区三等男,不必惊动太多。”

贾母语气淡了下去。

那些人脉、那些关联,都得留给她的心肝肉。

王夫人瞧着这光景,先前那点酸涩妒意忽然散了。

爵位给了大房又如何?老太太的心终究贴在二房这边。

贾家将来的基、那些看不见的依仗,终归要落到她儿子手里。

只是……既然那痴儿竟活着回来了,有些手脚便不能不做。

东跨院里,贾赦得了信,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这小子倒有几分造化。”

他捻着短须,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这爵位傍身,母亲再想将荣国府的承继挪到二房,可就没那般容易了。

他心情大好,转身又搂着新纳的妾室 去了。

神京城的开国勋旧府邸里,几家却等得有些恼了。

镇国公府上,牛继宗将茶盏重重一搁:“贾公爷若在世,怕要气得捶!子弟封爵,连张帖子都不递,这是瞧不起谁?”

四王八公里头,就数宁荣二府这些年混得不成样子,满府上下竟没个明白人。

其余几家也多有怨言,只觉颜面受损。

荣国府后厨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婆子杂役聚在灶边,声音压得极低,身子却止不住地轻颤。

这府里的下人最会看风向,对那些不得宠的主子,踩上几脚也是常事。

唯独对那位硅三爷,他们从不敢怠慢——从前若饭菜不合意或送得迟了,那位是真会抡起棍子冲进厨房见人就打的。

老太太总念着他“不清醒”,多半呵斥几句便罢。

这般纵容之下,厨房众人可谓活在长久的阴影里。

这番窃窃私语,恰被来取点心的雪雁听去一耳朵。

小丫头端着蒸糕往回走时,心里还扑腾着:原来那些眼高于顶、惯会拜高踩低的厨役,竟也有怕成这般的人物。

她加快脚步,穿过月洞门,险些在廊下与一人撞个满怀。

稳了稳手中的托盘,她喘着气迈进黛玉房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异:“姑娘,姑娘!我方才可听见一桩奇事……”

雪雁抿着嘴笑,说伙房那几个粗使的见了硅少爷就哆嗦。

林黛玉搁下手里针线。

荣国府厨房那起子人她是知道的,平要碗燕窝都得使银子打点。

竟也有人能叫他们怕成这样?她心里对那位没见过的表哥又添了几分好奇。

膝盖压在青砖上有些硌。

贾硅垂着眼听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头顶飘。

吴生几个偷眼瞧他,见他规规矩矩跪着,暗暗松了口气。

贾硅瞥见他们神色,只觉得好笑——真当他是从前那个莽撞胚子么?该低头时他自然懂得低头。

“……兹有荣国公之孙贾硅,骁勇可嘉……特授三等男爵,兼领游击将军职。”

吴生猛地抬起脸。

这哪是寻常升迁?分明是踩着云梯一步登天了!众人转头看向墙角那堆御赐的牛羊布匹,眼皮突突直跳。

和那道圣旨比起来,这些赏物简直像打发叫花子的剩饭。

“臣,谢恩。”

贾硅接过那卷明黄绸帛时,指尖有些发烫。

爵位有了,脑子里那个叫“莽夫”

的古怪东西也在。

贾家那条破船迟早要沉,如今他总算能自己掌舵。

甚至……那个最高的位置,或许也不是不能想。

他转身要走,宣旨太监却杵在原地不动,一张脸拉得老长。

贾硅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这没的东西瞪什么眼?

“公公一路辛苦。”

吴生赶紧凑上来,往太监袖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镇安堡荒僻,这点土产给您润润喉。”

太监捏了捏分量,脸上立刻堆出笑纹:“好说好说。”

话没落地人就钻进了马车,鞭子甩得噼啪响——辽东这鬼地方,他半刻都不想多待。

车轮声还没散尽,吴生几个就围了上来。”爵爷今后可得多照应……”

话里透着蜜。

十八岁的三等男,往后怕是能蹿到天上去。

贾硅扯了扯嘴角:“有缘自会相见。”

好听话谁都爱听,他也不例外。

千里外的神京,王子腾盯着眼前妇人,只觉得太阳突突地疼。

自家妹妹竟让他想办法叫贾硅死在关外。

可那小子刚封了爵!

周瑞家的瞧出他犹豫,压低声说:“老爷,硅哥儿若没了,大房就剩个琏二。

那位爷什么成色您清楚,哪比得上我们宝二爷?老太太心里早定了主意,爵位迟早是宝玉的。”

王子腾沉默着点头。

贾母的心思他明白。

若真让宝玉袭了爵……贾家那些老关系,不就都能为他所用了?指望宝玉那个见谁都赔笑的性子撑门户?除非石头开花。

“告诉你家太太,”

他听见自己说,“贾硅回不来了。”

周瑞家的福了福身子,脚步轻快地退出去。

王子腾在太师椅上坐了片刻,起身往书房走。

他得给辽东总兵熊科写封信——当年是贾代善把那人推上总兵位置的。

如今辽东巡抚赵路要回京,那边乱成一锅粥,朝廷吵了好几天也没定下接任的人选。

锦县城内,总兵官署的书房中,熊科将那张薄纸又看了一遍。

信是从神京来的,盖着荣国府的印记,内容却让他指尖发凉。

他沉默地折起信纸,抬眼望向窗外的庭院。

夫人端着茶盏进来,见他神色凝滞,便轻声问是否边关又起了烽烟。

“不是 的事。”

熊科接过茶,语气有些沉,“是贾家来的信,要我想法子让贾硅消失。”

夫人怔了怔:“贾硅?不就是那位在镇安堡立了功的游击将军?他不是荣国府的子弟么?自家人为何要……”

“信是真的。”

熊科打断她,指节在案几上叩了叩,“我验过印鉴。

老国公若在天有灵,怕是要再气昏过去一回。”

他记得贾代善。

当年在辽东的雪原上,那位老将曾拍着他的肩说“往后这片土地,要靠你们守”。

如今老国公的孙子来了,才挣得一点名声,家里却递来这样一封信。

夫人忽然“啊”

了一声:“我从前听赵路家的提过,荣国府那位一等将军贾赦,膝下有个痴傻的儿子……名字似乎就是贾硅。”

熊科眼神一动。

原来如此。

一个痴儿,哪怕挣了爵位,在那些高门眼里仍是门楣之污。

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扫过蜿蜒的边墙与堡寨。

要做得净,不惹尘埃,还得仔细谋算。

正沉思时,亲兵在门外禀报:“大人,游击将军贾硅求见。”

熊科眉梢微抬。

刚念着这人,人就到了。”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当那身影跨进门槛时,熊科呼吸滞了一瞬。

年轻人站在光里,眉峰鼻梁的轮廓,竟与记忆里某张面孔隐隐重叠。

他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贾代善披甲执鞭,在营前训话的模样。

那点恍惚很快被压了下去。

熊科换上笑容,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贾将军在镇安堡那一仗,打得漂亮。

如今辽东诸将之中,能正面扛住建州铁骑的,恐怕唯有你了。”

贾硅抱拳应道:“总兵过誉。

末将此来,一是拜见上官,二则……麾下缺人,想请总兵拨些弟兄,充作营中骨。”

熊科听着,脸上笑容未减,心里却像被冷风吹过。

他一面温言应承,一面目光掠过年轻人肩甲上的旧痕。

可惜了,他在心底默念。

这样一个能冲的前锋,本该是辽东的一把刀。

可那把刀,如今有人要它折断。

“人手的事好说。”

熊科语气和缓,仿佛真是位惜才的上官,“你初到辽东,许多规矩还不熟。

这几不妨多在锦县走走,我也好与你细说边务。”

贾硅道了谢。

熊科又问了镇安堡的防务、粮秣、兵械,话里话外皆是关切。

直到对方告辞离去,他才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封密信。

庭院里传来马匹嘶鸣,渐行渐远。

熊科望向窗外,天色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

他忽然想起老国公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战场上刀剑无眼,战场下人心难测。”

如今这话,竟应验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熊科将茶盏搁在案几上,瓷底碰出清脆一响。

他抬起眼,脸上堆着笑,话音却像浸了油的细绳,滑溜溜地往人耳朵里钻:“往后啊,若是关外那些辫子兵真打进了咱们大乾的疆土……可就得仰仗贾将军您了。”

话说完,他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捻。

方才那几句,稍后自会借下人的嘴,“不经意”

地散到各营去。

其余那些带兵的听见了,心里头能不泛酸?等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明里暗里的绊子绝不会少。

一个被所有同僚惦记上的人,到了战场上,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填。

到时候这姓贾的小子没了,又怎能算到他头上?

贾硅嘴角扯了扯。

老东西,心思够阴的。

捧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狠。